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五章】此誓当随吾心恒 ...
-
被迫要扶着拄杖小心翼翼走路的那段日子，时时会愤愤不平。尊贵如皇室家族，竟也会有那般蛮横的女子。什么大家闺秀，出身高贵，都只不过是绣花枕头的精美外表。
那日我代老爷子上良妃的翊坤宫送东西，办完了差事，陪良妃一道上御花园散心。却不巧，撞上了宜妃和九福晋。
“奴婢给宜妃娘娘请安，给九福晋请安。”
宜妃点了点头，唤我起身，转头去拉良妃。“妹妹，好些日子没上我那儿坐坐了。”
良妃笑笑，亦自然地用另一只手覆上宜妃的手，一副再亲热不过的样子。“这阵子身子老不大好，不敢上姐姐那儿去叨扰。姐姐莫怪。”
二人坐过一旁说说笑笑。九福晋站在一边，打见了我起她就是黑着一张脸。我也不待见她这副样子，索性也静静立在一旁。
“妹妹，身子不舒服，可大可小。切莫要自己强撑着，还是请太医瞧瞧得好。”
“劳姐姐记挂着了。”
“前儿皇上送了些药材到我那儿，都是些大补的。我看，这就差个人去给你取来罢。你身子骨弱，想来补一补也是好的。”
“不必了，姐姐。皇上赏给姐姐的，我怎么好分了来。姐姐留着罢。”
“妹妹这就与我见外了不是？”宜妃不由分说地转头，招呼着一个婢女近前，吩咐她回长春宫去取药材。
良妃急着要开口，又被宜妃把话压了回去。两个女人你来我往的，外人看来当真是姐妹情深。我却心知，这不过是演给别人看的假象。宜妃话里的炫耀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原还想着这位宜妃兴许与那些终日只知争宠、斗心计的宫妃有所不同。现下看来，她那一张平静、傲然的面容，也只是伪装罢了。纵然她拥有无需刻意粉饰的绝代容颜，却还是逃不出心里那个尊贵、华丽的牢笼。
“额娘，这丫头笨手笨脚的，指不定又出什么岔子！倒不如……让儿臣领着宁姑娘去一趟罢？”
宜妃转过脸来，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令我抓不住。她微微弯起唇角，“也好。就劳烦宁姑娘去一趟了。”
思绪忽然凝滞了几秒。也不知为何，我忽然就觉得这一出像是个陷阱。却没法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脱身，只能蹲身一福。“奴婢当不起‘劳烦’二字。但凭娘娘吩咐。”
九福晋的面上毫不掩饰地浮起一丝冷笑，恰映在我抬起的眼眸中。
“你去那屋子里把桌上那盒东西拿来。”
“是。”我转身去屋内取东西，刻意不去看她神气活现的脸。
方转出屋外，她坐在桌边颐指起我。“盒子放那儿，去给我倒杯茶来。”
茶倒了来，她又说要水果。切好了水果，她又喊着肩头酸痛得很。她就这么不亦乐乎地指挥着我，间或找茬数落我两句。我也不与她计较，横竖她也就这么些能耐。于是强压着心里的不爽，满足她的所有要求。
正为她捶着腿，殿外响起了花盆底扣在砖面上的脚步声。她从桌边站起，伸手将桌上的东西统统扫落。我睁大了眼看着她。她完全不以为意地笑开了。那种笑容，教人禁不住心寒。我终于明白她要唱哪出戏了……
“怎么回事？”宜妃皱着眉，出现在门边。“夏雪，让你领着宁姑娘回来取个东西，怎么拖了这么久？”
站在她身旁是一脸忧色的良妃。
九福晋急急跑上前，挽住宜妃的胳膊。“额娘，这丫头太过分了……我不过是吩咐她替我倒杯茶，趁这当儿喘口气歇歇，哪知她就那么不情不愿的。我开口教训她两句，她……她就动起手来，把那一桌的东西都掀了！”
宜妃冷眼扫来，“是这样吗？”
我只能平静地回视她。“奴婢如果说并非如福晋所言，娘娘可会相信？”
九福晋尖声道：“放肆！你的意思是说我平白地诬了你？！”
“事实究竟如何，福晋您心里很清楚不是吗？”
“好大的胆子！主子的话你也敢驳！”九福晋转过头去对着宜妃，声音里满是委屈。“额娘……您也看到了。这丫头实在……”
宜妃摆手止了她的话，看着我冷声道：“你可知这一桌子的茶具都是什么来头？这原是太后所用之物，后来赏赐予本宫。你就这么砸了？这岂不摆明了对太后不敬！”
