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落尽(清穿)》茉儿。

37、【第三十三章】与我清风剪愁琐

　　五月的塞外渐渐有了初夏的味道。日头正好，晒得人有些懒懒的。索性下马，斜倚在树边，远远望着那一头狩猎的队伍里一袭白袍的胤祥，忍不住弯了唇角。
　　那一日起了个大早，还未走出房，就见他急急火火地冲进来拉着我向外去。我跟在他后头，踩着那花盆底一摇一晃地疾走。
　　“嗳，你这急头白脸地做什么去？”
　　“带你度蜜月去！”
　　我扑哧一笑，摇摇头。这可好，还真惹得他上了心了。
　　府门外，德兴和其余的几个小跟班儿都已经候在马车旁，见了我们出来，纷纷打了个千儿。胤祥一摆手，踩着车旁跪趴在地的下人背上就上了车。我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原先只是见电视里这么演，真在眼前看到了，免不了心里有些不舒服。要我这么踩上去，实在办不到。
　　大约我脸上的不自在太明显了，胤祥一句话没问，就挥手支开了那跟班儿，直接探出身子拉我上车。
　　“咱们这是上哪儿去？”
　　他神秘兮兮地一笑，“你且安静坐着，一会儿就知道了。”
　　在车里摇晃着，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到了地方，胤祥摇醒我，将我抱下了车。原来是到了一处庄子前。
　　“你说这处地头如何？”
　　笑着看他兴致勃勃，四处探看的样子，我不禁也来了精神。
　　“这位置倒选的不错，视野开阔，不觉喧闹。什么时候看上的？先也没听你提啊。”
　　他扶着小坡上的一株松，向远处眺望。这处庄子地处京郊，又借坡势，能将城内的景观收进眼底。
　　“不是我看上的，是皇父选中的。说是咱府里现下人多，也该分一处别院了。”
　　我点点头，笑说皇父对这十三皇子府竟比他更细致。他转过来，照旧捏了捏我的脸。
　　“你要是喜欢，我就回禀了皇父，明儿个寻几个人把庄子改建了。”
　　“那敢情好，这么着，我也有些事儿做了。”
　　“你又要跟着忙什么？”
　　我指了指一旁的庄子，一本正经。“好歹这别院也有我的一份不是？我总得跟着拾掇拾掇，省得日后住着不顺心。”
　　他笑着揽过我，“准了。只别把自己累着就是。”
　　闲坐在坡顶，迎着清风拂面，好不惬意。他忽然起身去车内，翻出一支单筒望远镜，走回来递予我，说是皇父赏的稀罕物件，西洋货。他在一旁介绍着这东西的神奇之处，我只能在这边尽力摆出一副好奇、惊叹的样子。然后他示意我拿这个向城内瞧过去，定能有惊奇的发现。
　　我无奈，却仍旧要假装兴奋，举起望远镜向远处看去。结果竟真让他说对了，我果然有惊奇的发现。
　　皇子们府邸较为集中的那条街，第一个捕捉到的是十四阿哥和十四福晋的身影。
　　只见十四福晋一身常服，正兴致盎然地挤在人群中，这里摸摸、那里瞅瞅，不论什么摊子都能令她流连忘返。这可苦了身后十四。他一面努力拨开人群，一面目光分毫不敢离开嫣琳，一点一步地向她挪过去，满脸的焦急。偏偏我们这位十四福晋就是不理会他在身后大张着嘴的呼喊，依旧是哪儿人多往哪儿去。看十四那脸色，简直要气倒。
　　我禁不住拿着望远镜喷笑出来。胤祥闻声，也偏过身子来。
　　“乐呵什么呢？”
　　递过望远镜，冲下面一努嘴。他会意，接过去，举在眼前搜寻起来。不多时，就听他闷笑声传来。
　　“老十四还有这种时候呢。向来他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这回可算遇上克星了。果真一物降一物。”
　　“嗳？那不是十哥么？哈哈哈……”
　　我一听到憨老十，还未见，就忍不住要笑了。“哪儿呢，哪儿呢？”
　　他伸手一指，我接过镜筒看过去，还真是憨老十！从这里看过去，恰好能见他府邸后院的一角。
