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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半生绵绵红线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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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辗转翻过身来,身侧落了空。睁眼望屋内,已不见昨夜枕边人。起身下榻,披了件衣裳,独坐梳妆台。指尖划过镜中面庞,菱花铜镜透着微凉。
原来新婚女子的面容,是浸染透了甜蜜的。
“主子起了?”清甜的声音入耳。
扭头望向门外,是一可人儿。肤嫩如雪,眼波流转,清明照人。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清新。真个是教人想不喜欢都难。
我笑笑,点了点头。
她端着水进屋,立在我身前蹲身一福。“奴婢给主子请安、道喜了。奴婢名叫未央。原是爷屋里伺候的,现下爷吩咐奴婢暂且照顾福晋起居。”
原来是胤祥屋里伺候的,怪不得这么可心呢。这家伙倒会挑人。
我抬手让她起来,端着盆水,还半蹲着身行礼,这滋味我也是受过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未央着实是乖巧伶俐。进屋没多久,她却仿佛是早就摸透了我的脾性,在我身旁伺候得妥当至极。比起莺儿燕儿也是半分不差的。这丫头……若不是因为她是胤祥身边遣来的,我倒真要对她提防几分了。
净脸后,我对着铜镜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正走神时,似乎听得屋外一阵脚步声。未央至门前,迎进了一位嬷嬷。我一瞧,心里一下就乐了。
真是来得巧了!我还正琢磨着没处寻她算账呢!
只见昨日的喜娘换了身衣裳,立在面前。她低头一行礼。“奴婢请福晋安。”
“主子,这位祝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曾伺候过几位娘娘开脸、梳头,还给前头几位阿哥的嫡福晋作过喜娘。在宫里也是颇有声望、福寿双全的老嬷嬷。由她给您梳头,再合适没有了。”
我暗暗拧了拧眉,又觉有些好笑。祝嬷嬷?怎么我这一趟成亲,尽和“猪”嬷嬷扯上关系?
“未央姑娘就是伶俐,这小嘴甜的!怪道十三爷那么赏识你了。”那位祝嬷嬷对着未央笑开了,转回头来又向我行礼。“福晋,昨儿个婚宴上,万岁爷已着奴婢入十三皇子府。打今儿起,奴婢就是福晋跟前的人儿了。”
我一拊掌,笑道。“那敢情好!”那我可有的是机会慢慢报仇了。
祝嬷嬷和未央有些纳罕地一齐看我。我轻咳一声,坐正了身子。
“嬷嬷,既然咱们昨儿个就已处了一日,也就算是旧相识了。既是旧相识,客套话也就免了。往后嬷嬷进了我这院儿,成了我的人,我自当要保嬷嬷周全,不会亏待了您。嬷嬷只莫要拿我当外人便是。”
“福晋折煞奴婢了。奴婢惶恐。”
我掩嘴一勾唇。你这边厢惶恐,哪里会知道那边厢我心里的小算盘正噼啪打得作响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笼络了人心再说!
“得了。这一礼行来,一礼还去,何时是个头!紧着替我把头梳了罢。”我指了指自己披散的长发,转向铜镜。
祝嬷嬷和未央上前来,一左一右开了工。两人手法都甚是熟练。不多时,就梳理完毕。
我打量着镜中挽起了两把头的人儿,倒似比先前更多了几分妩媚。
听说,妇人和少女的差别,就在那一夜醒来的眉间。我于是细细地瞧着自己的眉,想知道是不是当真有了变化。伸手抚了抚眉梢处,忆起他昨夜温情,冷不防心旌摇曳。镜中人笑如雪后初霁。
“爷呢?”
