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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廊檐听雨共话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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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黄的袍子,整个紫禁城除了皇上,只有一人能穿上身。此刻,这个人正斜斜地倚在座上,眯眼打量我。
小太监放下一个软垫。我佯装不曾看见他的目光锁在何处,只是低头行礼,将茶举过头顶。静静地跪着,等候上面传来的回应。
“嗯,起来罢。”懒洋洋的声音,伴着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略抬眸看去,太子已坐正了身子接过茶杯。
“太子爷赏十三福晋玉如意一对。”
“谢太子爷。”
恭敬地磕下头去,起身。不去看他的眼,接过太监递来的玉如意,转头交至一旁的婢女手中。
低着头走到大阿哥面前,依旧是从婢女手中取过茶,躬身递过去。他接了,笑笑,点点头,抿一口茶。另有婢女上前接了大阿哥身后的小太监递来的礼。
“谢谢弟妹了。”他转头又看胤祥,调侃道,“十三弟,你这媳妇儿也真可算得上是百里挑一了。”
胤祥笑着应承一句。我配合地作低眉顺眼状,福身退下,向三阿哥座前去。
这位三阿哥,闹洞房时,他留给我的那一张空白的字条,有太多的深意,令我不知从何追寻。自认宫中四年伴君左右,看人脸色、揣人心思的活儿也算是得心应手了。可此时此刻,写在三阿哥微笑面容上的那些暗示,我却读不懂。
“三哥请用茶。”
接茶时,四手指尖相触,我惊得抬眼。他的手好冷……明明是四月的天气,手指却这样不带丝毫温度。他仿佛没有注意到我的惊诧,只是平静地饮了一口茶,招呼太监递上礼物。他的淡然告诉我,我亦只能选择若无其事罢了。于是重复了相同的动作,再转向四爷。
如此机械地倒茶、递茶、行礼,着实枯燥无味。我才明白,所谓家礼,就是让这群兄弟叔伯们闲闲地坐着,折腾刚进门的小媳妇。然而,向七阿哥行了礼后,心里的杂念一时都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丝忐忑。八爷……那夜洞房中,即便是更年长的三阿哥、四阿哥都来凑一份热闹,却惟独不见他身影。我不知道,这是否在向我昭示着,我和八爷,将走上陌路的极端。如若是这样,我是该喜该忧?兆佳氏的情窦初开,就这样葬送在我的手里了罢……
“八哥请用茶。”
抬在半空的手,迟迟没有来接茶。我突然有些惶惶。这一刻,他的犹豫,已经不知道被这屋子里的多少人收在了眼底。心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地放大再放大,我听见自己身体里近乎呐喊的声音。接受吧,接受吧……你是八哥,而我是十三弟妹。从此胤禩与兆佳氏,只剩兄长与弟媳的关联。
“谢谢弟妹。”温润的声音,不易察觉的压抑。
福身,径直撤开步子去。甚至就这样无视于他暗暗握紧的拳、泛白的指节。我知道,我没资格、没理由去关注的。
转而到了九阿哥面前。这冤家依旧是一脸的讳莫如深,只在我一句“九哥”出口时,才见他微微拧了拧眉。他的礼,竟是独独的一枝簪子。心底不禁苦笑。胤禟,何至于此?八爷都已撩开了这段无可回转的缘,你这么做,又是为谁?
“咦?九哥,你这礼怎么是单份儿的?你这不是教人家散伙成单么?”
十阿哥当真是一根直肠到底,如此没遮没拦的一句话,令屋内的气氛瞬时冰结。是,谁都知道,大婚后的赏赐、赠礼,都该是成双成对的。老九此番无疑是摆明了地给我难堪。太子眼中清楚地写着幸灾乐祸,四爷握着杯的手明显紧了紧,就连太子妃也不自在地轻声咳起来。九爷却丝毫不辩解,甚至摆出安然的姿态,向椅后靠去,似乎准备欣赏胤祥和我的窘迫。
回头去寻胤祥的目光。两人视线相接,我便知道,他根本没把屋里的这一切放在心上。在他信任的注视中,我唇角微微上扬,转回来,看了眼九爷。
“十哥,这您可就说错了。九哥家财万贯,什么样的东西买不来?想来,这簪子必是举世无双了,要不怎么就落了单呢。”
胤禟倏地横眉扫来,眼中闪着寒意。
我挑衅地回视,慢悠悠开口。“要说九哥这份礼,只怕是用心良苦呢。独独一枝,不正是寓意:一生一代一双人,一心一意永世长吗?”
“哈哈哈哈……就是就是!十哥,这可就是你冤枉了九哥了!”十四朗声一笑,率先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三阿哥幽幽接口道:“十三弟妹果真才学过人啊。”
我偏头再瞥一眼胤禟,挺直了腰杆,打他面前旋过身,向十阿哥行礼。凭他如何面色如霜,胤祥不放在心上,我又何需在乎?