　　也不知这一家子是在练武呢还是比武。总之我所见，就是这样的场景：十福晋拿着一根长鞭上下左右、毫无章法地一阵乱舞，一旁的丫鬟、嬷嬷纷纷避让，唯恐无端挨一鞭子。十阿哥原本在一旁喝着茶，见福晋这阵仗，冲着自己就过来了，赶忙起身要躲。慌慌张张地，一碗茶水扣在了袍子上。十福晋似乎也是急得不行，想要靠过去替十老爷擦拭，可手上鞭子还没停呢，张牙舞爪地就这么往前去了。吓得十老爷一屁墩儿坐在了地上，冲她直摆手。
　　我一边捂着肚子笑，一边问胤祥他这是要做什么。胤祥嘴角抽搐了两下，苦笑着告诉我，十老爷这阵子热衷上了武学，小的时候自己没好好学，现今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于是便抓了自己的福晋来学，指望着府上能培养出个侠女来。我听了，更是笑得不行。这个憨老十，实在是太可爱了！
　　“哎呦，我不行了……十哥未免也太别出心裁了……哈哈哈……”我笑得跌进胤祥怀里，直喘气。
　　清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唇边略微有一道弧度。
　　“看样子这一趟是出来对了。能让你这么笑，很值。”他伸手理了理我散落的碎发。我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指尖轻柔抚触。
　　“今儿个我还给你备了份礼，你定会喜欢。”
　　眨眨眼，好奇道：“是什么？”
　　他一指点在我唇上，“不可说。”

　　“十三嫂！”身后突然传来嫣琳的声音，唬了我一大跳。
　　转过身子叉腰看她，佯怒道：“你倒是知道我是你嫂子！平白地这么戏弄我，差点没教你吓出病来。”
　　她一脸俏皮蹭到我身边来，“我这不是看嫂子愣了神儿，想着给唤回来么？嫂子看什么呢？”
　　我有意不答她话，绕开了问：“那你跑这儿来做什么？方才不是见你去寻几位嫂子了么？”
　　“哎，嫂子们聚在一处，说来说去，总也离不开那几句。一会儿工夫，四五门子的话都给聒噪完了，又捡上了各家的爷说，实在无趣得紧！倒不比十三嫂一个人在这偷个清静惬意呢。”
　　见她苦着脸，摆弄着自己的骑装下摆，忍不住伸手点在她额角。她揉一揉，委屈地抬头看过来。
　　“得了，也别跟我这儿诉苦。一会儿爷几个散了，你就上前找十四爷说去罢。”
　　她鼓着腮帮子，偏过头瞧了瞧那边热火朝天的皇子们。“谁说是要来找他了！”
　　我好笑地斜她一眼，“哟，你若不是来找十四爷，是往这儿做什么来了？”
　　“照嫂子这么说，八成嫂子也是在这儿候着十三哥了？”她机灵的眼睛闪了闪，凑到我面前紧紧盯着我。
　　一句话问得我一时语塞。真是拿她没辙了……怪道十四那么个不羁的性子，也教她栓得牢牢的。
　　“嗬，你们两丫头躲这儿闹呢？”
　　和嫣琳一同回身，齐齐地行礼。对面而立的德妃和良妃笑着上前来。
　　“正说着你们俩，就撞上了。怎的没和女眷们在一处？”德妃温柔地看着嫣琳上来挽住自己的臂弯，又转头冲我一笑。
　　“额娘最是知道儿臣的性子了，老是挨着一处闲坐着，哪受得住啊！”
　　德妃一指戳在她额前，笑嗔一句：“你哟！”
　　“大好的天儿，不骑马跑跑实在可惜。不妨儿臣陪额娘一道儿溜溜马去？”
　　德妃还不及摆手，就已被嫣琳又撒娇又耍赖地拉走了。远远地看着婆媳俩拉拉扯扯、嘻嘻笑笑的样子，也颇为有趣。一时就忘了，边上还站着个良妃。
　　转回来时，良妃依旧保持着方才碰面的姿势，直直地盯着我。
　　“娘娘？”试着轻唤，想唤回她的思绪。
　　她双眸中蓦地回了神色，对我微微一笑，柔美至极。“看样子，十三阿哥待你确实好得很。一月未见，倒比先时更水灵了。”
　　“娘娘说笑了。”我低下眉，蜜一般的清甜化在心间。
　　然后，竟是她的叹息声传来，飘散在微风中。再看她眼眸，暗含着的是纷杂难辨的情绪。
　　“当真是我没这福气，得不着你这样的可心人儿做媳妇儿。”她满带怜惜地靠过来，抚顺我额前被吹乱了的碎发。“若是禩儿早点告诉我，我也不至……哎，是我这做额娘的未对他尽心啊，连他的心思都瞧不出来……”
　　我拉住她的手，斟酌一番，还是开了口。“娘娘……可是八阿哥同您说了什么？”
　　她摇摇头，望向远处，“没什么。这孩子打小就孝顺，纵有委屈也不轻易说出来。这次，哪怕他要怨我，也不为过。”
