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四章】一窗残雪映思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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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宫里沉浸在双喜临门的氛围中。过年的热乎劲还未散去，又恰逢两位最得皇上疼宠的皇子张罗大喜。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兴奋。
“丫头。”
“在。”
“今儿老十四大婚，你也去讨杯喜酒吃吃？”
“丫头小小一介宫女，怎么敢讨十四阿哥的喜酒？”
老爷子哈哈一笑，伸手轻拍我的脑袋。“鬼丫头！你和老十四一向不拘着礼的不是吗？跟朕这儿摆什么规矩！去罢，你代朕讨杯喜酒去！”
我吐吐舌头，笑道：“丫头遵旨。”
坐在屋子里，清点老爷子那一大堆打赏物件，默背着李德全交待的事项，等着那头的人来报。要待到阿哥所那边的繁文缛节都全了，我才能领着一行人大摇大摆地借打赏之名讨喜酒去。让乾清宫首领女官领人去送皇子大婚的赏赐，我是不知合不合礼数，但反正是皇上下旨吩咐的，就是不合礼也没人能说什么。我只管去讨十四一杯喜酒，也不枉和他相交一场。
“宁姑娘，那头的礼都结了。”
我起身，整整衣裳，挥了挥帕子。“带上东西，走罢。”
一行人着大红的衣裳，来到十四的殿外。殿门边守着的太监扯着嗓子喊了句。
门一开，里头涌出好些个人。我被殿内的灯火通明晃了眼，缓过神来时，才注意到十四这儿人来得很齐全。我低头给众位一一请了安。
“老十四，你这面子真大啊！乾清宫首领女官亲自送礼上门呐！”太子爷不阴不阳地开口。
十四也不搭理他，直接迈出人群来，走到我面前。“我还当你不会来了呢！”
我冲他一笑，真诚无比。“奴婢来给十四爷道喜了！恭祝您与十四福晋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回身招呼一群小太监把皇上的打赏捧上前，列了一排。我依旧恭敬地福了一福，微笑对着十四道：“十四爷，这是皇上为庆贺您大婚备的礼。”
十四扫了一眼那排金光灿灿的物什，复又回头来看住我，似乎对我今日的平静很是怀疑。
“十四弟，宁姑娘既是代皇阿玛来打赏的，你怎么好不请人进去喝杯喜酒呢？”十二阿哥上前拍了拍十四的背，冲我微一颔首。
“就是啊，老十四！这可是乾清宫首领女官，眼下皇阿玛身边的大红人呐！你这面子赚大了！”五阿哥亦是满脸堆笑，上来附和着。
十四爽朗一笑，挥臂道：“行啊，今儿来的，这杯喜酒都有份！我老十四别的没有，就是有酒量，今儿就陪哥哥们喝个尽兴！”
这一夜，我可算是沾了皇上的光，虽没有上桌的份，但也入了厅堂，正正经经地敬了十四一杯酒。他眼底、双颊都浸染着大红的喜悦。我将对他的诚挚祝福化在酒中，一饮而尽，全然无视一旁站着的八爷、十爷面色几分忧虑。他亦是会意地仰脖将杯中酒沥干，朝我一亮杯底。
迈出阿哥所时，身后响起追来的脚步声。
“宁儿！”
我转头来，笑得从容。“回去罢。一屋子的人，缺了你这男主人可不成！”
他上前拍拍我的肩，“看来，是我小看你了。你比我想象中要……”
“要什么？”我有意歪过头，催促着他继续。
他伸手抓抓脑门，咧嘴一笑。“我也说不上来了。总之，你就是与一般女子不同！”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拍上他的肩头。“十四，我真心祝福你！”
