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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醉花阴下朱颜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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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杜鹃花开,风过处,花瓣纷纷落落,扬了一身的花香。拂了拂衣袖,眯眼伏在石桌上,享受春日惬意的微风。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扭头去,见着一行人转进院内。我起身,带着些困惑。
“宁姑娘,这是良妃娘娘特意吩咐咱们给您送的礼。”
“这位公公,无端端的,我怎么受得起良妃娘娘的礼呢?”
“娘娘带话,宁姑娘只管收下便是。”
“那……烦劳公公代我谢过娘娘了。”
我不得不行礼站过一边,看着他们将大箱抬入屋内。待他们忙碌完,我掏出一些碎银递予那太监。他推却了一会儿,终是收入了袖中。
我矮下身子,打开箱盖。满满一箱子,装着各式各样的珠钗首饰,教人眼花缭乱。下边一层铺着的是几件做工精细的旗装。轻声一笑,起身到桌前。
瞧这情形,良妃倒是先摸着皇上的心思了。这么早就把礼送来了。
伸手取了桌上的锦盒,放入箱中。锦盒碰撞在珠钗间,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停了手上动作,一时间有些晃神。
“宁儿,恭喜你了。”八爷温润双眸中带着笑意。
我低头一笑。“八爷这是恭喜奴婢什么呢?”
他偏头去看小院一角的花草,唇角上扬。“皇父既已首肯,想来我这句恭喜也不过是早说了几日。”
我不言语,亦是看着那一丛开得正盛的杜鹃。他回头来,递过一盒东西。
“原本那日是让锦妍给你送去的,没成想让老十三那一出搅了。你这么匆忙地搬回了住所,也没来得及带走。”
我歪过头瞧着他。“奴婢无功不受禄,这赏赐……”
他伸手拉过我,把东西塞进我手中。“不是赏赐,是份礼。”
衣袂摩挲间,他玄青色身影已步出院外。我打开锦盒,拾起盒中的一对银镯子,对向日光凝眸细瞧着。一朵芙蓉绽在沿上,一行小字环在一侧。宛在水中央……
轻叹一声,抬手抚上胸前的银锁,抿了抿唇,还是合上箱盖。将那对银镯一并落锁在内。
今时今日,如若我们之间,终于能用这份平静相对,这份礼,我亦收得心安了。
“师父——”我拖长了音调,讨好地笑着。
一整个上午,我跟在李德全身后,好声好气拜托他准我一日假。李德全忍着笑,继续忙碌手头上的事,就是不开口应承我。我拉着他的衣袖,跟在他身后。
“得了得了,鬼丫头!就知道你有这么一出!”李德全终于转过身,一指戳在我额上。“皇上已经交代了,今日特别准你一日假。你若想出宫,带上腰牌就可。”
我欢呼着,拽着他的衣袖蹦跳起来,大喊万岁。李德全慌得拉住我,直冲我拧眉。
“像什么样子!何至于就失了体统!”
我吐吐舌头,退后两步,弯身一福。“宁儿谢师父。”
“你该谢皇上才是。”李德全摆手,又转过身去忙碌。“若是今夜赶不回宫,明日回来也可。”
我瞪大了眼睛,“师父,这样可以吗?”
他背对着我,轻笑声传来。“皇上允了,不可也无妨。你莫向外张扬,只说是出宫办差便是。”
“师父,请您替我禀告皇上,丫头回宫来必要奉上一桌好菜,谢他老人家恩典!”
我提裙小跑出殿外,洒了一路的笑声。
今日是胤祥娶乌苏氏过门的日子。求一趟出宫,也不为别的,只是想迈出这红墙金瓦,去散散心。或者,偷眼瞧瞧那张灯结彩的府邸去罢。不知那里,今夜又会是怎样的热闹……
马车摇摇晃晃,载着我缓缓行在街市之中。我挑帘看向外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也不想困在这一方小天地间里了,敲了敲车内壁,对外头喊一声停车。
闲闲漫步在人群中,听着妇人们彼此唠叨着自家的柴米油盐之事。不知怎么,竟真的走到了阿哥们的府邸最集中的地头上。晃悠着,就到了一处披红挂彩府前。府门边,进进出出的人彼此肩臂相撞,看来很是忙碌。
“嗳,这十三阿哥正月里不是才纳了一位庶福晋么?这么快又纳侧福晋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皇子们成亲,哪里都是凭着心的?那都是动了脑子的!”
“这话不错。这十三阿哥,可是除了太子外,最受皇上重视的皇子。皇上还能少给他物色女人么?”