我不作声，看着这婆媳二人演戏。良妃连连向我使眼色。我知道她是要我磕头认个错。可我就是不服，不乐意给她们磕这个头。
“主子问话，你为何不答！”
“福晋，奴婢无话可说。任凭您处置。”
宜妃看了我一眼，回身拉起良妃的手。“妹妹，你说这可怎么是好？那套茶具，原本是太后极喜欢的，在我手上就这么给啐了，这……”
良妃无可奈何地向我递了个眼神，回道：“姐姐，想来宁姑娘也不是有意的，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断不敢如此。不如就小惩大诫罢。”
宜妃点头笑笑。“我也正是这个意思。”她扭头来对着我，“茶具砸了也就砸了，先不计较了。但你今日出言顶撞主子，以下犯上，本宫且代皇上给你留个教训。免得你日后御前失礼。”
听着她慈悲、宽容的语气，忍不住不屑地勾了勾唇稍。是不是还要我对她三拜叩首，谢她从轻发落？
“来人，掌嘴二十。”
一个老嬷嬷应声上前，强行压着我跪下，伸手就是几巴掌，扇得我口中瞬时溢出一阵腥甜。她还要出手时，我抬掌架住她一只手。
“反了你了！这样轻的惩戒你还敢反抗！”九福晋怒气冲冲就上前来，揪着我的辫子亲自动手给了我两巴掌。
忍无可忍了！我忽地起身，撩开她的手。“福晋，奴婢今日全了您的面子，还望您能高抬贵手！倘若当真撕破了脸皮，大家都不好看！奴婢虽是下人，但不论如何总是皇上跟前的人！”
“皇上跟前又如何？这般放肆无礼，皇上难道会纵容你？！”宜妃终于也换下了平静的面具，怒声质问。
九福晋更是趁势又上前拉扯着我的头发向外去。我伸手要推，她就更加重几分力道，直揪得我眼中泛起泪花。
“姐姐，算了罢……夏雪丫头，快松了手，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几乎就是在一瞬之间的事情。良妃上前来想拉开九福晋拽着我的手。九福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松开了揪着我头发的手，挥开去推了一把。良妃哪里禁得住她那般大力的一推，向后连连退了几步，正绊在了门槛上。屋里的几个宫女都有些吓傻了眼，竟无人反应过来。眼见着她就要向后仰面栽倒，我尽最大的努力上前拉她，却被她带下地去。双脚亦是绊在了高高的门槛，身子不受控制地就往下。情急之中，我只能转身托着她，两人就这么摔了出去。
倒地的一刹，我只觉得腿上疼得厉害。良妃整个身子有大半都压在我的身上。这一摔，我是铁定多处受创了……
九福晋慌张地奔上前，拉起良妃。宜妃带着几个宫女亦跟着迈到门边，关切地扶着良妃。
“我……我……我当真是无心的，娘娘恕罪……”九福晋的声音呜咽着，好像就要落下泪来。
“妹妹可有伤到哪儿？快快！去宣太医来！”宜妃失措的声音，焦急地吩咐着下人，担忧不已的表情逼真至极。
“我没事，没事……”良妃抚着自己的胸口压惊，回头来，急急地拉我。“宁儿，你……你可有受伤？”
我揉着自己的腿，勉强笑了笑。“奴婢没事。”
在良妃的坚持下，匆匆赶来的太医先为我瞧了瞧，判定是扭了脚腕，骨节有些错位。
宜妃假意斥责了九福晋几句，九福晋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对着良妃跪下，连连赔礼。良妃也无心思去观赏她们二人做戏，着下人扶着我一道回宫。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良妃执意要我留在宫中养伤，甚至为此特意求了皇上。然而说辞却是她自己不当心，险些从石阶上滑下，我为了扶她，滚下石阶去扭了脚。
越是回想那日的一幕幕，心里就越是窝火。我果然是与那胤禟八字不合！与他有关系的人，全都是我的冤家！
“姐姐，想什么呢？眉头皱得这么紧？”
妍儿嬉笑着进屋，手里拿着一个锦盒。
“我在想，我的妍儿管家何时能准我丢了那拄杖！”我讨好地靠向她几分，“好妍儿，我当真都好了，就别让我拿着那拄杖了罢？怪别扭的……”
妍儿掩嘴笑开了，“好好好，我准了。省得总拿这句话磨我。”
我乐得从凳上蹦起，拉着她转起圈。她又是叫又是笑，连连要我停手。
