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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三】软锋淡墨难书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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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请留步。”
瓜尔佳•葛兰回眸,见身后的是石佳氏、纳喇氏和乌苏氏。走在最先,开口唤她的是那笑若春红花艳的乌苏氏。
“瑗琦妹妹有何事?”
乌苏•瑗琦轻抬下巴,勾了勾唇角,踱着步子由廊内至后园花丛中。
“春光明媚,姐姐不想赏赏花、看看景么?就这么回屋里闲坐着,不免无趣。况如今,怕是咱们这偏院就要成为无人问津的庭院深深了,倒该早些为自己寻点乐子才是,姐姐以为呢?”
葛兰心下一凛,面上依旧显出温婉的笑容。“妹妹何出此言?”
瑗琦慢悠悠落坐石凳,偏头笑问:“几位姐姐觉得咱们新过门的福晋如何?”
石佳氏与纳喇氏对看一眼,有些不明白乌苏氏此话用意。
“我见她言词间并无半点傲然凌人之意,像是个和善性子呢。”石佳•宵灵慢步上前,略带沉思道。
“听说福晋进门前在皇上跟前儿当差,颇为受宠。想必是个妥帖、稳当的人儿。”纳喇氏亦跟着行了两步,站过一旁。
乌苏氏不置可否,目光追着瓜尔佳氏而去。“兰姐姐,你说呢?”
“妹妹有话不妨直说。”葛兰一向不喜欢这样的问话。
瑗琦一声轻笑,“那我就挑明了说罢。灵儿姐姐和歌扬姐姐所说,妹妹实在不能认同。”
纳喇•歌扬一双乌黑圆溜的眼转了转,看向乌苏氏。“此话怎讲?”
“姐姐们难道没见她一脸笃定么?”瑗琦不紧不慢地抚着手里的帕子,“她在皇上身边当差,见人说人话的本事,自是没少学。言词中,虽是听不出不妥,但她这方一开口,可就冲着兰姐姐去了。不仅句句压在兰姐姐之上,更急急地将大权讨去握在手。”她停下,抬眼扫了扫另外三位的面色,道:“依我看,咱们这位十三福晋,是个厉害角色才对。”
葛兰微一皱眉,尽力缓下脸色,平静地回视乌苏氏。“妹妹这番话是何意?”
瑗琦看了看瓜尔佳氏身旁站着的石佳氏、纳喇氏,心底一声冷笑。“瑗琦不过是想提醒几位姐姐,人不可貌相。今日是冲着兰姐姐,不知明日会不会就是……”
“妹妹!这样的话传到爷的耳朵里,你可知下场如何?!”葛兰断然截住她后半句,不满、不屑清楚地写在脸上。
“瑗琦妹妹,我看……福晋不像是那样的人……你会不会多虑了?”石佳氏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嗫嚅道。
“哼。是或不是,几位姐姐自然会见识到的。”乌苏氏站起身,一甩帕子,转向园内的月亮门。“瑗琦还有句话留给姐姐们。”
“打今儿起,各房各院想见爷一面,只怕就难了。姐姐们还未有身子的,可要多花点心思才好。”她抬眼瞥向瓜尔佳氏,举步迈过月亮门去。
石佳氏有些惊惧,她不敢相信这乌苏•瑗琦竟然这般大胆。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一旁瓜尔佳氏的神色,忍不住攥了攥手里的帕子。
纳喇氏在二人身后,冷眼瞧着这场戏,心里暗暗叫一声好。爷要是自此都不再上这院来了,日子总归清冷。但若能看这两位美人掐架,倒也是颇为惬意的。
葛兰舒展开眉间,松了紧握的拳。跟她计较什么?早知她是这么个性子,没遮没拦、不知轻重,何苦还为她动怒?她若仍是听不进劝,迟早会有人代自己出这口气。于是淡然旋过身,转头要沿游廊回东面厢房。
“兰姐姐。”
纳喇氏突然开口叫住她。葛兰有些不耐。今儿是怎么了?新福晋进了门,都按捺不住了么?
