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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四章】谁记往昔几多怨 ...

  •   面前一大桌的吃食,满满当当,挤得我没处下手。抬眼看了看胤祥,他正拿下巴指挥我动筷。
      “你弄这么大一桌,我也吃不了啊……”
      “也没让你全吃了,捡着喜欢的吃呗。”
      我无奈地翻个白眼,“那剩下的呢?”
      “自然是要拿出去倒了。”
      “什么!”简直是暴殄天物!
      我迅速拾起筷子每道菜都尝了过去,虽然心知吃不完是一定的,但也不能眼见着他们糟蹋了这一桌好菜。
      胤祥坐在一旁看着我左右开弓,闷声笑起来。我抬头瞥了他一眼,问:“老爷子这是做什么呢!赏这么一桌子菜!莫不是想用吃的撑死我们罢?”
      他一掌落在我头顶,摇头晃脑道:“错!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得的赏。你可知我是用什么换来的?”
      我含着一口食物,对着他摇摇头。他边笑着替我擦去嘴角碎屑,边说:“这是狩猎拔得头筹得来的赏。皇父问要个什么赏赐时,我就想到,你还未吃过这些菜式,必定会喜欢。所以求了皇父,赏一桌好菜,做什么由我定。”
      我愣了一会儿神,继而撇了撇嘴。“大好的机会,你怎么不要个精贵的物件,要一桌菜作甚?吃进了肚子,明儿个可就什么也没留下了。”
      “你啊……”
      他话还未说完,冷不防我胃里一阵泛酸,捂着嘴干呕了一声。整个帐子里的人瞬时都安静下来,紧紧盯住我。我正纳闷这是何因,扭头一看胤祥,见他一脸严肃,两只眼直勾勾地看着我的肚子,这才恍然大悟。
      我拿手推了推他,“别看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儿。”
      “我想的哪样儿?”他也不动,仍然是瞬也不瞬地瞧着我的肚子,更伸手要来摸。
      我截住他的爪子,好笑地看他。“我说,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儿。有没有,我心里清楚呢。再说,也不能这么快啊。”
      他莫名地转向我,半天才缓过来,扔给我一句:“你说什么呢?我是想看你是不是吃坏了肚子,别是这一桌子菜惹得你病一场,那就忒不值了。”
      我尴尬地“啊”一声,低头又埋进了饭碗里,只从耳根开始一路到脖子,都觉得一阵滚烫。
      偷眼从饭碗边沿瞧去,胤祥正自顾转着一杯清茶思索什么,似乎并未对我方才的话在意。我暗暗呼一口气,忍不住有些怨额娘。都怪她老人家非要拉着我说什么“养儿心经”,弄得我也神神叨叨起来,听什么、看什么都和“有孕”二字挂上了钩。
      “生孩子是女人一辈的大事儿!伺候好夫家,为夫君添上香火,才是全了为人妇的本分。”
      “生孩子这种事可拖不得!年轻有力气的时候,可得多生,力不从心时,想要也是不能得了。”
      “养孩子也是一门学问呢。你看,有的人家就能出状元,有的人家只能出赌鬼。额娘跟你说啊……”
      一整个上午,就在屋子里听着额娘念叨着生孩子、养孩子,听得我昏昏欲睡,完全没了耐性。最后索性趴在桌上,任她老人家那边厢滔滔不绝,依旧没个头儿。
      “哎,你这孩子怎么趴桌上了。额娘跟你说正事儿呢,好好听着……”
      摇摇摆摆地被额娘拽起来,眼角瞥见妍儿站在屋外头。我一骨碌从椅上弹起来,把妍儿拉进了门。
      “来得正好。妍儿,额娘好容易进趟宫,你指定也惦记着,对不对?你看,我特意求了良妃娘娘,才能把你带过来,可要好好和额娘叙叙啊。”我把她往座上一推,对额娘福了个身,忙得拔脚向外去。
      “嗳,你这孩子!做什么去?额娘这儿话还没说完呐……”额娘一急,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份位了,对着屋外就喊。
      我一边挥了挥手,一边喊回去:“我找阿玛去了!”
