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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番外二】道醒却似梦中语 ...

  •   康熙四十二年。

      第几日了?这已是她被劫出宫外的第几日?
      四阿哥端坐正厅座上,握着手中一杯清茶,转了又转。为何心绪竟会这样错综无序?是为十三弟担忧吧……一定是如此。否则,他怎会这样焦躁不安?绝不是为她!绝不是。
      抬手杯落,砸在红木桌面,溅出些许茶水,湿了一片心乱。惊得正欲迈进门的四福晋怔在了原地。
      “十三弟如何了?”
      他一手握拳,搭在桌角,双眉紧锁,垂眼盯着面前的一小方石砖。四福晋轻叹一口气,走上前,为他擦去溅在拳上的茶水。
      “才刚灌下了醒酒汤,这会子睡熟了。只是……宫里头,是不是该派人去报个信儿?”
      四阿哥不语,点了点头,起身就向厅外去。沂岚回过身,凝视着那一抹绀青远去。紧了紧手中的帕子,像是胸腔里收紧抽痛的心。
      有多久没看到他这样忧心烦躁的样子了?这一次,究竟是为谁而锁了眉?无法与他分忧解难,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他转身后的剪影,这是怎样的一种无奈与不甘?
      心里不是没有怨的。作他的妻,他可以给你一身尊贵无双,可以予你一份安宁无忧,却独独不会告诉你,他心里眉间的那些琐碎或忧难。恰因她太明白自己嫁给了一个怎样的男人,比起埋怨,她更应该做的,是包容他的一切。自小被带离了生母身边,被指引着接近另一个身份尊贵的额娘;努力地做好每一件事,只为了能够让自己从战战兢兢中解脱;回到了亲母身边,却蓦然发现,原来嫡亲的额娘,如此遥远、陌生。这样的四阿哥,太令人心疼。
      苦笑着摇了摇头,侧首间,眼帘中映入一纸淡墨。走近拾起,始知他心事,竟是为那个她……
      想起那年的塞外之行,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叫锦宁的姑娘。不得不说,那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女子。在茫茫草原上,一同并肩策马,疾驰飞奔,将身后的蒙古公主远远甩开。就要到终点前时,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乌黑双眸晃入了视线中。那目光里,太多的情感。以至于她看着看着,就忘了在场的一切,只剩心底一缕轻叹,清晰入耳。胤禛,你竟也将她当作了敏妃的影子吗?
      赛马结束,沂岚一身骑装仍未换下,轻倚在软榻上,看着帐内香炉袅袅腾起的烟雾出了神。
      “四嫂,你不知道,那姑娘真得与众不同!一抬手一投足,全然不似一般的八旗女子,矫揉造作、盛气凌人。谦恭有礼之中,还含着那么股自在、悠然。这样的女子,莫说宫里,只怕普天下也难找第二个!”
      “哪里就有这么稀罕?倒说得我也起了兴致,改日定要见见这姑娘,瞧瞧是哪位神仙般的人物将我们拼命十三郎的魂儿都给勾了去!”掩着帕子,笑得钗头流苏一摇一摆。这个老十三,除了他额娘,一向不对任何女人上过心。人都道他十三阿哥是个清心寡欲的。哪知,竟是他未曾遇见命里的那个人罢了。笑过了,放下手来,理了理袖边,仍旧看住十三。
      “四哥也见过的!不信,您可以问四哥啊!”
      转头去看胤禛,却只见他不动声色地立于窗前,背手在身后。“爷,是怎么个姑娘,果真似这般不同?”
      收到的回复,是他不言不语的沉静面容。胤禛转回身子,冲十三一扬下巴。“十三弟,今儿个来我这,莫不是只有这一番聒噪罢?捡紧要的说了,早些回宫去,没得又让那起子奴才替你受罪。”
      见十三偷偷偏头跟自己扮个鬼脸,沂岚不禁莞尔。她站起身来,笑看一眼十三。“得了,你们爷们谈话,我也不便留下来碍着,只上前头给你备些点心,一会儿包些带回去。”
      十三挠了挠后脑,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偏劳四嫂了。每回来都让四嫂费心。”
      她挥挥帕子,说声不打紧,转身出了屋。