两人相视一笑，心下皆已明朗。
二月的喜事紧追着正月里欢庆氛围到来。十三皇子府中报喜——十三阿哥侧福晋瓜尔佳氏已有孕在身。宫里头最高兴的莫过于德妃。自打敏妃过世后，她俨然已接替了这个额娘的角色。她是当真把胤祥视作自己的亲儿了。
皇上不知为何，这阵子一直将我当作跑腿的对象，时不时就指派着我跑东跑西。听说胤祥府上的喜讯，老爷子高兴得不得了，直说着：“可算是有喜了！”
“丫头啊，你把这些东西送到永和宫去。赶明儿德妃要派人送东西去胤祥那儿，就把这一并带着。”
我苦着一张脸应了声，上前接过李德全手上的大包袱。方从良妃那儿回来不多时，又要我上永和宫去！
永和宫外，我顺手揪住一个正要进殿内的小太监。
“这位公公，皇上派我上德妃娘娘这儿来送些东西，可否烦劳公公通传一声儿？”
“不敢当，姑娘请稍候。”
站在殿外，仰头看着上方的匾额。永和宫三个字在阳光下分外明亮。眼下的光彩夺目，多年后都会褪色、腐朽，成为时间的见证，历经风吹雨打的过往。那时，谁会记得曾经住在这宫中，端坐殿内的容颜芳华呢？
“姑娘，德主子有请。”
跨进暖阁内，德妃着一身朱红色宫装，斜靠在软榻上。软榻边，四福晋正为她捶着腿。二人有说有笑，一派婆媳间和乐融融的景象。
“奴婢给德妃娘娘请安，给四福晋请安。”
“起来罢。”
“谢娘娘。”
我上前说明来意，把皇上打赏的一大包袱东西呈上。德妃身边的婢女上前接过，展开包袱，捧到德妃面前。德妃略略前倾身子，看了看包袱里的东西，摆手让婢女拿下去。
“沂岚啊，你十三弟这可是头回当阿玛，少不得手忙脚乱的。他府上那位，你要多关照着些。”德妃拉过四福晋的手，轻拍着。
“额娘放心，儿臣自当多上十三弟府上瞧瞧弟妹。”
德妃点点头，笑得慈爱，又转来看我。“皇上可还有什么话没有？”
“回娘娘，没有了。”
“额娘，您瞧，这十三弟可真是皇父心尖上的人呢。咱们几个有身子那会儿可没见这么多赏赐。”四福晋半是玩笑地开口道。
德妃伸出一指戳在她的额前，“你这丫头哟！嫁了这么些年了还跟额娘这儿耍起孩子心性了！没得叫人瞧了笑话！”德妃嘴上是嗔怪，面上却是带笑。
难得见到这样的四福晋，全然不同于先前印象里那位端庄、娴静的女子。
这一来一去的婆媳二人，实在难与我所知的历史相重合。想起史书上载，德妃与雍正帝之间不睦，最后竟至以死相逼、含恨而终。我一直不能理解，都是自己的亲骨肉，德妃何以对雍正如此不满？母子间竟到了这般田地，何其可悲！如若她对四爷心生厌恶，想必对四福晋也不会有好脸色。眼下，看着她与四福晋之间亲亲热热的样子，我有些难以想象日后将会如何演变成史书中的淡漠、决裂。
“主子，十四福晋进宫给您请安来了。”身后走来一个婢女通禀道。
德妃双眼倏地闪过一丝光芒。“祯儿家的也来了？”
“方才来人报说刚入景和门。这会就该到了。”
今儿这永和宫倒真热闹了。我脑子里想着，就要脱身回去。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一家子婆媳三个还不知会演什么戏码。
“娘娘，若没什么事儿，奴婢这就告退了。”
德妃点了点头，摆手道：“原还想着寻你一道说说话，今儿也赶巧了，两个媳妇儿都来齐了。罢了，赶明儿再寻你来也是一样。”
我低头福了一福，回身出暖阁。方踏出永和宫没两步，迎面一位年轻女子提裙角小跑而来。
什么叫面若桃花、肤如凝脂，我这才明白。眼前这女子当真如冬日里盛放的娇艳红梅。一身月牙白的旗装映衬着她双颊两抹绯红，教人一时间见了就难撤开视线去。我立在一旁，也忘了行礼，就这么看着她小跑着进了永和宫的殿门。
心里溢出一声笑。十四这回可算是捡着宝了。怪不得德妃一听说她来了，眉眼间就凝上了掩都掩不去的欢喜。这么个明媚动人的女子，谁不喜欢？