      四月十五大婚后,按照宫中规矩,福晋母家须得进宫谢恩行礼。这一步,换在普通人家,便是所谓的新娘子回门。只因我嫁的是皇子,“回门”于是变作了“回宫”。德妃很热情地接我额娘入了永和宫,单独辟了一间屋给额娘和我细聊。为此还特意求得皇上首肯,不仅在皇上面前又留了个贤名,也在我额娘面前搏了个尊崇。至于阿玛,因着是男子,又是当朝为官之人,断没有入后宫的道理,是以只能留在前殿,同皇上、胤祥一处聊着。
      然而我一路找,问了几个丫鬟、太监,都说不知阿玛在何处,只说皇上乏了,才刚回乾清宫歇着去了。
      一直向前殿去,直至到了太和殿前,才发现,远远的站在太和门前的人,正是阿玛和胤祥。两人一直沿着宫墙,慢慢悠悠地走着,身影叠在宫墙浓墨般的投影中。
      一个是予了我人世一遭、万千宠爱的男子,一个是许了我三世情缘、交付一生的男子。同样刚毅、挺直的背脊,同样坚定、沉稳的步子,迈开,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我心上。我能听到自己心底突如其来的感动与知足。
      如果说老天真的曾经欠了我一笔债,那么现在,他还清了。
      胤祥转过身,对着阿玛一躬身,做了一揖。阿玛连忙扶住他双臂,似是止了他这个礼。胤祥抬头,唇微启。阿玛旋身,仰首望了望如洗碧空,并未回话。我却好似听见了他语重心长的叮嘱。
      “皇子龙孙,一身高贵尊荣,难免会被金殿之上的明光万丈迷了眼。十三阿哥有才华、有抱负,又深得隆宠。若有一日,他辨不清前面的路,你定要为他点一盏明灯。”
      “你是阿玛最为骄傲的女儿,你能做得到。阿玛可以相信你,是不是?”
      日光拂面,为他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几丝银发格外刺眼。他张了张口,道出一句话。胤祥顺着他目光扬起眉,一手挡在额前,试图遮蔽。两人就以这样的姿态,与阳光对峙了许久,直至阿玛缓缓地侧过身,向着胤祥一个礼拜下。没有来得及拉住他,胤祥只能看着眼前一身官服的兵部尚书恭恭敬敬地磕下了一个头。我用帕子掩住了颤抖的唇,很怕自己会哭出声音,惊扰了那一头的阿玛。胤祥扶起他,极为认真的表情,重重地顿首。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恳请、许了怎样的允诺。只是在那一刻的泪眼迷蒙中,看到了胤祥深邃而坚定的目光。

      “明儿个就是女眷们赛马了。你不多吃点,攒好了体力,如何能赢得过四嫂、八嫂她们?”
      胤祥不知何时已坐到了我身边,打断了我沉静的回想。抬了抬眉稍,扭脸看他。
      “赛马时可是□□的马儿出力多,与我何干呐?你叫我吃这么许多,明日若是身子吃沉了,马儿驮着岂不费力?”
      他捏我的脸颊,“你总有这些个稀奇说法。”一揽臂,我已落在他膝上,任他圈着。“今日就破例再伺候你一回。”
      我见帐内的丫鬟、太监们无不是假意咳嗽,目光飞转,四下胡乱地摆着脑袋,唯恐被发现自己在看哪里。伸手拧他一把,冲着满屋子的人扬了扬下巴。他揉着被我掐疼的胸前,挥手支开了一众人。
      “夫人,这四下无人,孤男寡女的,你心里不慌吗?”
      我伸指戳了戳他光溜的脑门,笑道:“你这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什么呢!都叫上夫人了,还怕孤男寡女么?”
      他捉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几时才把欠了我的交出来?”
      “我欠你什么了?”歪头与他对视,嬉笑闪躲着他要落在颊边的吻。
      他凑过来,气息喷薄在耳边,嗓音低醇如酒。“孩子……你和我的孩子。”
      想笑,却已被他含住了唇。只能闭上眼,将身心都付与他,融在一片柔情中。

      “嫂子,”嫣琳在一旁的马上小声唤我,“我是头回与人比试马术呢。若是招了笑话怎么办……”
      我笑了,冲她眨眼。“怕什么。在场的都是自家人,最不济是给大家伙图个乐子。再说,这比试原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皇父旨在借此铭记咱满清是马背上得天下。比试么,不过是那么个形式而已。”
      四福晋在另一侧,听闻我和嫣琳的话声,也微微一扬唇稍,对着嫣琳道:“就是的,琳儿,你也莫须担心,只拉着缰绳跑一圈就是了。妯娌姐妹间,哪那么较真儿呢?”