“把我都转晕了……”她怨着张小脸，伸手拧在我胳膊上。“人家好心给你送东西来，你却使坏！当姐姐的，这么没个正经！”
“行行，都是我这作姐姐的错了。”我媚笑着靠在她身边，“嗳，这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她神秘一笑，“好东西！”
我正待开口，却听屋外良妃身边婢女来报。“宁姑娘，主子前头有请。”
我和妍儿随着来人一道行至正殿，还未迈进，就听里头传来一阵笑声。熟悉的声音入耳来，撞在心上，突地跳快一拍。
良妃见我二人步入殿内，收了收笑意，转头向边上。“你要见的人我给你找来了。”
我目不斜视上前行礼。“奴婢给娘娘请安，给八阿哥请安，给十三阿哥请安。”
明明知道他就坐在一旁，关切的目光牢牢锁在身上、绕在心间，可偏偏就是不敢抬头去看他。心里头憋了许久的委屈，见了他，必定会统统泄了底，就这么哭出来也说不定……
战过一旁，立在良妃身侧。隐约能感到胤祥座旁的八爷投来的凝视，散不尽也挥不断。我尽力低着头，生怕一不小心就溺毙在他的眸中。
“娘娘，胤祥今儿闹了八哥半天，跟着他来您这儿，就是为了见您。”
良妃指着他笑道，“得了，你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打小就嘴甜！你上我这儿不就是瞧这丫头来的么？”
胤祥嘿嘿一声笑，也不再开口否认。
“你放心，宁儿在我这儿好得很。我还能亏待了她么？她这皇上跟前的红人儿，我可惹不起呢。”
“娘娘又打趣奴婢。”我立在一旁小声咕哝着。
良妃掩了掩嘴，弯着的眉眼看住我。“十三阿哥每回来我这儿一趟，总要带些枣泥糕回去。你上那后头替我拿来，可好？”
我抬眼看良妃，她眼里的疼宠，语气里的温柔，教人心里一松。我蹲身福了福，已然了悟她的用意。
迈出正殿向后头绕过去，还未走出多远，身后脚步声传来。没等我回头，一只手扣在腕上，带着我大步向前迈开。我几乎是用小跑的，追在眼前的竹青色身影后。被紧紧攥住的手腕，有一阵暖意传来，漫过心底。
不知道走到了一间什么屋子前，门未落锁，他拉着我就踏进去。看着他回身去关房门，将亮灿的日光挡在屋外，面前的一方天地间瞬时落入黑暗。眼睛一时没能适应，有些看不清。朦胧之中，已经被拥入了温暖的怀抱。靠在他胸前，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不定、心跳的杂乱无章，就好像回到了避风的港湾，莫名的心安。
“我好害怕……”
我抬手覆在他背脊，轻轻安抚着他。
“我好害怕就这样失去你……”他声音里有几分慌乱不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总是没能及时守在你身边，我……”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强忍着眼里就要涌出的泪意，我尽力轻松地说。
“四哥来信说你不知为何暂住翊坤宫时，我就开始心慌。这一路赶回来，几乎没有一刻不是在担心你……”他臂上力道加重，语气里全是疼惜。“这一次，我说什么也要求皇阿玛赐婚。我不能忍受让你生活在这样危险的环境中。”
我伸一只手，摸索着去寻他的眼。他拉住我胡乱抓瞎的手，贴在脸颊。
“这么快就要把我圈养在你的小院中了？”
“是。这辈子，你就只能困在我的笼中了。你的天地里，只能有一个我。再没有别人，再不会有阴谋。我会给你一片安宁……你可愿意？”
泪水滑过眼角，浸湿了颊边的笑意。我转入他怀中，更深把脸埋进去。“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只想困在你的笼中……”
他双手捧在我下颚，吻干了泪湿的痕迹。唇瓣贴在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散尽所有阴霾，低语在耳边响起。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树水精盘。有生之日，绝不忘此誓。”