“爷在后头习武呢。”
“习武?这么一大早的……”
“福晋刚进门,是以不知。爷每日都起得早。早朝前必要上后院习武,再用早膳,而后进宫。”
我点点头,转回镜前,又瞧了瞧那双眉。真有不同么?轻笑一声,起身穿了衣裳,唤上未央,向后院步去。
沿抄手游廊缓步寻去,打远处就能见院中的挺拔身姿。挽弓,搭箭,拉弦,正中红心。
“这就起了,怎不多睡会儿?”他放下弓,笑着回身。
德兴上前递了汗巾,另有丫鬟抖开了衣裳侯在一旁。我垂眸莞尔,上前接过丫鬟手里的衣裳,搭在他肩头。
“你这是长了顺风耳不成?怎么就知道我来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听到的。”
他拉我的手,放在赤裸的胸膛上。触了一手的汗湿,我怪叫一声,推他进屋沐浴。
“了不得了你,方进门头天就嫌弃爷?”
见他说着就要来捞我的胳膊,我一边笑,一边提裙小跑躲开了。一阵没规没矩的闹腾后,院子里的丫鬟奴才早因强忍笑意憋出了内伤。
用过了早膳,我整了整衣裳,端坐正厅。大婚第二日,是我必须要去面对这十三皇子府其余女眷的时刻。
胤祥在正座另一边,端着茶碗,漫不经心地吹着沫子。大约他也不明白我此刻的心情。
我是有些紧张,甚至于慌乱的。不知将要见到的会是什么样的女子……好或坏,都已轮不到我来挑了。即便再难以相处,终是要与我同住一府,共同拥有、分享一个丈夫一辈子。
心里惴惴不安地思虑着,手也就跟着稳不下来。一杯茶端在手里,盖碗间竟碰出了些微声响。
胤祥的大手抚了上来。“不用担心。你是嫡位正坐,这阖府上下的人,你都管得。况还有我在,不是吗?”
点点头,舒眉展颜。也是呢。我担心什么?最不济,是进了一个皇子府的后宫。斗心机,我还怕她们么?再狠辣的我都见识过,女人间争风吃醋又算得了什么?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看向门外时,那四位已行至近前。我只扫了一眼,心中便不由得苦笑起来。这十三皇子府,果真是另一个后宫啊……
瓜尔佳氏、乌苏氏,因是侧福晋,故而先上前行礼。随后是石佳氏、纳喇氏,轻甩帕子福身。
换上一脸平静的微笑,起身去,扶起了瓜尔佳氏。“姐姐是有身子的人,不必行此大礼了。”转头向其余三位,“都起来罢。既是一家人了,也不拘这么些。”
“福晋这声姐姐,妾身不敢当。”瓜尔佳氏软声细语,恭敬地回道。
我挥手让她们各自落坐,自回了椅边,朝胤祥看一眼。他只是低头抻了抻朝服上的衣褶,似乎根本就不在意这正厅里发生的一切。
“姐姐这话说的,倒教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姐姐入府时日最长,也年长,宁儿原就该唤声姐姐的。”
“福晋只唤妾身的名儿就好。姐姐二字,妾身当不得。”
眼前的这瓜尔佳氏,除了初见时的温婉,还多了几分不卑不亢。倒是令我心生几分赞赏。转眼瞧那三位,每一张脸都可算得上是百里挑一了。看来,老爷子当初为给胤祥选妻妾,没少花心思物色。心里咂舌惊叹的同时,也很明白,这娇美的面容下都藏着怎样的不甘。
我坐回椅上,小饮一口茶。悠然自若地抬头迎视她们探寻的目光。
“同在一个檐下,也不需要那么多礼数。姐姐大可不必对称呼如此介怀。往后大家都在一处,姐姐妹妹地唤着,不比往日亲切么?”