“想什么呢？一个人站着傻笑？”
转头时，四爷正带几分好笑地上前。
“这会子德妃娘娘这儿可真是热闹了，里头有两支花儿赶早开了。四爷还不快进去瞧瞧？”
四爷点着我的脑袋，笑道：“你这鬼灵精！”
正要迈步离开，又被他喊住。“十三弟这阵子挺忙，没能得空来瞧你。你……”
“我知道。劳四爷替我转告，我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他唇边带过几分赞赏，“如此，想必十三弟也就安心了。”
“他此番娶那石佳氏，是因先前那两位久未得孕，皇父施压，迫不得已。眼下他府里终于有喜，日后也就不必再烦心这种事了。”
我没有作答，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回他一个从容的笑，将他最后那一句解释留在身后。
因何娶了别人，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里是不是始终保留着我的一方天地。
我一直深信，古代的男子尽管三妻四妾，但总要有一个是他心底的那份爱。纵然她们共享一位丈夫，但只有一个人能得以独占他的那颗心。我只求有幸能做他心底那个人，独占他这颗心。这就是我最后的一点自私。
如若不能幸免，必须要融入这样的生活，我也情愿为他放下所谓骄傲。只愿为他一人……
“姐姐，你看。我这鸳鸯绣得可好？”
我放下书，看向妍儿手中的刺绣，赞赏地点了点头。
“等姐姐出嫁了，我就亲手绣一对枕套！”
“嫁出去？八字还没一撇呢。”我轻笑，摇摇头，仍旧看回手中的书。
妍儿上前一把抽走那册诗集，叉腰道：“不许看了！你都对着这书看了好几日了！走，我陪你出去晒晒太阳！”
然后她不由分说地跑出屋子去拿我的拄杖，也不管我乐意不乐意。我一边笑，一边又不自觉地淹没在心头涌上的忧虑中。
在翊坤宫住的这十余日，我时时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往日夜里，总是梦见在现代的自己。然而自从搬入翊坤宫，那个梦境就忽然终止了。已经习惯的事，突然就不再发生了，反倒又令我不安起来。
看着妍儿一脸愉悦地迈进屋来，我强压下脑海中种种思绪。抚上拄杖，搭着她的肩，站进了花香四溢的小院，享受早春的日光。
“妍儿，我可不可以不用这拄杖了……”
“不行！都还没好利索呢。我可不由着你瞎闹。”
我丧气地坐回小凳上，看着妍儿一派管家的架势。
“哟，姐妹俩今儿兴致可好哇！”
妍儿扶着我起身，两人一道对着院门边的良妃、八福晋行礼。
“起来罢、起来罢。你如今也不方便，就别那么多礼数了。坐着说话。”
良妃自寻了石凳坐下，八福晋立在她身旁。二人一并看着我。良妃眼中是疼惜，而八福晋眼中我却有些看不懂。
“方才和欣然说话，她说要来看看你，这便一道来了。”良妃拉过八福晋的手抚了抚，转头来依旧看我。“我瞧着你今儿气色好多了。”
“宁儿还没好好谢过娘娘恩惠呢。劳您费心惦记着，这个补那个补的，还能不好吗？”
她拿帕子掩着唇角，笑着指了指我。“嘴还是那么伶俐。瞧你这样，我也放心了。”顿了顿，她满带歉意又道：“宁儿，此番……是我该谢你才是啊……”
“娘娘折煞奴婢了，奴婢不敢当。”
良妃幽幽叹一口气，也不再开口，低垂的眼眸隐约能见几分盈盈泪光。
“额娘，您今儿也乏了，不如回屋歇着罢？”
良妃轻轻拭了拭眼角，抬头来又是一脸平静。“也好，也好。”
送走了良妃，院中只剩我与八福晋二人。她转过头来，竟是对着我福身行了一礼。我也顾不得别的许多，赶着从凳上站起就要拉她。两人臂肘相碰，最终是她扶住了我。
“我这一福，是诚心要谢你当日替额娘挡了那一下，你不必推。”