      嫣琳点点头,紧了紧手里的缰绳,呼一口气。
      一众的皇子福晋,除却未随行的几位阿哥和福晋,以及推称身子不适的太子妃,几乎每家的女眷都上了马,场面颇为热闹。想想这次出行,恐怕只能用“轰动”二字来形容。老康头也不知怎么了,竟然一次性将日后最出名的几个儿子都带了出来。往日巡幸塞外,皇子们总是分批出行,前后轮替着伴驾。像这样弄出如此大的动静,实在有些费人思量。最重要的是,我似乎想不起,康熙年间有哪一次巡幸塞外是这样轰轰烈烈的。
      有哨音传来,遥见远处有小太监挥舞着彩旗。这边的太监收到了信号,请示老爷子是否开始。老爷子兴致极好,点了点头,挥手喊了几句激荡人心的话。太监领了旨意,站到起点处,向福晋们躬身打千儿,尖利的嗓子扯开。不仅是与赛的选手,就连场边围观的都屏息候着,一时四下无声。
      令下,骏马皆如箭发,直直冲向终点。
      我骑的仍是小白。这家伙到底与我有十分的默契,我对这输赢不甚在意,它对这竞赛亦没有用尽全力。眼角余光左右一瞟,左前方超出我一个马头的是四福晋,右侧与我并肩的是八福晋。其后,是紧紧跟在四福晋身后的九福晋,八福晋身旁则是嫣琳。再后边的,不必回头也知,只能是剩下的五福晋和十二福晋了。
      迎面的风扫过耳旁,有发丝散落,飞扬在颊边。满足地享受清风扑面,令人仿佛染上微醺醉意,初夏的塞外有青草香蔓延开。终点或是夺魁,都变得模糊起来,无心去思考。
      只是,我不在意的,未必人人都不放在心上。例如,九福晋。在场的人,除了她,我想不出还有谁与我水火不容至此。
      在我毫无戒备的状态下,她竟然对我使绊!更该死的是,我感觉到小白的不对劲时,已经晚了。
      小白痛苦的嘶鸣声,让我有些心疼。还未有时间查清原因,它已突然调转方向,完全不顾我的呼喊,径直冲向起点处。速度之快,令人心惊。
      眼看着龙座越来越近,皇上的面色霎时骤变,周围的人无不是掩嘴惊呼。
      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尽最大的努力收紧缰绳。小白高高地扬起前蹄,向后仰去,鸣声刺耳。它摆动起身子,将我甩在地。护着头,在草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下,落入一个怀中。气尚未平,就先起身,急切地看向小白。
      皇上已被太监、宫女护着离开了座。小白仍在扑腾着前蹄,胤祥正站在马前拉着缰绳,试图安抚它。雪白的毛色,染上了一片殷红。它在流血!
      “宁儿,别过去!”腕上一紧,被带回了方才那个怀抱中。
      “可是……”
      “听我的!他们会处理好一切!”
      听着他低沉的言语,怔住,只得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侍卫们上前接过缰绳,粗暴地拉扯。然后,只是那么短短一瞬,他们下手极快地结束了那生灵的痛苦,面无表情地看着它倒地,抽动着,似乎还想挣扎站起。
      禁受不了这样的画面,双手掩面,低垂下头。它曾经陪伴我在这草原上,共同欢笑过,一齐放纵过,享受恣意无拘,可我却站在一旁目睹着它离开,什么也没做。直到最后那一刻,似乎还能感受到它哀伤的目光穿透我指间,射入我双眸,深深刺痛了我。
      都说动物是通人性的,我相信。因为我感受到了它的情……
      双手被攥住,他用力地拉下我的腕,将我刻意掩藏的恐惧、心虚暴露在外。我有些生气,抬头瞪视他。
      “手……疼吗?”八爷低头看着我被缰绳勒出了血痕的掌心,微微皱眉。我抽了手,摇摇头。
      身后有脚步声,熟悉的气息慢慢靠近,包裹了我。心,在顷刻间软了下来。回身扑进他怀里,无声泪落,融进了脚下的泥土中。他一手抚在我背脊,安慰似地轻拍着。
      “丫头,伤着哪儿没有?”老爷子在李德全的搀扶下,急急地向我这里走来。
      我抹了抹脸颊,从胤祥怀中退开,迎上前。“儿臣死罪,惊扰了圣驾,请皇阿玛责罚。”言尽,跪地叩首。
      李德全走近扶起我,老爷子上来拉过我的手。“傻丫头,这怎么是你的错,不必自责。回头让太医给瞧瞧,想必你也是受惊不小。”
      一旁有小太监应声儿跑去寻太医。皇上又抬头问胤祥:“胤祥,你怎样了?方才可有被那畜牲伤着?”
      “回皇阿玛,儿臣并无大碍。”
      皇上似乎不太放心,拉过他打量了一番,“一会儿太医来了,你也瞧瞧,让朕宽心!”
      胤祥答应着,躬身做了一揖。我盯着自己的鞋尖,耳边回荡着方才老爷子那句话。
      畜牲……原来在他眼里,再珍贵、再稀奇,若有一日要伤他性命,都是大逆不道、卑贱如草芥的畜牲……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让之灰飞烟灭。
      有一股酸涩漫过喉头,冲上眼眸。合上眼睑,将涌来的人群各式各样的面容都隔绝在外。
      我知道,董颚•夏雪,她正夹在那一群人影中笑着,目光毒辣,晒得我不愿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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