一时堂下无言,各人眼中都有难以捉摸的神色。瓜尔佳氏依旧是轻声应了句“是”,也便不再开口。我亦不愿再去强求,直截了当地转入了正题上。
“今儿在座的几位姐妹都比我入府早,对这皇子府,比我熟悉。往后既是一家人,少不得还要姐妹们多帮衬着打点。不为别的,只为咱这府里妥妥当当、体体面面的。爷出去外头面上有光了,咱这阖府上下也能教人高看一眼。”
“福晋说的是,妾身谨记了。”四人一齐应承了,又各自低头动自己的心思。
瓜尔佳氏转头接过婢女递来的几本册子,交到我手里,谦恭有礼至极。
“福晋,这是妾身过府至今保管的账目册子。妾身不才,先也是暂管着,现福晋既来了,按规矩还该是给福晋管着才好。”
我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我头皮发麻。忙随手丢在桌上,抬头对她一笑。“辛苦姐姐了。如今姐姐有孕在身,确实不宜操劳过多……”揉了揉额角,依旧笑着看住她,“这么着罢,我刚进门,府里的事儿我也不清楚。账册,我且先管着,若有什么疑问,还要劳烦姐姐给我说说。回头等姐姐出了月子,身子养好了,再接回去管着,如何?”
“但凭福晋做主。”
“得了,该见礼的也见了,该转交的事项也转了。今儿就到这儿罢,你们都回去歇着。我也该早朝去了。”胤祥两手一拍腿,站起了身。
座下四人连忙跟着离了座,盈盈拜下。“妾身恭送爷。”
胤祥一挥手,四人又向我告安后散去。我站起来,也准备领着未央向后头去补个回笼觉,却听胤祥在身后一阵咳嗽。
“你就这么回去了?”他微蹙眉,瞥我一眼。
我笑,不解道:“那还要如何?”
他冲着桌上的朝冠一努嘴,“瞧瞧人家那四位,可都是恭送爷出门。你这嫡福晋,难道不该有点表示?”
用力白他一眼,没好气道:“是是,你那四位又是侧福晋、又是庶福晋的,那可都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惠。偏就是我这嫡福晋不争气,不懂礼数,也不会伺候人。”
他喷笑,立在原地看着我,眼底满是盈动的神彩。“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就这么一大串回给我。嗯?”
我偏过头去,不搭理他的调侃。他缓步踱来,拉过我的手。
“哎,我拿你是真没辙。不过想由我新婚燕尔的妻送着上朝,竟是我自己讨了个没趣了。”
转过脸来,冲他扮个鬼脸。他一愣,无奈地笑开了。“你再不替我戴上那朝冠,我就要误了上朝时辰了。”
府门前,我替他再整衣襟,抻平朝服。细细打量过后,抬头对他一笑。“咱十三爷可真真是个貌若潘安的美男子啊!”
他抬手轻点我鼻尖,宠溺一笑,抬脚要出门。我扯住他衣袖,要他等一等。
“嗳,你们都回屋去。该忙什么忙什么,别跟这儿候着了。”我回身挥退了一众丫鬟、奴才。胤祥会意,转头让德兴去车边候着。
我一边坏笑着,一边招手让他略略俯下身子。他低头下来,我快速地踮着脚尖在他唇边印下一吻。
“妾身恭送爷。”
说罢,转身就跑回屋去。只留了一路笑,伴着花盆底叩地的清脆声。
小睡过后,已是申时。未央叫醒我,服侍我换上一身宫装。祝嬷嬷在一旁执起梳子,慢悠悠替我梳理。打开一盒珠钗头饰,一件件挑出,在发髻上比了又比。我看着未央苦恼的样子,忍不住轻笑。
“主子,您看戴哪枝花儿好呢?”
我伸手接过妆奁,一时也是晃花了眼。“随便挑一枝罢。”
低下眉眼,随她们去摆弄,有意无意地抚着宫装上艳极浓丽的花朵。一会儿,就要进宫行家礼了。那一屋子声称是骨肉兄弟的人,不知是不是会演一出手足情深。
今日风光无限的,明日却可能沦为阶下囚。眼下意气风发的,最终却可能含恨九泉。知晓他们每一个人的最终结局,并没有给我丝毫的优越感。无形中,仿佛被套上了历史的枷锁。因为知道结局,而只能小心翼翼、循规蹈矩地沿着历史既定的路线走下去。参与着他们的喜怒哀乐,再一一对应上记忆里的白纸黑字。
如果只是他们,或许,我可以保有几分从容。但,他呢……终于要走到他的结局前,我还能这样平静地接受吗?