“福晋，奴婢怎么敢当呢。说到底，其实是良妃娘娘帮我才对。”
她眼睫忽闪，偏开了视线。“我是代八爷谢你……”
眼底的落寞呼之欲出，面上却依旧是一脸的无谓。这样尽力地掩饰、费心地包容，她会不会很累？如若八爷的过往不曾有那位兆佳氏闯入，是不是他和她之间会像我曾经一直认定的那样，只羡鸳鸯不羡仙？
面前发髻上的金簪在阳光下闪了闪。恍惚间，一种错觉带着我的思绪倒回了十几日前……
正月十五，我跟在李德全身后行遍东西六宫，带着皇上打赏给众位嫔妃的礼。经过御花园时，恰巧遇上了八福晋。
“李公公。”她上前来对着李德全一福。
李德全慌忙拉住她，“八福晋，这怎么使得。该是奴才给您请安才是。”
“李公公，我有件事儿拜托您。”她顿了顿，待到李德全颔首询问，又说：“不知李公公可否容宁姑娘留下，我有些话要对她说。”
李德全回身来看了看我，我正正脸色，坦然回视。乾清宫女官若与任何皇亲国戚走得太近，都不是什么好事。李德全信任我，不代表我可以毫无顾忌。
“八福晋请便。”李德全微微一揖，直身又道：“别误了当差时辰。”
这后半句，显是对我说的。我一面称是，一面把手里东西交给身后的小高子。
看着李德全走远，八福晋自落座石凳，回眸瞧我。她就那么瞧着，也不言语。我心中实在没了底。也不知她寻我究竟所为何事。等了许久，她仍不愿打破这沉默。
待到我抬眼时，才发现她目光虽落在我身上，眼底却是一片虚无飘渺。
我轻咳一声，先开了口。“福晋这一向可好？”
她仿佛刚刚回神，整了整容色，道：“好。好……”
“颜月可好？”
提及颜月，她眸中方有了些神，从容一笑。“也很好。年初还给她拨了间新房。”
看着她淡然的面容，我不禁有些钦佩。那时听说颜月被正式纳为八爷的侍妾，我还暗自猜想，八福晋是否当真毫无芥蒂、全盘接受了。眼下瞧见她这般平静，我心里由衷要说一句：这女子，当真不简单。她竟有男子般能屈能伸的气度。怪不得能成为八爷的贤内助了。
“你……我那时同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奴婢不明白，福晋说的是……”
她咬了咬下唇，“罢了。终是我多想了。”
雪后放晴的日头照着她发髻上的金步摇，亮得有些刺眼。我尽力睁眼去寻她的目光，希望从中寻得一点头绪。无奈，那明晃晃的光，始终没入得她眼底半分。我依旧看不分明她眼中的晦涩。
她摆摆手，起身。“我今儿这一出真真是多余了。你回罢。”
我只能甩了甩帕子，蹲身行礼。我走出数米开外，再回头时，八福晋依然驻在原地，望着远处。雕像一般的侧影，好似带着隔世的寂寥与落寞，使她变得遥远、陌生。
“宁儿。我一直存了这么一句话要说与你听……”
我回神来看着眼前的八福晋，扬了扬唇稍。“奴婢洗耳恭听。”
“不论日后如何，你定要相信自己双眼所见，不要被言语迷惑。”
我有些茫然。她却攥着我的袖子，急急追着道一句：“你千万记着。”
“奴婢记着了……”我只能点头答应着，心里不住地琢磨这句话的深意。
“还有件事，你须得要有个数。”她扶我坐回凳上，又自向前踱两步。“九弟妹的脾气，一向不大好。你日后见了她，绕着些走。”
我禁不住苦笑。脾气不好？若只是脾气不好，也便罢了，我也就不必受这趟罪了。“奴婢谢福晋提点。”
她侧过脸来，笑看着我。那笑容，在春日明媚的日光映照下，暖入人心。“若是有可能，我倒真心愿意听你叫我一声姐姐。”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一窗残雪映思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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