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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一章】何事忧扰心弦乱(上) ...

  •   “你……”我看着眼前一袭绯色长袍的十四,他不是应该早已回府了?皇上罚他禁足,他又是如何甩开随从来这里的?
      我私下里张望着,确定周围没人,“正好,你不来我也要找你去的。你给我个解释。”
      他不理我的话,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替我照顾琳儿。我现在没法回去看她,就告诉她,我一切都好,万勿挂念。”
      我摊开掌,手中是一个翡翠扳指。
      “你为何不回去?她需要的是你……”
      他没有说话,顺着眼偏过头。我上前,喉中的质问还未出口,他幽幽地开口道:“是我对不住她,丢给她这样大的包袱……”
      “你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皱着眉看他,“你若不说,也休想我会替你善后。”
      他扭头看着渐渐深沉的夜色,许久,才转过头来凝视我,慢慢道来几年前的往事。
      原来十四曾经有过一个心仪的女子,那姑娘就是员外郎明德之女——舒舒觉罗氏。舒舒觉罗氏于康熙三十八年进宫选秀,恰好被分派入那时年纪尚幼的十四阿哥房中。比十四大三岁的舒舒觉罗氏,对小主子照料得无微不至,又是个活泼讨巧的性子,深得众人喜爱。十四日常起居皆是由着丫鬟照料,日子久了,自然有了一种依赖。
      康熙四十一年,舒舒觉罗氏被德妃已染恶疾为由,遣送出宫,送还母家。因只是区区一介宫女的去留,无需向皇上汇报,德妃又是十四阿哥生母,爱子心切也是情理之中。一时也无人有疑,便将舒舒觉罗氏送回了母家。而此时的十四阿哥并不知情,却只单纯地以为舒舒觉罗氏是配婚他人,为此难过了一阵子,也便忘却了。毕竟是年少时的两小无猜,没有人会为此执著一生。
      谁也不会想到,舒舒觉罗氏被德妃所厌恶的真正原因,恰恰就是她与十四之间的情愫渐深。那时被赶出宫的舒舒觉罗氏,其实肚里已有了皇家血脉。原本这并不是什么大事,皇子阿哥看上了的女人,晋个份位也无不可。但事情入了德妃的耳,却全然不是那么个意思了。德妃认为,这女子就是一个心怀鬼胎之人,借机勾引皇子,欲求攀龙附凤。她肚子里的骨肉,谁知是哪里弄来的野种呢?
      大约明德亦觉此事关联家族体面,毕竟一个宫女被赶出宫来,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未免节外生枝,也只能将女儿藏身乡下远亲。而至于她肚里的孩子,那舒舒觉罗氏抵死不愿说出孩子的父亲是何人,并执意留下腹中胎儿,众人也奈何她不得。一家人因为她这般出格的行径,就此都要忍受邻里熟识们异样的目光,强自打起精神,无视他人在戳着自己的脊梁骨议论纷纷。舒舒觉罗氏与母家的情分,至此,也就所剩无几了。
      故事若是在此画上句点,也便罢了。他另娶娇妻,她安稳度日。世事却总将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舒舒觉罗氏携子进京探亲,在熙攘的街市中与十四、嫣琳不期而遇。他们竟在最不该相遇的时刻重逢。
      她在人潮涌动的路中央,远远地看到了挽着另一个女人的十四。十四亦恰好看过来,也在那一刹认出了那张曾经伴他左右、时刻不离的面容……他松开紧握着嫣琳的手,迈步上前。他只想问问,如今的她好不好。而她,茫茫人海中,遇见了她梦了几年的人,却不敢上前相认。她夺路要逃,他紧追上前。却没人注意,被他甩开手的嫣琳,怔在当下,看着他眼中清晰可辨的狂喜。
      “她始终躲着我,起初我只是惊疑她为何要躲着我……若不是再遇上她,我怎会知道自己竟做了这些年的傻子!她一个女人家,怀着孩子,受人鄙夷、唾骂,日子究竟要如何过,我真的不敢想……”十四握着拳,身子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我去质问额娘,为何要如此对待一个弱女子,你知道她是如何回答我的吗?”他带一脸嘲讽的笑,眼神凄楚,“她说是为我好!我真的不明白,要我背上负心薄幸的罪,这样就算是为我好了吗?!为我好,却牺牲一个女人的一生!”他挥拳砸在石墙,顿时有殷红血色渗出指间。
      我慌忙拉过他的手查看伤势,他大力抽回臂膀,摇晃了两步,发泄般地吼道:“我算个男人吗?!我竟然让她受了这些年的苦!我早该知道的!当初我就觉得奇怪,她明明与我……为何还会被配婚?”
      我看着他凄凉地大笑,表情有些扭曲,“我真的是个傻子!我都做了些什么?!”