路边三个平民模样的男子聚在一出议论着。声音不大,却恰好能传入我耳中。听了,笑笑,转头走开了。
要去哪,我也还没想好。回家去?又怕阿玛那性子,必是要赶着送我回宫的。一边思索着,就这么散着步,漫无目的地向前。
“宁姑娘,已经走了好一阵了。上车罢,歇歇脚也好。”
我回头去看着驾车又追在我身后的小六子,心知他是不会放我一人在此散心了。点点头,提裙上车。日落时分,马车行至了郊外。我下车来,迈上草地,望着落日西沉,血红一般的色彩染遍天际。鸟群扑腾着翅膀从那一片鲜红中飞过,为这寂寥的景致添了几分生气。
“奴才给四爷请安。”
诧异回头,看着四爷踱着步子上前来,目光亦是落在远处的夕阳。我还待行礼,四爷摆了摆手。
“四爷……您为何会在此?”
他笑,没有回头,仍然注视着落日残阳。“这话该是我问你才是。怎的就走到了我的地头上了?”
听着他言语里的调侃之意,我低头掩嘴笑开了。再抬首时,他已经撤回了远望的视线,正看着我。
“奴婢可不知这是您的地头,要不也不会冒冒失失闯进来了。”
“这是头几年购置的一处地,现下,算作是别院了。”
我点点头,了然。
然后,二人就这么并肩站着,谁也不再开口。我望着昏黄背景下升起的炊烟袅袅,不曾注意他看在何处。很久之后,久到那落日已经完全沉入了山头下,轻薄的黑纱笼上了天,他终于开了口。
“胤祥他……”
听到这名字,心里没由来地就抽紧了几分。我询问地看向他,却只见他眉峰紧锁,咬着下唇。心里瞬时就乱了……
“我怕今夜,要闹出事了。”
“四爷为何这么说?”
“十三弟原就不愿娶那乌苏氏。”
我揪了揪胸前的衣料子,恰触到了挂在外衫内的银锁。
这意思是,他要抗旨吗?!
“二月间巡畿甸回来,皇父直接下旨赐婚,事先竟未曾问过胤祥的意思。皇父在婚事上,向来尊重胤祥的意愿。这还是头回如此……这阵子,皇父一直避着不见胤祥。可我看十三弟是铁了心不打算让那乌苏氏过门的,今夜必要闹出事了。”
我看着四爷,脑子里一霎那间就空白了。茫茫然中,只记得一句话在脑海盘旋、反复。
“四爷,请您务必劝住他……”
四爷转过身子,一手轻拍我的肩。“放心罢。我这就是往他那儿去的。倒是难为你如此识大体了。”
我弯了弯嘴角,“四爷这不是摆明了取笑奴婢么?”
他面上虽未笑,双眸却已然浸在笑意中。我愣怔在那儿,胡乱地想着,若是有一日回去能把这位冷面王爷此时此刻的样子拍下来带走,不知道是不是可以靠他这张“御”照发家致富。不晓得会有多少花痴争相抢购呢……
“再不回神,我可就走了。”
我忽地从九霄之外落回地来,却发现眼前早已没了四爷的身影。忙回过身去寻,发现四爷已站在另一辆马车边。他见我后知后觉地转了身,禁不住摇摇头,颇带几分无奈。
“别傻愣着了。你就没什么东西要转交的?”
我转转眼,方才恍然了悟四爷用意。“四爷,您可有纸笔?”
四爷看我一眼,转头让长随从车内取出了纸笔。“总算还是孺子可教。”
我悄悄扮个鬼脸,伸手接过纸笔,伏在马背上就提笔。搁笔,折起字条,交予四爷。他收入袖中,转身上了车。我转过一边,也打算离开。
“你打算上哪儿去?”
“还没想好……”
“要是不想回宫,倒不妨就上我的别院坐坐。总好过这么漫无目的地瞎晃。”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吩咐了身边的长随回去通报。“你总还要等着十三弟那儿的消息罢?”
转念想了想,倒也是。我定是难放下心的,倒不如就进去等着罢。
“主子,奴才把高总管带来了。”
跟在四爷身边一道回来的是一个大约三十的男子,一副沉稳、精明的模样。倒是与李德全有几分相似。想必,这就是日后的高无庸了。
“高无庸,这位是乾清宫首领女官,宁姑娘。你安排一下,宁姑娘今夜就宿在别院中了。”
“嗻,奴才这就去安排。”高无庸一个千儿打下去,起身,转头对着我让了让。“宁姑娘,这边请。”
我回头看了眼四爷,他点头,微微扬了扬眉。我亦回了一笑,转头追上高无庸的步子。
初春时节,夜凉如水。我靠在廊柱上,看月影西移。不知风自何处来,送了满院的香。晚膳吃下了一壶米酒,现下竟在这习习凉风中拂出了几分醺醺醉意。起身,想去寻这阵香气的来处。不知不觉就步入了位于整座别院中央的鲤鱼池。
月光铺了一池的波光粼粼。
水中月,镜中花。斜坐上池边的石块,探身去,拨了拨池水。水光盈盈间,荡开的涟漪很快就将池中月化作了零星点点的银光。停了手,等着池面恢复至最初的平静,等着那一汪细碎的银光拼凑回最初的圆满。
“你是谁?”