殿外是日光倾城。暖融融的阳光从窗沿蔓延至青石砖上，铺了一地的春光明媚。
我在伤愈后的第五日，从翊坤宫搬回了自己的住所。一回到住所，我就急着去央李德全安排我当值。闲了这么长时日，当真有些不习惯。自己也觉得好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悠闲，我却适应不起。看样子，我还真是个劳碌命。
老爷子今日心情颇好，嘴角始终带一抹笑意。我一边研墨，一边微微凑过身子，想偷偷瞧瞧老爷子究竟在写什么。李德全在书案另一头轻咳一声。我忙得收回了探出去的脑袋。
“丫头，想看就大方说出来，何苦拉长个脖子。”皇上不抬头，依旧执笔勾勾划划，唇边笑意却更甚。
我扁扁嘴，舔了舔唇。“您倒是让丫头大方，可李谙达……”
皇上停了笔，哈哈大笑，转头去看李德全。“李德全啊，朕看这丫头你是管不住了！还是早些把她嫁出宫去得好！”
李德全躬身亦是笑。“皇上所言甚是。”
主仆二人一齐看我，眼中皆带促狭之意。我鼓了鼓腮帮子，撒娇似的对着皇上道：“皇上嫌弃丫头……您这么早就要赶着把丫头扫出宫去，总不是宫里头缺丫头这份俸禄吧？”
皇上闻言，大笑着用手指着我，直说着“鬼丫头”。殿内一时间充斥着三个人各不相同的笑声。
待到终于停下了笑，皇上凝眸看着我，换上一脸的认真。“丫头，朕确是舍不得这么早放你出宫。但是看这情形，朕不放也不行了……”
他直身向一边踱去，威武的身躯在石砖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朕再不能这么耽误你了……想来，终是朕太自私，就这么把你困在自己身边。”顿了顿，他转过头来，隔着一段距离，将目光投向我。“丫头，朕若没记错，你今年该是十八了。按着咱们满人的规矩，早该嫁人。朕不能再留你了……”那目光中竟当真含了几分不舍与怜惜。
“皇上……您待丫头如此，教丫头拿什么报答呢？”
打从我进宫至今，虽也曾遇上过不顺心，也几次遭了险，可老爷子从来都是尽力袒护我。这一次受伤，良妃虽未说出实情，老爷子却似乎已经知晓。听说他老人家不知道寻了个什么由头，前些日子当着众人的面把九福晋训斥了一番。让我心里很是出了口恶气。还有初进宫时给我的特别待遇、平日里零零总总的赏赐，甚至于在方方面面包容了我很多很多……
这样的恩情，我似乎无论如何也还不完……
他目光锁在我眼眸中，轻笑一声。“丫头，你若真想报答朕，自有机会的。朕相信，终有一日，朕会需要你的帮助。”
我心下有些纳罕、诧异。统率五湖四海的天子，难道还会需要我一个小丫头的帮助？
“丫头。”皇上轻唤着，将我的思绪拉回。“朕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你只需凭心回答，旁的什么也别去顾虑。”
我点点头，不禁也静心细听。
“你对朕的十三阿哥，是否当真有意？朕若将你指婚与他，你可愿接受？”
双颊一时间有些发热。明明有过心理准备，却还是在这一刻紧张了起来。还没等我调整过情绪，开口回话。皇上已先笑开了。
“瞧你这副样子，多半是不需再问了。”老爷子深邃的目光里隐隐泛起了光芒。“丫头，朕答应过你的，要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决不食言！”
李德全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拿手推着我，对我挤眉弄眼。我方醒悟，蹲下身去，对着皇上一福。
“丫头谢皇上。”
皇上眼眸一闪，唇边又是一缕深意滑过。“只是，在这之前，朕还要给胤祥一个赏赐。”
我大方地回了一笑。“那么，丫头就该准备贺喜十三阿哥了。”
日光西斜，将石砖上的身影拉长。殿中央而立的皇上笼在金色的夕阳余光中，似身后放出了万丈荣光。他眼中柔和，唇角微扬。
“丫头，朕没看错你！”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此誓当随吾心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