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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二章】何事忧扰心弦乱(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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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殿内一片无声,甚至连众人鼻息都微弱难辨。十四和嫣琳,齐齐跪在殿下,两人都低着头,恭敬中都隐隐含着几分怯意。
我站在皇上身侧,还如从前一般为他磨墨、铺纸,一边小心翼翼地拿余光打量他面色。老爷子却自始至终不发一言,从方才十四进来,向他禀明一切,请旨赐婚到现在,他只是自顾写他的字,旁若无人。
我向李德全猛使眼色,李德全瞪我一眼,依旧转回头做他的菩萨像。我无奈,暗叹一口气。老爷子手腕回转间,已有几个大字龙飞凤舞地跃然纸上。我瞄准时机,故意失手溅了几滴墨在宣纸上。他停了笔,慢悠悠地回头盯住我。我向后退两步,跪下地。
“儿臣该死。请皇阿玛责罚。”
他将笔掷在地上,怒声道:“一个两个都来逼朕!该死?你们所作所为何止该死!朕在你们眼中到底算是什么!”
我呼出一口气。总算是引出他憋在心里的话了。火发过了、人骂过了,才好静下心来听我们说话。
十四和嫣琳闻声,赶忙俯下身子,此刻都是头点地,不敢再有一丁点声响,生怕掀起更大的浪潮。
我微微向上瞟一眼,见皇上坐回龙椅内,将方才那一张纸揉作一团,用力抛出。纸团划过一道弧,恰落在了十四身前。
“老十四,朕再说一次,收回你刚才的混话!”
十四仍旧跪伏在地,动也不动,却听他倔强的话语传来,“儿臣该死。”
皇上恨极,手握拳,猛捶在龙椅扶手上,“好!你想死,朕成全你!”
“皇阿玛,若您不肯答应十四阿哥请求,请将儿臣一同赐死。”琳儿猛地抬起头,平静的面容,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我担心这二人将话说死了,不留余地,唯恐皇上气急攻心,忙扭头来看老爷子。他漆黑的双眸,牢牢定在嫣琳身上。
“你……你竟然向着他?”老爷子似是有些吃惊,但眼中又仿佛有几分欣慰。
“十四阿哥是儿臣的夫君,儿臣自当生死相随。但凡他所要,便是我所求。”
何其相似的一句话……记得那时的八福晋,也曾对我说过同样的话。这样的执着相守,无怨无悔,令我不禁动容。同样的感动,只是换了说话的人。不变的,是她们脸上如出一辙的决然。
皇上闭上了眼,向椅背靠去。十四亦直起了身子,偏过脸,看向自己身旁的福晋。两人合掌交握,对视一笑。十四的笑,有感激、有知足;琳儿的笑,有安慰、有了然。
“好……朕依你们……”皇上依旧阖着眼,两指轻轻揉按着眼窝处,声音里满是疲惫,“明日,带那孩子来见朕。”
此言一出,十四和嫣琳都是惊喜,皆伏地谢恩。老爷子挥了挥手,不再多说什么。殿中央的两人看我一眼,道一句告退,相携着起身出了殿门。
看样子,还得我来收拾烂摊子……
我站起来,捏了捏发麻的双膝,整理好衣裙,走到皇上身旁,替他按摩着太阳穴。
他稍抬眼皮,眯着眼看我,“非得把朕逼成这样,你们才满意?”
“皇阿玛恕罪,丫头知错。”我把头埋低几分,心中有些愧疚之情。
皇上待我一向如亲生女儿般,这次,我却没有以他的想法为先,一心偏帮十四,用这样的方法逼迫他妥协。但若不这样做,我又不知还有什么方法能让他点头。这件事,关联皇室血脉,更牵涉到爱新觉罗家的体面、尊严。且不论那孩子是否真是十四的骨肉,当初被赶出皇宫的女子,突然又被指婚于皇子,若是传出去,难保沦为市井谈资。
静静凝视眼前这位一身明黄的帝王,眼角已有了丝缕细纹,时间在他脸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轨迹。他只是闭着眼,好似在享受这难得的安然。
千古一帝,要理国事,还要掌家事。实在不该用这样的琐事,令他徒添烦忧……
“丫头啊,你告诉朕……这样做,你真认为是对?”
