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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侬愿为君挽青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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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给太后请安,恭请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罢。”
“谢太后。”
在宫中这些年,我也曾见过太后几面,但从来不曾像这样单独面见她。这位后宫之中最为威严、尊贵的老者,让我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锦宁丫头,你进宫多久了?”太后徐徐缓缓的调子传来,我不禁起了身鸡皮疙瘩。
“回太后,奴婢是康熙四十一年进宫的,算到今儿,是第四个年头了。”
“哦。四年,也不短了。”
我微微抬眼,瞄了瞄座上的人。太后抚着自己的甲套,也不正眼瞧我。
“四年的时间,就能坐上乾清宫女官的位置,也不简单呐……”
笼在袖子里的手攥在一起,我暗自拧了拧自己,打起精神来回话。
“奴婢自知才疏学浅,得皇上错爱,惶恐不已。”
太后微微抬头,扫了我一眼,那目光之中包含着隐晦的深意。突然想起几年前的万寿节,一曲表意之后,太后打量我的目光也似这般费人思量。
“才疏学浅?这四字,未免有些妄自菲薄了。你是个机灵丫头,尤其有一张伶俐的巧嘴。宫里上上下下,哪个不知道你这乾清宫女官深得龙心?”
我惊了惊,这又是要问什么罪项?
太后扬了扬眉,淡淡一笑。“你也不必惊恐万分的,不过是给你提个醒儿。”她伸手拂拂衣裳上的褶子。“宫里头的女人,还是不要太聪明好些。树大招风,皇上身边儿可不需要祸头子。”
“太后教训得是,奴婢记着了。”
“嗯。今儿叫你来,原也不是为了训话。从前那些个事儿,也就不提了。皇上待你恩宠非常,你心里必也有数。该如何做,你可都明白了?”
“奴婢明白了。”
这说了半日,原是要给我个下马威。话里话外的,说白了,就是要我好好伺候皇上,给他老人家寻点乐子,搏他一笑。老爷子近来郁郁寡欢,太后看在眼里必是心急的。看样子,我这年是过不轻松了。
“苏麻喇姑是不是留了些东西给你?”
“回太后,是。”
她勾起唇角,展开一个无奈的笑。“她还是念念不忘啊……”又转过脸来,盯着我的眼,“你好生收着罢,兴许还有用得上的时候。”
“那碟飞饼先上,让主子们都垫垫肚子。”
“哎,这‘金玉满堂’怎么还搁这儿呢!凉了就变味儿了,快端出去!”
“这酱汁儿不够味,再多下点料!”
拈起袖子擦擦额角滑落的汗。这严严冬日,我竟出了一身汗。赶早起了就没歇停过,转陀螺似的,忙活了一整日。督着他们把糕点都端上了桌,这才有时间填填自己的肚子。
却没想方坐下不多时,还未来得及把嘴里的那口桂花糕咽下,外头来人要我前头回话去。我心中大呼一声苍天,倒是让不让我歇口气了!
远远地,就听皇上朗声笑开了。我心下松了口气,总算没负了太后的交待。
“丫头给皇上请安,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哈哈,丫头,来,跟朕说说,这些点心你都是怎么想到的?都是些寻常的食材,为何你就能想出这么些新鲜的做法?”
我抿嘴笑了。这些点心都是现代的点心,自然都是些新鲜式样了。“皇上谬赞了。丫头也不过是现学现卖。皇上要丫头负责除夕家宴的糕点,真真是为难丫头了。无法,只好去央大厨帮着出出主意。蒙皇上不嫌弃,丫头已是如释重负了。”
皇上笑得更是开怀,一手指着我,转头向太后,“皇额娘,您瞧瞧,马尔汉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丫头出来!这张灵嘴就是不输人,从来答话滴水不漏!顺带还埋怨朕一把,哈哈哈……”
太后一面拿帕子掩嘴笑,一面微微侧过脸瞟向我。她目光柔和,竟包含几分赞许。
这几日为这皇家的年夜饭皱眉苦思没白费。我蹲身一福,嬉笑道:“奴婢谢皇上夸奖。”
席间一时纷纷附和着皇上毫不掩饰的欣喜响起了笑声阵阵。且不论有多少是出于真心,总算这年夜饭不是一派愁云惨雾的情景,我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家宴继续,我空着肚子站在皇上身边侍候着,心里总归有些抱怨。盯着那满桌的好鱼好肉直咽口水,暗暗又抚了抚自己的肚子。为了不让自己更加饥饿,我试图调开视线去看别处。
在皇子们的那几桌里,我看见了胤祥。不知为何,一抬眼扫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那一瞬,他亦正望向我这里。四目相对,胶着难分。我却一时读不清他眼中的丝丝缕缕。仿佛有深切的无奈,又似有浓浓的挂念,还有几丝歉然、几丝忧虑、几丝疼惜。
所有这一切映在我眼中,融在一起,只化作了一个字——情。几多情深,几许情愁。我无从开解,只能尽力让自己的笑容温暖。
所谓咫尺天涯,大概也就是如此了。
他的政治生涯已经展开,开始越来越多地被指派差事。朝堂上下,没人不知道十三阿哥如今的地位。我为此欣喜,也为此失落。正是因为他如今的地位,我们短暂的相见才最终只能在这样的场合里。
不是没有埋怨的。我也暗自赌气过,不去搭理他送来的字条。但失去他的消息,却总会在心底无端的心慌,坐立不安。不得不承认,我是输给自己的心了。
“胤祥,愣什么神呢?”