终于熬到了从十二阿哥面前直起身时,我忍不住长舒一口气。总算结了家礼。随后,便是跟着太子、太子妃之后,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上皇上那儿请安去了。
又叩又拜,繁琐复杂的礼行完了后,总算能站起来说话。老爷子在座上,笑眯眯地看我。
“宁丫头,你是从朕的乾清宫出去的,成了朕的儿媳,规矩该守的还得要守,没得丢了朕的脸面。”
“是,儿臣谨记。”
太后在一旁盯了我一会儿,也不多说什么,依旧是嘱咐了几句身为皇家媳妇该有的做派。我低头恭顺地答应着,待皇上挥手,方入了福晋那一列的座儿上。
今儿个是皇上闲了,特意寻人在御花园摆了戏,陪着太后逗逗乐子。恰碰上胤祥带着我进宫来行礼,索性也拉上了皇子和福晋们,一处闲话、看戏,享天伦之乐。
我看着台上那一出牡丹亭,觉得有些无趣。换来换去,也就这么些个剧目,实在不比现代时的娱乐活动。加之让那家礼折腾了半日,这会儿身上当真有些疲累,只能歪在座上,恹恹地听着咿咿呀呀的香软之声。抬手拍了拍脸颊,尽力不让眼皮耷下来。
“弟妹怎么了?脸色不大好啊。”太子妃从前排转过脸,看着我。
慌忙摆起了手,冲她一笑。“臣妾并无大碍,太子妃不必挂心。”
她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转回去看台上。一旁的十四福晋凑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嫂子,无趣得紧吧?”她小声在我耳旁吹气,惹得我一阵酥痒,笑着拿手推她。
正和嫣琳嬉笑着,身后传来德兴的声音。“福晋。”见我回头,他弯下腰,冲我低语:“爷问,您是不是乏了?”
我微侧过身子,向皇子那一头看去,见胤祥正躬身到皇上身后说着什么。回头对德兴道:“我没事儿,你去回了爷……”话未说完,却见胤祥已迈步向我这里走来。
他向太子妃、众位嫂子做了一揖,至我面前,摊平了手伸来。“走吧,皇父已恩准你我先行回府,今儿个不必在宫内留晚膳了。”
蹙眉,嗔怪地看他一眼。他也不能仗着皇上宠爱,处处讨特权啊。洞房时,已经给了我们一个恩准,眼下所有人都在一处陪着皇上、太后听戏,偏他十三阿哥带着自己的福晋先行离座。即便皇上不计较,那太后呢?
一旁的嫣琳轻笑着,拿手肘撞了撞我。“嫂子,十三哥可真是贴心啊。你瞧瞧咱那位十四爷,落了座起瞅都没瞅我一眼呢。”
我转身拧她的脸,她赶紧从座上起身,快步到胤祥身边,道:“哎呀,十三哥,快把嫂子带走!”
胤祥亦笑,拉我的手,“有处地方还未去呢,得要劳烦福晋再去行个礼了。”
“额娘,儿子领着媳妇儿来给您见礼了。”
胤祥一撩前摆,跪在了延禧宫的正殿前,端端正正地磕下一个头。我走上前,在他身旁跪下。
“儿臣给额娘请安了。”取过一旁的茶碗,恭敬地举过头顶,“额娘请用茶。”言毕,缓缓将茶倾在地。
胤祥伸手与我交握,对笑,一道站起了身。他替我拂平了跪地后衣上起的褶子,抬头笑着凝视我。我低头转了转手里的茶碗,低声说:“依你看,额娘会喜欢我这么个媳妇儿么?”
他将我揽进怀中,我心满意足地倚在他肩头,呼吸着他特有的淡香,听他胸腔微微震动,传来一句温柔的低语。
“会的。你就是额娘替我选的,要伴我终生的妻。”
将手交付于他,随着他走遍延禧宫的每个角落,细细将他的回忆收藏起。
“啊,这一处的划痕。竟然还在……”抚着院中的一株杏树,他的笑容有些恍惚。
凑上前去看,依稀还能辨认出几行歪扭的“正”字。我笑着问,这是什么时候留的,又是为何而留。他侧过脸来,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是我七岁的事情了。宫里的规矩,皇子出生后,都要搬进阿哥所,并不是在自己的母妃身边长大。所以我见额娘的机会,其实也并不多。每次见她,多半是一大群后妃在一处闲话。即便是少有的几次独处,她也总是先查我的功课。所以从七岁起,每迈进延禧宫的殿门一次,我就会到这株树前刻下一笔留念。”
我数了数那几排“正”,才发现,原来他从懂事至十四岁那年敏妃去世,与自己的额娘相见的次数,实在算不上多。
“那个时候,我也曾怨过额娘。别的阿哥,时时会说每回见了自己的额娘都吃了什么好吃的、又拿了什么有趣的玩物。独独剩我,每趟回来,身上什么也没多。”慢慢地踱着步,他自嘲地笑起来,回头看我,“如今想想,是我没能体谅额娘的苦心。现在想报这养育之恩,却是无处去还了。”
此时他面上的表情,唤起了我心底的疼惜。不知如何开口去安慰,索性只是赖进他怀里,以此给他温暖。他轻笑声入耳,漫过心底,溢出甘甜,令人沉醉。
“不论如何,现在我有你……今年的忌日,不会再冷冽彻骨了。”他无意识地拨弄着左耳的叶形耳坠,我收紧了环在他背脊的手。
“额娘的忌日,为何会是在腊月呢?”