“方见姐姐的态度,八成姐姐对瑗琦的那番话也是不能苟同的。依姐姐看,福晋究竟是个怎么性子?”
“福晋是怎么个性子,眼下我瞧不出来。我只知道一句,她是这府里的嫡福晋。”葛兰背着身子,抛下这一句,不再去理会她们费尽心思的探究。
嫡福晋……哼。好一个恭顺、娴淑的瓜尔佳氏!怨不得府里惟有她能在爷跟前说上几句话了。
纳喇•歌扬冷哼一声,亦偏转至另一头,向西厢房走去。惟剩石佳氏一人立在廊下,怅然若失地凝视着园中的半开的牡丹,用富贵高雅的姿态享受春风抚慰。
这嫡福晋,在爷心中究竟有着何等地位呢?是不是日后的生活,将真如瑗琦所说,了无生趣……
“主子,可找着您了。”丫鬟采薇走上前,将披风搭在宵灵的肩头。“起风了,咱回屋罢。”
宵灵回头望了望通往正厅的游廊,慢声道:“今儿个,那头一定热闹的很……”
“主子,别想了。管它热闹不热闹呢,咱只管回屋蒙上被睡了,任它是如何鼓乐喧闹、鞭炮震天,咱都听不到了。”
听不到?这样就能听不到了吗?她微微抬眉,笑容有些恍惚。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即便她锁紧房门、封紧窗沿,有何用呢?她仍然会去想,那头的新娘子美吗,那头的十三爷在笑吗,会不会像迎娶她那时一般,自始至终只是面无表情而已?她太想知道答案,太想亲眼去瞧瞧了。
合衣仰卧在榻,怀揣着沉重的心思,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想放下,安然地睡去,却始终不能得偿所愿。这一夜,竟如此难捱。
起身到窗前,愣愣地盯着满院披挂的红色,喜庆地点缀着正屋里的缠绵缱绻,亦衬托出她的悲凉、无助。
那一日,被德妃娘娘唤至跟前,告知她将要入十三皇子府,那一瞬的意外、欣喜,如今已然有些模糊。再后来,搬入了这座府邸,带着几分期盼、几分羞涩。每日都在行礼请安、端茶递水中,偷眼瞧一瞧那双琉璃色的清亮眸子。在心里祈求着,有一日他会看过来,直望进自己的心底,看清那其中的女儿心事。知道将成为他的庶福晋,她几乎有些不能相信。不知如何去验证这一切不是梦,只能慌慌张张地躲回屋内,难掩心花怒放的娇媚笑颜。
可是这一切,现在回想起来,成了天大的笑话一则。新婚之夜,他不语不笑,只是由着喜娘、丫鬟、嬷嬷们去忙活。掀落了盖头,饮过交杯酒,他只留了一句毫无温度的话,便出了新房。
“今日辛苦你了,早些歇了罢。”
她独自立在屋中许久,直至天际泛白,有光泻入窗内,刺痛了她双眼。醒过神来,弯下腰,握住下摆与他“永久同心”而起的皱褶,泪水止不住泛滥成灾。
其实我求的不多。几时你的目光才能为我停留,哪怕只有一霎就够……
幽幽一声叹息漫出心底,和着窗外冷月清光包裹住她纤弱的身子。愁眉紧锁,好似已经看穿了这结局。她的情缘,大约就只能如这般尽付东流了罢?
那一夜的喜庆美满,又岂止是她一人的毒药呢?同样的菱花镜前,坐着的是另一个失意女子。
数日前的一幕幕,还在她眼前难以抹去。一闭眼,就会将她深深地埋进去。
“葛兰啊,十三阿哥大婚的吉日已经定下了。那几个里头,就属你是个稳重妥帖的,这事儿还需你多费点心了。”
她顺下眼,答应着。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她慌忙用帕子掩住唇,却始终没压住,干呕出声来。
德妃坐正身子,向前探了探,关切问道:“害喜还是挺厉害的,是不是?”