      一面忙着手里的活儿,一边理着心头的思绪。锦宁……锦宁……这名字早已默念了一遍又一遍。似乎,在哪儿听过的,却不论如何也想不起了。说她像敏妃吗?那么,胤禛他会如何看待这个姑娘?他心下一直视如恩人的敏妃,如若真有那么一个女子像她几分,他该会格外关切罢。
      彼时的沂岚怎会知道,当初那个问题的答案竟这样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他对那女子,已不是格外关切而已了。
      五指一握,将掌中字条揉作一团,像是揉碎了心中的不安与醋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这嫡位正坐的四福晋,是不是该大度些呢?酸涩的笑,映在夕阳余晖中,竟平添了几分苍凉。
      那时那刻,在胤禛心中的,只是任谁都解不清的情愫几许。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为了十三弟的珍视而生出的在意,还是因着自己的欣赏而引带的关切。
      打马奔驰在郊外林中,将满心烦琐付与清风。他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跪在大殿外求皇父收回给胤祥赐婚的旨意。那时双膝阵阵钻心的痛,伴着皇父厉声的质问,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的骄傲击垮。
      “你混帐!你可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境况?朕需要一个这样的儿子来帮朕!胤祥不成婚建府,如何步上朝堂,替朕分忧?!你这些年在朝中都白学了!”
      这样的画面,在他的记忆里,时时会有。七岁的胤祥央着他撇下早课一同放纸鸢,宫女、太监们找到二人后,胤祥被领回住所,他却被带往乾清宫,接受了皇父的呵斥;十二岁的胤祥偷溜出宫看花灯,他只能留在宫里为之善后,结果换来皇父的勃然大怒,受罚的依旧只有他而已。
      如若有人问他,为何独独对老十三如此宽厚?他的回答,除了真心的赞赏、认可,还有那不为人知的年幼往事。
      偶尔夜宿佟皇后的寝宫,时时会从梦中惊醒,愣愣地盯着帐顶,直至双眼酸胀,方才能安然地闭上眼。他是宁愿佟氏留他在阿哥所过夜的,一个人,反而更易陷入无梦的酣睡中。
      人人羡慕他能有这样一位尊贵的额娘。可谁又知道,对着佟氏唤出声的那一句“额娘”,是因他脑海里想着另一个女子。他那位分不高,心气却极高的嫡亲额娘,不知她是否一切都好?为何她迟迟不来探望自己?他不停问、不停想,为什么必须是他要与自己的额娘分开,为什么不是大哥、三哥或五弟?小小的孩子,怎会知道身世背景的意义。他只是仍然盼望着有一日能够回到额娘身边去,不用再这般小心谨慎地过日子,讨人欢喜。
      日子匆匆漏过指间。他猜,再不会有机会回到额娘身边了。他的额娘,甚至从未来看过他……那孩提时代的胤禛,攥着两只小小的拳头,倔强地注视着远处的德嫔,抱着十四阿哥温柔地笑。泪痕尚在两颊未干,心里已涌上了一种不平、愤懑。他恨她!他恨生她却未养过他的那个额娘!
      幽幽皇宫深院内,他唯一的温暖不是来自嫡亲的额娘,不是来自尊贵的养母,而是他高高在上的皇阿玛众多嫔妃中的另一位。
      素白的手绢掩去了残留的泪湿。仰起头,敏妃的笑容竟然这样熟悉。
      “四阿哥,男儿有泪不轻弹。皇子阿哥们掉的金豆子可值钱呢,可千万别叫人捡去了!”
      那个时候,他曾经也嫉妒过的。如果不能回到额娘的身边,他……想做敏妃的儿子。
      勒马驻足,徘徊在湖畔,望着青白湖水,似人苍白面容。忽而眼前又是十三弟醉酒时凄凉的笑。往日句句恳切的嘱托,犹在耳边。
      “我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娶什么样的女子。若不是遇见宁儿,是谁伴我左右,无任何分别。”
      “四哥,我只有一句话,除了宁儿,我不想娶别的女人。”
      “我视四哥为最亲的兄弟,除了四哥,再无第二人可帮我……”
      十三弟……可是四哥,却帮不了你。就当四哥欠你一回罢……这次,四哥定为你寻她回来!