      “十四,不要这样……”我上前去拽住他胡乱挥舞的拳头。
      他眼中泛起点点泪光,背靠石壁,缓缓滑坐在地。我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肩。他此刻的酸楚、自责,我似乎能够感同身受。
      “不论如何,我会帮你。你想怎么做?”
      他依旧是低垂着头,声音不大,语气却坚定无比,“我要娶她,为额娘和我所做的一切赎罪。”
      我知道,我该赞成的。他一个皇子,自小便是万千荣宠于一身,于他而言,女人算是什么呢?他能有今日这般愧疚,实属难得。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本该如此。我没有理由反驳。
      “你今日就是求皇上这件事?”
      他点点头,攥紧拳。
      “那……你可曾想过琳儿要如何?”
      双拳一时松开,他原本挺直的背脊,此刻彻底垮了下去,瘫软在墙边。
      十四,你对她尽了力,那对琳儿呢?你是否想过,这个故事于琳儿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你的怀里,怎么能同时温暖两个女人?
      “告诉我,你对琳儿的感情,和对那姑娘的感情,一样吗?”
      他摇摇头,“不……我对琳儿,是不同的。”
      “那好。十四,你听着。娶舒舒觉罗氏过门,不是没有可能。皇上乃宽厚仁君,只要你能证明舒舒觉罗氏所生的孩子确是你的骨肉无疑,那就自有办法让他老人家点头应允。至于琳儿,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样惊世骇俗的故事,换了是谁都无法轻易接受。你也不要再去见那姑娘,就回府好好陪着琳儿罢。那头,我替你打点着便是。”
      他猛地抬头,站起来,“不行,澜心她……我要亲自去……”
      “你疯了吗?!你才和皇上起了争执,现在是该禁足府内,你这样公然抗旨,难道想看那姑娘一家人头落地?!”
      他又低垂下眼眸,不再做声。我牵了牵嘴角,苦笑,亦觉今日颇为心累。
      “十四,难道你还不放心我么?”
      十四略带迷茫的双眼看进我眼底,也露出一个疲累的笑脸,“怎么会。交给你,我可保安枕无忧。”
      我还给他一个慰藉的笑,仰首看了看月色,“时候不早了,你回去罢。明日,自会有人过府,向你问路。你只要告知来人,那姑娘所在之处便可。”
      他点点头,我回身要走。堪堪迈出几步,又被他唤住。
      “宁儿……”转过脸看他,月色下,他高挺的身躯,竟比从前添了几分威武,“谢谢你。”

      一整夜,我睡得并不十分安稳。翻来覆去,总是深陷在断断续续的梦境中。有尖利的呼喊声、悲戚的哭声,还有柔声软语的缠绵低诉,然后是一阵心绞,令人痛不欲生。
      “宁儿,宁儿!”
      胤祥的紧张的面容渐渐清晰。我伸出五指一晃,问:“什么时辰了……”
      “刚入寅时。”他舒一口气,伸手扶我坐起身,“你可是发噩梦了?”
      我点点头,想下榻倒杯清水,此刻只觉满身汗湿难耐。他按住我欲起身的动作,自己转身去桌前,为我端来一杯水。我就着他的手喝下一大口,沁凉入心,方觉得清醒了许多。
      他一边臂膀揽住我,轻声问:“梦见什么了?我见你十分痛苦的样子,教人看着都揪心。”
      我蜷缩进他怀里,不答这问句,绕开了话题,“胤祥,往后不论发生什么,你不要瞒我,我有权知道你的所有。”
      他一笑,刮着我的鼻尖,“好。”
      “还有,不论出了什么事,你都要相信我,绝不能听信蜚短流长。”
      他仍是笑,放下茶杯,两只臂膀圈住我,“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岂有不信的道理?”
      我揪住他胸前的衣料,脸颊贴紧他胸膛,“那……这阵子你早些回来,不要总在外头东奔西走的了。”
      “怎么了?这阵子,似乎特别黏人啊。”他半是调侃半是宠溺,轻轻摇晃着我。
      我撅了撅嘴,“不好么?”