接过一旁的丫鬟递上的茶水,她清了清口,拭了拭唇,摆手对德妃道:“额娘不必忧心,儿臣无大碍。”
德妃莞尔,仍旧倚回软榻内。“都是这么过来的。这会子觉得挺难受,孩子生下来以后,就觉得什么都值了。你这是头胎,难免慌乱些。瞧你这身子骨弱的,少不得明儿给你寻些大补的送去。”
“儿臣惶恐。已经得了皇父、额娘许多赏赐,不敢再奢求了。”
德妃点点头,心里对这女子又多了几分满意。果真是个乖巧可人的,怨不得皇上当初一眼就相中了她。
“你这胎没准就是十三阿哥的长子,连皇上也格外关切,特意吩咐了好生看顾着,怎能怠慢了?再者,这点药材我总还拿得出的。”
葛兰连忙从椅上起身,对着德妃一个礼拜下。德妃冲一旁的丫鬟使个眼色,小丫头极有眼力见儿地上前扶住了侧福晋。
“傻孩子,这是做什么呢?跟额娘哪还用这么见外。且不论十三阿哥等同于是我生养的,单单是你一个,我心里也是喜欢得紧啊。”
葛兰顺从地点了点头,笑得娇柔。
“话又说回来,你如今有了身子,劳累不得。大婚的事儿,不妨我差使几个丫头、嬷嬷帮帮你也是好的。”
“儿臣谢额娘体谅。大婚之事,儿臣自当为额娘、为十三爷分担、打点。”
面上是笑若桃花,心内似泣血杜鹃。为何偏偏是她?难道她必须亲手葬下自己的情和意吗?何以要对她残忍至此……
伸手抚上小腹,喃喃自语。“孩子。额娘交付了太多,才换来一个你,不要怪额娘不能给你一个全心爱你的阿玛,好吗?”
泪水融了腮边胭脂,满面残妆,殷殷点点,画不回原本的面容。
今夜,他终于如愿娶得心中佳人。那灵秀难寻、聪慧过人的女子,是不是会倚在他怀中,鸳鸯比翼?
而我呢……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除了缅怀那时的情动,还能如何呢?
而瓜尔佳·葛兰始料未及的是,她这么快就迎来了最不想去面对的。
站在二门边,望着府门前的那一幕鹣鲽情深。她为他抚平了朝服,他为她舒展了眉眼。他抬手轻捏她颊边,她踮脚浅吻他唇角。
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剥茧抽丝地蔓延开了……葛兰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转身向后院去。她只想躲进屋内,躲进少有的宁静里,去应付自己心中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忧伤。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来承担这所有?为什么独独只有她要去包容眼中所见的一切?如果是她们,乌苏氏或是纳喇氏,都好,只要与她们对换,是不是她也可以任性一次、计较一次?
这位子,太沉重,太沉重了……
或许别人看来,她有着入府多年难以取代的贴心、契合。可事实上,她为赢得这样的信任和尊重,付出了太多的宽容和耐性。其实,她这令人艳羡的侧福晋,走到如今这一日,也不过是与十三阿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罢了。哪里有那么多的风花雪月、情深依依?他眼中的这位侧福晋究竟是怎样一个角色,她最清楚不过。
这整座皇子府,你交予了我;阖府上下一切事务,你交予了我。可你知道吗?我要的,并不是这一切。我为你整了衣襟,为你备了生辰宴,你只用了一个微笑、一句“谢谢”回应我。可我要的,并不是你的谢谢。我想要的,你却迟迟不愿给我……
爷,我可以不计较你的眼中看着谁,也可以忘却你新婚之夜的决绝,只求你,哪怕将心间的一个角落留给我就好。何时可以将你的心交给我?