      康熙四十五年。

      不知是什么时辰了。胤禩将自己锁在书房内,极力要求自己不去忆起此刻的狂躁是为何而起。提笔舔墨,铺开一纸素白,欲舒心中郁结。
      一句句零散的对话不停地在在耳边重复。他指尖用上了力,几乎要将掌中笔杆捏碎。
      不记得当初是如何平复下心中恨意的了,面对她的轻描淡写,依稀脑海中只残留着自己当时苍白无力的一句“别说了”。时至今日,依旧如利剑般刺痛了他双掌。
      一缕湿热自指间滑落。宣纸之上,立时绽开朵朵殷红刺眼。那杆狼毫,终于断裂在他手中,木刺扎入肌理。半枝残骸,狰狞可怖。
      胤禩握了握拳,竟未感到丝毫痛楚。大约……是麻木了。
      脑海里走马灯一般,上演着与她之间的每一幕迎面交集、擦肩而过。
      康熙四十一年,宫中再见,她望着自己,那双眸中无波无澜、静如止水。人似初时,情却全非,她对着老十三的微笑暖人至极。从那一刻,他便知道过往种种,在她眼中已如烟花碎。
      康熙四十二年,她抱病在榻,他执意坐守。看着老十三的笔迹铺满了小桌,厚厚一沓,全是她散落的心事。那时她苍白的病容,映在眼中,若寒霜般冰封了他的心。他早已不知,如何能摆脱这情劫一场。
      或者,真正该放弃的人,是他自己……
      提笔留一句“任是无情亦动人”,与她换一纸“相看好处却无言”。叹息,原来她是这样念着另一个人的,苦楚难耐,亦无处诉苦。
      那你可曾想过我?你可曾想过,我又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驻足在那年的相遇,等你回头追寻来时的路?宁儿……宁儿……你心中,当真再无分毫留恋了吗?那些过往,究竟都去了哪里呢?
      伸手要拾那截断笔,猛然醒觉,纸上点点墨色,竟勾画出她的眉眼……
      “八哥……”
      抬眼看去,是胤禟倚在门边,眼含探究。
      “八哥可想好了?老十三这宴,去是不去?”
      垂眼凝目,手轻抚纸上那双熠熠双眸,仿佛真地触到那张魂牵梦萦的面容。
      “去……为何不去?做哥哥的,哪能不去道这声喜呢?”他扯了扯嘴角,堆起一个笑。
      胤禟皱眉看着他,良久,冷冷丢下一句话,甩袖,转身。
      “好,我倒看看你如何道这声恭喜!”
      这一句冷声讽刺,逼得胤禩从漫漫无边的回忆中抽身而退。再抬眼时,一纸思绵绵、意幽幽,在他手中四散而落,似雪纷纷。望着飘零的纸片,他笑得凄苦。匆匆迈步过门槛,不忍更不敢回头再看一眼。生怕满地碎片,勾起心中汹涌的暗潮,将自己吞没。
      罢了,必是欠了她的。爱新觉罗胤禩上辈子定欠了她的,这辈子才来还她的情债。那么,待到两清之日,便是他们真正陌路之时了罢?
      只是……他真能与她陌路对立吗?
      宁儿,你呢?你又是否能做到决绝至此?我真地……很好奇……

      风卷帘动。马车内的胤禟,一手支在额角,愣怔地盯着车内壁。
      “爷。”临出门前,夏雪站在门边喊住他。“妾身可否问一句……”
      胤禟转回身,摆了摆手。“有话直说。你知我向来不喜遮遮掩掩的。”
      夏雪咬紧下唇,踌躇许久。“爷……今夜回别院么?”
      “你要问的就是这个?”胤禟皱眉看住她。
      见她怯怯地点了点头,胤禟抬腿转身,竟是一语未发。只留下身后的夏雪,满心的失落,长久散不去。
      其实他知道,她想要问什么。
      “爷,很少见您对什么事这样上心呢。”妾室刘氏微笑地替他斟茶。
      他拉过刘氏的手,邪邪一笑。“是吗?爷对你,难道不够上心?”
      刘氏娇羞地推着他压过来的胸膛,小声嘟哝着。“可依妾身看,您倒是对那姑娘的事更上心呢。”
      “什么姑娘?”胤禟不理会她花拳绣腿地欲拒还迎,伸手搂过她。
      “就是八爷的那个旧识啊。”刘氏倚在他肩头,抚着他胸前的绸缎料子。“若不是知道那是八爷心头上的人,妾身还以为,咱府里又要添个姐妹了。”
      瞬时间,被推离他怀中,力道大得竟让她跌坐在地。刘氏不可置信地看着胤禟恼怒的脸,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不要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我跟那无情的女子半点关联也无!”
      是的。半分关联也无。若不是为了八哥,他不会与她有半分关联!
      倏地握拳砸向车壁,惊得车外赶车的长随慌忙挑帘探问。胤禟抬头,寒霜般的目光扫去。小太监一怔,放下帘子,回头叹一口气。
      为了八哥,任何不该做的,他都出面做了。为了让她回心转意,他出面劝服了八嫂,将她困在八贝勒府。为了让她回心转意,他不惜同老十三撕破脸皮,大打出手。却都只是徒劳罢了。他做的一切,对今日的局面竟没有分毫改变。她仍然风光地嫁了,成了老十三的嫡福晋。
      转手抽出锦盒,看着那一枝簪子,静静地躺在盒中。笑容有些扭曲。
      大婚宴席上,八哥的失神,老十三的欣喜,在大红喜色中成了两种极端,颇为嘲讽。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这样介怀。难道……真如夏雪所担心的那样……他竟不是为了八哥,是为了自己么?
      兆佳•锦宁……于他,究竟是敌是友?他究竟该将她放在心底何处?

      那时那刻,胤禟不知,当时的犹豫,就此成为了他日后命途的转折,改写了他最终的结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番外二】道醒却似梦中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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