胤祥……我只愿你拥有一生安稳、无忧。命中注定是你的,我必会尽力助你得到。而那终不可得的,也希望你可以潇洒放下。转身离去时,无论天涯海角,我自相伴追随,不离不弃。
发间有一丝沁凉滑入。倏然抬眼,对上镜中含笑的双眸。
“戴这枝去罢。我喜欢看你戴这枝。”
轻颔首,紫玉钗光微闪,落进眼底。扬过脸去,将他温柔凝视收进心间。他伸手挽过我,十指紧紧相扣。我站起身,倚在他肩上。此刻,所有烦忧都抛却,只想偎在他怀中,享尽这一世的缠绵甜美。
幸而,我有你。这一路,再苦再难,亦不惧。
“哟,可来了。我们都侯了这半日了呢。”
才迈进毓庆宫的院内,就见里头迎出来一女子,满脸写着尊贵,浑身透着傲气。
胤祥松开手,冲来人微作一揖。我也忙忙低下身子行礼。
“给三嫂子请安了。竟劳烦三嫂子跑一趟迎咱们,实在不过意。”
三福晋摆了摆手,笑道:“十三弟说哪儿的话。今儿个新弟妹行家礼,自然该由妯娌姐妹领着的。你且去正殿罢,爷们都在一处呢。我这就领着弟妹去见太子妃。”
胤祥答应着,扭头看我一眼。我微抬唇稍,回他一个安心的微笑。
三福晋一挥帕子,拉过我就转身向前。也不及再说什么,我匆匆回头,只瞧见胤祥衣袂轻扬的背影,说不出的刚毅、沉稳。
随三福晋进了屋,就见左右两边的座上端坐着的各家福晋。有丫鬟上前领我走到正座前,放下了一个软垫。我稍提裙摆,跪了下去。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恭敬地向座上人双手奉上。太子妃接过茶,随意饮一口,便喊了起。
“到底十三弟就是有福气的人,瞧这媳妇儿水灵的。”
座下的福晋们亦纷纷配合着说了几句场面话。我转回身子,一一行了礼,也不去接她们的吹捧、客套。
四福晋站起身来,拉我坐在她身旁。坐定后,我才发觉,四福晋给我留的这位置可真是热闹得不行。右手边,是我那冤家对头——九福晋董鄂氏夏雪,她只瞥我一眼,便转头去和邻座的女人热络。一抬头,又见对面坐着的恰是八福晋郭络罗氏欣然,正微微冲我颔首,我便笑了过去。再望向一旁,十四福晋完颜氏嫣琳坐在斜对面的位上,微笑看我。对视着,也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一屋子的女人絮絮叨叨,互相吹捧了起来。我闲极无趣,只得垂头扳着自己的手指,间或饮一口茶。只希望快点去那头行了家礼,了结了这些琐事。
“嗳,一直听说十三弟妹那张巧嘴伶俐得紧。今儿见了,怎么是这么个不言不语的样子?”
三福晋这性子,看着是个快人快语的。她这一句话一出口,惹得一屋子人把视线都聚到了我身上。心底一声低呼,有些埋怨起三福晋。好好儿的,放我一人坐着不好么?做什么非得给我找话说?
“还真是的。打从进了这屋,就光听见十三弟妹行礼请安了。弟妹可是心里有什么事儿?还是身子不舒服?”
我忙摇头,摆着手。未等我起身,四福晋已离了座,走到太子妃身边,小声嘀咕了什么,登时就见太子妃拿帕子掩在嘴上乐了。
“你哟!昨儿还说呢,这么多妯娌姐妹中,就属沂岚最是个娴静性子。没成想,你如今也教她们几个带坏了!”
四福晋一边笑,一边坐回我身边,也不去接太子妃的话,转头看了看我,自去与另一头的五福晋说笑去了。
外头有小太监进来,一个千儿打下,说是那头爷们的打赏物什都备妥了,只等着领新福晋去行礼。太子妃一扬手,招呼着一屋子的人都起了身。四福晋转头牵我的手,微微一笑,领着我跟在太子妃后头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