我停了手,退开两步,福了福身子,“丫头从来不敢妄言对错,但眼下,此事也唯有如此才能两全。试问,假若皇阿玛不愿下旨赐婚,十四阿哥又执拗不改初衷,那该要如何收场?丫头相信,皇阿玛也不愿见您与十四阿哥间,因一外人而生了嫌隙。”
皇上睁开眼,目光扫来,“唯有如此?唯有如此……”
他喃喃地念着,陷入一种沉思中。我不知道他此刻所想,也不敢轻易惊扰,只是立在一旁,目光越过书案看向下方。那个纸团,还躺在原处,恰有日光倾入,映在其上。
“朕……若是还有更好的方法,你又如何说?”
我转回眼,与皇上四目相接,心里突然跳漏一拍。
“若是皇阿玛还有更好的法子,丫头自然……自然愿替皇阿玛劝回十四阿哥。”
他一勾唇角,“好!朕相信,你不会令朕失望!”
从老爷子那儿退下,本欲转回府,可出了乾清宫,忽而想起琳儿的话,便顿下脚步,朝永和宫去。
“此番连带着额娘也受了皇父怪罪,十四爷和我心里都很是不过意。眼下这境况,我们纵使有心,也不便去探望。还得劳烦嫂子替我们跑一趟,宽慰额娘才好。”
宫中尽享了数十载风光无限、恩宠非常的德妃,却因爱子心切的私念,受亲儿责难,遭夫君问罪,想来她必是郁结于怀,难舒悲苦。
摇摇头,苦笑着,举步迈入了门槛。德妃的贴身丫鬟领我进了暖阁,我甩了甩帕子,稳当一福,尽力柔声道:“儿臣给额娘请安。”不敢惊了此刻正阖眼养神的德妃。
她慢慢睁开眼,见了我,舒展开眉心,笑容中有几分欣喜。
“好孩子,难为你有心了,隔三差五地就往宫里跑一趟。”
我也笑,对这两日的事闭口不提,只顺着她伸过来的臂,牵过她的手,坐上榻。
“儿臣既嫁与十三阿哥,自当时时进宫请安,同额娘作伴说笑。虽不能报还额娘养育之恩,但总是尽了一份心。”
她两手合握住我,用掌心来回摩挲着我手背,“我可真是沾了敏妃妹妹的光了,不仅平白得了个好儿子,还有个好媳妇。”
见她眼中闪动着,有氤氲的水雾,我抽手,拿帕子轻拭她眼角,“额娘既这么想,就该高兴才是啊。”
她点点头,抬手,指尖划过眼睑,抹去了泪珠,“是,是。该高兴……”
我坐直了身子,看她慢慢恢复了往日的雍容气度,便也转了话头,说些不打紧的闲话逗她一笑。大约她也有所预料,又或是早听了些风声,也并不问我十四的事,倒配合着我演了一出婆媳情深。
“福晋,这是府内上下本月的出进项,请您过目。”
我接过管家手中的册子,略略翻看后,递给一旁的燕儿,让她誊抄至我的那本账册里。现如今记账,是由我改了法子,教给燕儿的。只因先前的记法看着实在费神,不比现代的方法一目了然、省时省力。
端着茶碗,看一眼低头躬身的管家,“外头几处庄子,这几月为何都不见有进项?”
傅总管作一揖,复又束手而立,“奴才无能,未曾替主子分忧、打点妥当,请福晋责罚。”
我一摆手,笑道:“哪儿有那么严重。爷未建府前,傅总管就已跟随爷左右了,论资历,倒比我深得多,怎轮得到我来责罚你?不过是这么一问罢了,还请傅总管勿要多虑,据实相告便可。”
管家听我如此说,总算放下顾虑,将庄内情况一一道来。我听着,考量许久,提了应对的法子同他商量。他也直言提议,诚心同我探讨。最后定下了方案,我应允他的要求,着他亲手去办。他应承着,就要告退。
“对了,傅总管。”
“是,福晋请吩咐。”
我一指蘸着滴落桌上的茶水,无目的地画着,眼睛并不看他,“蓝姐姐那屋,这几月多拨些份例。另把小厨房单独辟出来,吩咐她屋里的人,若兰姐姐想要吃什么,只管上小厨房去做,食材也只管向大厨讨。超出的份例,由正屋补上就是。”
傅总管犹豫片刻,道:“这事儿奴才放在心上了。只是……福晋亦有孕在身,正屋的份例还是不要减,只从其他几位有盈余的主子那儿补便是。”
我扭脸看他,摇头笑道:“傅总管怎么糊涂了?平白减了她们的份例,主子们不说话也就罢了,底下人难保不怨。别教我人前人后落得个恶名罢?”