　　看这架势，多半是八爷将他与兆佳氏的那段过往说与良妃听了。今儿这趟，不知是为了试探我还是试探他。
　　“娘娘只管放宽了心罢。八阿哥恭孝是出了名的，怎会真的恼娘娘呢？况好男儿志在四方，八阿哥岂会为了那点子事儿困住自己？”
　　她眼光扫来，用一种淡然将所有感情藏在内，教人解不出分毫的破绽。
　　“但愿都如你所言……”

　　夜间，老爷子领着众皇子赴宴，我推说身子不适，不想去凑这个热闹，也省得和太子大眼瞪小眼的。
　　“小……主子，外头凉，您好歹进屋歇着。”
　　我轻笑着回头，瞥一眼站在身后的莺儿。“怎么又成小主子了？”
　　“奴婢一时改不过口来，老惦记着在府里那会儿喊您小姐呢……”
　　看她憋屈的小脸，我乐得更开了，摆摆手道：“得了，你喊哪个是哪个，没那么多讲究。”
　　抬头看看月色不错，不想早早回帐子里坐着，打发了莺儿回去替我取披风，自己则溜到马厩中，寻小白去。
　　翻身上了马，回头确认莺儿那丫头没跟来，于是甩开鞭子，由着小白撒欢地奔出去。
　　说到莺儿那丫头，就会想起那日“度蜜月”，从庄子上回来，一进府就见莺儿燕儿两个丫头在府门前迎我们。我讶异地回头去看胤祥，他回我一个温柔的微笑，告诉我，这是给我的礼物。
　　必须承认，他总是能轻易地看穿我。尽管未央是个好丫头，可是毕竟不比莺儿燕儿亲近。要知道，她们是我无端错入这个时空后，朝夕相伴的人。因为她们尽心尽力地照顾，我才能逐渐适应这个时空的一切，也才能顺利地接受这个新身份。对于我，这样的依赖，就像是在陌生的人群里突然出现的熟悉面容，轻而易举地解除了所有的慌张、惶恐。这毕竟不是任何人都能取代的感情。我很开心，新的环境，新的开始，我还能有她们为伴。
　　想心事的当儿，小白已经渐渐慢下了步子，向林子里漫步去。我趴在它背上，好奇地问：“那林中可是有什么人么？”
　　这小家伙极有默契地摆动起脑袋，大约是回答了我的问题。我笑笑，轻拍它的脖子，随着它入林中。
　　乍一见湖边人那背影，我倒是真没认出来。原来这些日子未见，他也变了样子。
　　“萨尔汉！”我惊喜地喊出声，笑看着同样吃惊的他转过来。
　　“宁儿？！真是你！”他上来一拍我的肩，“好啊，你们的好日子都不写信来给我报个喜！”
　　我一努嘴，佯装不满地看他。“你怎么见了我就兴师问罪的，没给你报喜的事儿，你该找他算账去。”
　　他抱臂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好笑地捶了他一拳。“做什么呢！”
　　“看看你成了十三福晋有无什么变化。”
　　“看出什么来了？”
　　他摸了摸下巴，认真道：“贵气了，也多了几分女儿家的韵味了。”
　　我睨他一眼，“你这是拐着弯儿骂我呢吧？”
　　他哈哈一笑，坐回湖边，冲着我一拍身边的草地。自然地走过去，坐在他身旁，一同看湖面涟漪微荡。
　　“恭喜你了，宁儿。才子配佳人，又是两情相悦，实在是再好没有了。”
　　“羡慕的话，你也找一个佳人相伴左右不就结了？”
　　他垂下眼，牵了牵嘴角。“若真能如愿便最好不过。就只怕……她心中没有我分毫。”
　　几时这爽朗汉子也为情所困了？我竟还不知。
　　向他挪了挪身子，揶揄道：“你这是为了哪个佳人伤神呢？”
　　他摇摇头，不言语，兀自望着湖中心。寂静了许久，似乎能听到过耳风声似低语似呢喃。
　　“萨尔汉，你……”他回过头看我，等着下文。“你的心上人……该不会是我罢？”
　　萨尔汉大窘，涨红了脸，一手指着我支吾了半天。我捂着肚子笑得毫无形象。原是要逗他一笑的，没想到先把自己逗乐了。
　　“你，你……你……方还说你如今有了福晋的做派了，一句话出来，还是那么……那么……”
　　我一挥手，“行了，你也别搜肠刮肚地憋词了，知道你也寻不出词来说我。”
　　他瞪我一眼，闷闷地盯着自己的靴子，过了会儿，才低低地吐出一句。“那个人，你认识的。”
　　转头看着他有些压抑的侧脸，有一种不安悄然爬上心头。莫非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