“额娘……原就不是七月间去的。是皇父……那年对外昭告敏妃病逝时,其实额娘已经出了紫禁城了。”
我惊讶地抬头看他。想要问,却不知要从何问起,心里只是一直盘绕着一个念想。敏妃……看来这女子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不是言语可以道尽的珍贵无双。
“这故事太长了,改日再告诉你。”胤祥将我颊边碎发勾过耳后,重又收拢十指,牢牢握住我。“天要黑了,回家罢。”
回家……心头蓦地一颤。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这一句简单却暖人至极的话了。离开了那个世界里唯一的两位亲人,再没听过那柔声的呼唤,来牵引我踏上回家的路。那一刹,我除了压抑眼眶里的湿意,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早已失了言语。
回去的路,我不愿坐在马车里一摇一晃,提议在半道上下车,一路散着步回府。虽知不合规矩,胤祥仍是刮了刮我鼻尖,只说了句随我高兴。
有意拉着他东奔西窜,藏在人群中,甩开了身后的随从。
“你就这么讨厌他们跟着?”胤祥好笑地看着我鬼鬼祟祟地贴在墙边向后张望。
“这算是我们新婚后度蜜月的时期,让他们跟着算是怎么回事儿!”我一摆手,随口就答道。
他微微一皱眉,喷笑道。“度蜜月?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我回头来,食指点在下巴上想了想,道:“度蜜月呢,就是……大婚后的几日,新婚夫妇携手同游以作留念。”吐吐舌头,偷眼看他的反应。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了,要我解释这现代词汇,还真有些费神。
他“哦”一声,低头思索起来。想来,多半还是对我这不地道的解释消化不良了。憋着笑,依旧回身去看后头有没有德兴那一群人的影子。
“我倒是有处地方,让你度蜜月。”他在身后笑着说。
“啊?”
话未接上,漫天大雨忽然临头浇下。该死的,怎么突然下起雨了!
胤祥看着我咬牙切齿地望天,忍不住一阵笑。“嗳,看样子咱们还真离不了那几个跟班。得了,还是老老实实回去坐马车罢。”
谁知道,一路在雨中小跑,却始终不见德兴他们。这可倒好了,这一趟,他们是真让我甩得彻底了。
我哭丧着脸拉胤祥的袖,“怎么办?”
他摇摇头,苦笑。“还能怎么办,只能买把伞回去了。”
我一摸两颊的水,收起满心的沮丧。“反正也淋湿了,再打伞也无意义。干脆淋回去,来个雨中漫步如何?”
他瞪大眼,轻拍我的脑门。“你魔怔了?!这么淋回去,非折腾出病来!”说罢,他推我到街边店家的檐下,转身进雨中,自去寻卖伞的地儿。
忽然玩心起,压也压不住。才不管病不病呢,我今儿还非要尝尝淋雨的滋味!提裙就进了雨帘,追着他背影去。
待他付了银子后,才见我已经跑在了他前头,正向他嬉笑挥手。
“胡闹!过来!”
我一边跑,一边扭头冲他扮鬼脸。偏就要放肆一回!皇宫深院,关得住这身皮囊,锁得住这缕自在芳魂么?他在身后提伞追来,我甩了花盆底,更加肆无忌惮地跑着、笑着。
任凭街市两侧避雨的人如何看,今日,我要做回苏裕锦,无拘无束、自在随性的苏裕锦。
雨仍旧未停。出浴后,披着半湿的长发,坐在廊檐下,听雨声淅沥。微风拂过发梢,散开一阵清香。落入宽阔的臂膀中,低头轻笑。
“日后不许你像这样胡闹了。”
枕上他从身后绕来的双臂,玩笑道:“是,妾身谨记,还望爷莫怪。”
他无奈,抬掌来,捏了捏我的脸颊。
心知今日确是做得惊世骇俗了。穿着宫装,一身华贵,却在街中抛头露面,甚至在雨中追逐嬉闹。明日城中少不得要有传闻飘入宫中。还不知,会不会受顿罚。
“若是入了皇父的耳,会不会害你一并受罚?”
他转到我面前,蹲下身子,与我平视。“那就一同罚了罢。为你,我甘愿领之。”
张开臂膀搂住他,孩子似地撒起了娇。“我就知道,没嫁错人。”
他揉了揉我额前碎发,“你啊!”
雨不停歇,点点滴滴落在石砖地,溅起小小的水涡。嘀嗒的声响不绝于耳。这边的雨珠滑下来,那头的也紧跟着追了去,串联成无韵无律的乐章,竟也颇为悦耳。绵绵雨丝中,一朵未开的牡丹含苞戴露,摇曳生姿。
“宁儿,为我生个孩子罢……我想要我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