他沉吟半晌,最终收了话头,躬身道:“福晋说的是,奴才疏忽了。”
我保持着平静的微笑,摆手让他去忙。他便行礼告退,转身出屋。
燕儿见他迈出了门,从账册上抬起头来,小声说:“主子,何苦委屈自己?同样怀了孩子,凭何要短了您的,补了她的?”
我满不在意地转过去,噙着笑嗔她一眼,“你倒是心疼主子。说话前怎么不多想想?光看着眼前的。”
她滴溜着圆眼,忽然了悟,“主子是说……”她也不将话说白,只拿眼瞥向傅总管离去的方向。
我点点头,拧了拧她鼻尖,“孺子可教。”
她吐吐舌,“主子高明。”
“几时你也学了莺儿的油嘴滑舌?”我佯怒,叉腰道。
“这不是莺儿不在,奴婢怕您闷了么?”她眨眼笑道。
莞尔,转回头。目光滑过桌上隐约残留的水痕,“胤祥”二字尚可见其形。
我一手撑住下巴,看向院内的秋菊含苞,算着日子,想着胤祥几时回来。思量间,不自觉晃了神。
“宁儿。”
我正从永和宫殿门出,向外转去,却听背后一声唤。驻足,循声转过脸,四爷一身朝服未褪,负手立于我身后。我见是他,也不作态行礼,展颜一笑。
只相距数步之遥,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血丝、满脸疲态。
“四哥为何还未回府?早朝应是散了许久了。”
他走上来,用目光给了我答案。我含笑道:“四哥既也是担心额娘,便进去探望罢。”
四爷盯着我瞧了一会儿,唇角抽动,似是有话要说。我静心等着,却只与他面对面沉默了良久。
“你……”闻听他启唇出言,我方抽回揣测的心思,抬头看他。“为何帮十四弟?就不怕皇父迁怒么?”
我偏头一笑,揉了揉额角,“十四爷一向重情讲义,我与他相识这些年,不过耳濡目染罢了。至于皇父会否迁怒……我想,皇父自会明辨是非。”
他视线偏转,终落在永和宫殿门内。半面侧影,刚毅中透着些淡漠。
“宫中是非,若是能避,就该要适时抽身。袖手旁观,未必是小人之举。”
我满带讶异地看向他,第一次听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他未闻我应声,撤回视线,亦看住我。
“不论明白与否,时刻牢记这句话。”
直至他转身入殿内,袍角扫过我鞋尖,我方从百般不解中醒觉。看着他凛然的身姿,心底陡然徒生一种寒意。原来,兄友弟恭,只是我眼前美好的假象。夺嫡,早在这一刻前就已埋下种子。
“主子。”燕儿的轻唤声拉回我的思绪,她将一纸礼单递来,“这是给十四爷备的礼,您看还要添点什么?”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仍旧递还给她,“就这样罢。也不拘什么,此番十四爷也是不愿声张,咱们心意到了便是。”
燕儿应声收好了礼单和账册,又问:“那明儿个主子可会前去观礼?”
“不去了。爷不在,我去做什么。”
慢悠悠起身,闲闲步入院中,抬头仰望碧空。几缕云丝或卷或舒,变化各异。不知此刻的琳儿,她的心境又是如何?她该是在忙着张罗罢……为自己的夫君纳侧室而忙碌,她是否还有心感受这秋日的和煦怡人?
思绪一转,忍不住自嘲地笑了。我何必杞人忧天?琳儿与我究竟不同。她自小生活在这男尊女卑的时代,纵然有些许跳脱其中,也始终难摆脱妥协、尊崇的心态。就像……八福晋。
眼波流转间,见祝嬷嬷打前院而来,迈进了我这北屋的小院内,在我面前一福身。
“福晋,外头来了客人。请您出去迎一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