身后传来一个女子惊讶的问询声。
我扭头,见一身的桃红旗装入眼。那女子虽算不上是极美,但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质,教人无法忽视她。即便此刻面上带着惊诧,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庄重、恬淡。
我暗自猜测着这女子究竟是哪位。起身来,想了想,对着她福下身去。“奴婢给侧福晋请安,贸然出现在此,唐突了侧福晋,还请侧福晋莫怪。”
对立而站的女子微微一愣,唇边勾起一道弧,抬手让我起身。“我还不是侧福晋,当不起这礼。”
她缓步行来,停在我方才落座的石块边,目光凝在了仍旧未能平复的池面上。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是没能猜对啊……看来她不是我所想的那位。
“奴婢无状,还请主子见谅。”
她偏头看我,眼里映着池中的波光。“你还未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奴婢兆佳氏,是乾清宫女官。”
“兆佳氏……”她转过头去,微微吟道。“哦,我想起来了!我听过你的事。你在宫里,倒还颇有名气。”
四目相接,她眼中是好奇、赞赏、诚挚,并无半分恶意。我只是笑着,低了头。
“主子说笑了。”
“说笑?难道不是吗?”她拿帕子掩在唇上,微微眯起的眼中漏出了几分笑意。“我每回进宫,总能听说一些的。还有些,是听爷提起的。”
四爷还把我那些事拿来同家里的女人说笑?我暗暗撇了撇嘴。没成想这冷面王爷还兴这套。
“你今日为何出宫的?又如何会在这儿?”
“回主子,奴婢是替皇上办差来的,恰是来向四爷讨件东西回去。四爷慷慨,留奴婢在这儿借宿一夜。”
我这边见她方要打开话匣子,却听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似是又有人朝这儿来了。眼前的女子手搭着婢女的掌背,往前踱了几步,回身对着我指了指那假山。
“你可否先委屈委屈,上那后头躲躲?”
我不明就里,却也只能点点头,冲着假山后去。
方站定没一会儿,就听外头一阵爽利的笑声,颇有王熙凤的架势。
“哟,我当是谁呢。洛芸妹妹,今儿这是怎么了?平日这时候,你可早该在屋里候着了。今儿这么晚了,怎的还没睡呢?”
“睡得不大安稳,索性出来透透气。”
“不大安稳?怎么,爷不在,倒是苦了你了。连睡都不安稳了?哈哈哈哈……”
我皱皱眉。这不知又是哪房,话里话外总带刺,听着不舒坦。
“姐姐又打趣我了。这么晚了,姐姐为何也醒着呢?”
“我向来睡得晚,不比你们这些身子骨弱的,早早的就回屋里摆弄着了。”
听她二人这番对话,我禁不住就要咂舌。这上句接下句的,全是为拈酸吃醋来的。
“嗳,我方才听着俩人说话来着,怎么就妹妹一人?”
“方才?那是我和宝珠说话呢。”
“哦。是这样啊……”
听着后头来的那女子语气里半是猜疑,我心里更是纳闷。那位洛芸主子要我藏身假山后,避开那女子,究竟是何用意?瞧着她,倒是全然无半分害人之意,似乎是位颇为心善的主。究竟这会是雍正帝的哪位妃子呢……
“我说这院子里怎么这么热闹呢。都没睡呐。”
“请福晋安。”
都没睡呐。那头传来了四福晋的声音。不知是不是那壶米酒起了反应,我竟来了兴致。暗想着,这下可热闹了,该演一出好戏了。
“福晋,十三爷那儿的酒席散了?爷怎么没回来呢?”是那个后头来的女子。
“爷醉了,不方便回别院这儿,直接回府了。”四福晋淡淡的回话。
“爷醉了?那……福晋您怎么还回这儿来呢?”
“怎么,我回哪儿,还需要你来过问么?府里难道缺伺候的人不成?”语气平稳,言词却隐约透着几分不耐的四福晋。
“洛芸,有了身子了,怎么不早些回屋去?出了岔子,大家落不是,谁担待得起?”声音柔和,既是关切又有嗔怪的四福晋。
“福晋说的是,是妾身疏忽了。”沉默许久的那位洛芸主子,依旧是轻声细语。
“好了好了,都散了罢。时候不早了,都歇着去。”
我撅了撅嘴,甚感无趣。就这么散了场了……
三人轻重缓急不同的脚步声响起,在这一方院中撞击出三个层次的音阶。然后,渐渐地,只剩下了一种脚步声仍然没有散去,在这夜色下逐渐归于寂静的院中,显得悠远突兀。
“出来罢。要在那儿躲一整夜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