      他喷笑,言语中尽是温柔与知足,“好——求之不得。”
      我从他身旁探过身子,吹灭了烛火,黑暗中摸索着他的脸,笑道:“早些睡了罢,明儿你还得早起上朝呢,倒教我扰了你一夜好眠了。”
      他坏笑两声,扑过来将我压倒,我尖叫,拿手推他,嬉笑着打闹在一起。
      这样的无忧,教我短暂地忘却了即将要面对的纷扰。即便这是历史,许多事,仍是我无法预料的深渊。

      琴声悠悠,宛转含情,珠玑错落。院中有人浅唱低吟。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我驻足小院外,手搭门环,没有出声侵扰这一曲凄凄泣诉。琴音入尾,渐弱,最终戛然而止。我勾起笑,击掌叫好,缓缓地迈入院内。
      那女子背对我而起,扭头看来,诧异的眼光中带几分惶恐。我打量着她一双凤眼细眉,玉润娇颜,腰肢如柳,全然不似已诞子嗣之妇,心中既叹又疑,面上却只是和煦地笑着。
      “宁儿莽撞,惊扰了姐姐,还望姐姐莫怪。”
      她眨了眨眼,不敢轻易开口,却只是怯怯地摇了摇头。
      我走到她面前,拉她的手,“姐姐莫怕,是十四爷托我来探望你的。”
      她眼中瞬时闪过几丝欣慰,面带几分喜色,仍旧不发一语,低头对我福了福身。我扶她起来,笑着说:“姐姐不必同我这般生分了。我和十四爷也算得上挚交,从来不拘礼客套的。”
      她顺下眼,半晌,方用极细微的声音道:“十四爷……现下可好?”
      我自顾寻了石凳,落坐,“十四爷一切都好,姐姐不必挂心。只是他此刻事务缠身,不便来此,望姐姐体谅。”
      她摇摇头,终于露出微笑——淡如秋菊似的笑,“十四爷有这份心惦记我,我已是感激,怎么敢有其他的要求。姑娘稍坐,我为姑娘沏茶去。”
      我也不拦她,颔首道谢,便打量起这间小院。院中除了一方石桌、三只石凳,再无其它。我挪了挪身子,向屋内张望,似乎内里也并没有什么布置。显然这是十四为她暂寻的栖身之所。
      她捧茶而出,递到我面前。我一笑,接过来就饮。
      “还不知姑娘姓名,不知姑娘可方便相告?”
      我放下茶杯,“我叫锦宁,姐姐不嫌弃,唤我一声宁儿便可。”
      她点点头,答应着。我暗暗留心她面上表情,细细揣摩她心中所想,只希望她当真如十四所说,是善良无害的女子。
      “姐姐,有件事,我不太明白,不知姐姐可否为我解惑?”
      她笑笑,“姑娘直说无妨,但凡我所知,必坦诚相告。”
      我伸手拨弄着自己的耳坠子,思量片刻,开口道:“姐姐这么说,那我也就挑明了罢。姐姐与十四爷的事儿,我都知道了。只是……当时德妃娘娘对姐姐撂了狠话,不准姐姐说出此事,想来也是为防姐姐的家人日后要来讨个公道。既如此,姐姐为何今日回来,反倒将此事对十四爷和盘托出了呢?”
      她微微一怔,盯着我看了许久。我坦然回视,不带丝毫避讳。而后,她缓缓偏过脸,皓齿紧咬下唇,两手绞着衣料子。
      “我……原本不打算说的……德妃娘娘的话,我片刻不敢忘。我相信,她有能力将我一家上下推上刑台。我不能冒险为自己讨要什么。我早已决定,要让这一切都随着我深埋入土,再不会有人知晓。”
      “那为何……”我话到唇边,还是咽了回去,静静地看着她。
      “试问天下女子,何人不求有一个遮风蔽日的安身之所、有一个宽厚坚实的胸怀臂膀?谁希望自己的孩子刚出世就不受人尊重?他本是皇家骨血,却跟着我受苦,遭人非议。”她五指收拢,将裙衫布料攥在手心,吹弹可破的肌肤,有青筋透出,“我不甘心……若不是再遇见十四爷,我已认命。可是他出现在我面前,说他愿意给我一个名分,说他愿意为我所失去的做一个补偿,我……”
      她不再说下去,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生生将后半句话吞落腹中。我心底暗叹,说是认命,其实她始终也没有放弃罢。若非如此,这世上的巧合,未免太多了……
      “姐姐,话已至此,旁的我也不再多说了。十四爷如今确有意娶姐姐过门,但在恭喜姐姐之前,宁儿有句话,必须说在前头。”
      她抬眼看我,眼中有不安,“姑娘请说。”
      “皇家的尊荣富贵,令人艳羡。可真若是身处其中,倒觉那一身绫罗绸缎,似束身符咒,禁锢的是人心魂。”我起身,向院门踱两步,回头看住她,“姐姐前面的路,恐怕并不好走。有些事,十四爷也是无能为力。宁儿诚心盼望姐姐日后能常保心境清明。”
      不再去琢磨她眼中的瞬息万变,我踏大步出了那一方小院,吩咐随从将十四所托之物搬入院子。自己坐上马车,交代了快马回府。
      在这,多一刻我也不想待下去。我已看明白了,当初的德妃没有做错选择,这位舒舒觉罗氏澜心,未必就没有那个念想。她日后如何,我并不关切,路是她选的,我不过配合十四达成所愿。只是……嫣琳,她要如何面对这即将与之共侍一夫的女子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一章】何事忧扰心弦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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