“十三弟?”四阿哥好笑地看着眼前出神许久的胤祥,忍不住伸手推了推他。
“哦。四哥,什么事儿?”
四阿哥指了指面前的石阶,摇头道:“要你看着点前头的路,一根头栽下去可了不得。”
胤祥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讪讪一笑。
四阿哥一手拍在他肩上,“得了,看你这副样子,八成今儿个出门把心思都落在府里了。赶紧回去罢!没得在宫里头跌一跤,明儿个朝堂上可有笑话听了。”
难得听四哥开这样的玩笑,胤祥竟也有些受不住了,不提防两颊烧了起来。
四阿哥轻笑着,推他向前,只盼着赶紧把他送上了马车,送回她身边去。省得自己在一旁看着他愣神,提心吊胆。
坐在马车里,伸手从袖中掏出一枝紫玉钗,转着转着,仿佛在微光中看见了她盈盈如水的眸子。
枕在她黑发丝缕间,醉在她淡香萦绕中,任自己深深地沉下去。转醒后,第一眼,就将她恬然的睡容收进眼底。忍不住支起身子,探过去,小心翼翼吻上她香软的唇。在她匀缓的呼吸中,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自嘲地笑起来,翻身下榻。若是仍要留在一旁,只怕一会儿她就要被自己的心跳惊醒了。
自从额娘去世以后,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感觉到安逸和满足。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揽她在怀,告知所有人,这是他爱新觉罗胤祥永生为伴的女子。
年幼时,他曾经说,要娶一个如额娘这般温柔、美丽的女子。额娘笑了,抚着他的小脑袋,柔声说:“我们祥儿只想娶一个女子吗?这可怎么是好呢……额娘还希望能有很多儿媳妇孝顺呢。”
“那儿子就让媳妇儿给您生很多孙子,让孙子们孝敬您!”
敏妃搂着怀里的小人,眉梢眼底尽是知足、欣慰。“好哇。那我们祥儿可要快些长大,额娘给你挑个可人儿作媳妇儿,嗯?”
小小的十三阿哥奶声奶气地答应着,笑得开怀。
后来,没能等到亲眼见见这儿媳妇、没能等到亲手接过那碗茶,她便匆匆地离去了。
“额娘,谢谢您。您给儿子找的这媳妇儿,儿子真得很喜欢。”
他独自一人坐在院内,仰头看着满天的星辰,笑容温暖,像极了敏妃。
肩头落下一件披风,他转回去,身后是他结发的妻。张开臂,揽她入怀,彼此依傍着,与繁星点点对视遥望。
如今他才明白。其实他要找的,从来都不是一个额娘的影子。他爱这女子,并不因她与额娘那分神韵的相似。兆佳氏锦宁,从来不是谁的影子——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他的妻。
“宁儿……”
“胤祥……”
两人同时开口,他顿住,她莞尔。
“我们敬额娘一杯罢。”两个声音,彼此交叠,同起同落,分毫不差。
他和她,相视一笑,执起彼此的手。凝目对望中,他俯下身子,温热的气息慢慢靠过来,烧灼了她的双颊。她乖巧地闭上眼,静静地等着唇瓣相触的心悸。
然而,却久久没有分毫动静。她禁不住掀了半边眼睑,偷眼瞧去。却见他一脸坏笑,满带促狭地看着她。
好么,竟被他摆了一道!
他见势不妙,赶忙抽身向后跑去。她提裙追在后面,不依不饶,直嚷着要大刑伺候。笑声不断,惊了星辰,醒来见证这场相守沉醉。只做尘世鸳鸯,不屑天宫华美。
我自与你相逢,如醉一场,一江春水只为你搁浅。
我自与你相守,如歌一曲,几丝心弦独为你拨奏。
弱水三千,我愿只取一瓢。尘路万里,我愿伴你走尽。
此生不渝,此世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