皇上突兀的问话惊了我,忙得抽回视线,低头暗瞄一瞄皇上。老爷子正带一脸促狭之意盯着胤祥。
胤祥大方起身,没有一丝慌张失措。“回皇阿玛话,儿臣在想,这么大好的日子,该作首好词应景才是。”
皇上挑眉一笑,“这么说,你必已得了首好词了?”
“儿臣不才,只得了首打油诗,还请皇阿玛和众位兄弟指正。”
众人纷纷停驻酒盅、筷子,凝神听着。太后亦带着一脸慈爱望着直身而立的胤祥。
他清亮的眸子闪了闪,目光似是在不经意间向我这儿滑了滑,开口朗声道:“语笑晏晏共欢庆,会今朝良辰美景,取一杯佳酿饮。宁不知明宵何事待相迎,而不劝君此夜独醒。”
席间赞扬声四起。十三拱手一揖,转头来,恭敬地看向皇上。
“这词不错,当真应景!看样子,朕倒要想想赏点什么给你了。”
胤祥行礼谢恩,坐回座上。我见他偏头寻了德兴耳语两句。正当我望着德兴转身离去时,眼帘中闪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婷婷袅袅的身姿比往昔更添了几分妩媚。小碎步迈开,端着托盘确是稳稳当当。
我也忘了去注意席上的动态,只顾看着雨娟。许久不见她了……
记得那时我去找李德全打听雨娟的去向,李德全皱着眉要我别去找她。他只说雨娟虽被降为普通宫女,但并未有更重的责罚。
“她的身份定然不简单……皇上不轻易处决她,证明她的来历还不明朗。你离她越远越好!”
我不是什么菩萨心肠、善良无比。自问她当初那般对我,我是不可能不计前嫌的。我只是好奇,她究竟为了谁可以出卖自己的真心实意。我太想知道,一个无心之人,究竟怎样才能被收买。
她站在阿哥们身后,将托盘上的菜一一摆上桌。我目光跟着她在桌边绕过。她停在八爷背后,低声向八爷说了句什么。八爷抬头一笑,她脸颊立时晕开两片红霞。
哦,原来不是无心之人……她还是知道何谓情爱的罢……
一席酒宴仍旧热热闹闹地继续着,我却忽然没了兴致,茫茫然地溺在了自己的愁绪中。我还是会为她难过心伤的……
散了宴,我伺候完老爷子宽衣就寝,正要回自己的住所,半道上撞见德兴。
“德兴大哥可是在等我?”
“自然是等你了,还能是别人么?”
他笑着从身后掏出一个大方盒和一封信。“你今儿还没吃东西呢罢?这盒糕点是十三爷特意备下的,你拿回去用一些,别饿坏了身子。”
我接过东西,谢他。他摆摆手,玩笑两句,送我回了住所。
懒得点蜡烛,我借着窗外月光展开信。两张信笺,一张写着席间吟的那首诗,一张仅仅写着一行时间和地点,再无别的只言片语。
我拈起盒中的糕点,低头又看了看那首诗。这才了悟,为何他三番五次向我使眼色,还特意要德兴把这诗一并送来,原来是藏头诗。
“语笑晏晏共欢庆,
会今朝良辰美景,
取一杯佳酿饮。
宁不知明宵何事待相迎,
而不劝君此夜独醒。”
后面四字都解出来后,便可推知第一个“语”字乃是取右半部的“吾”字。连起来便是:吾会娶宁儿。
这五字跃然纸上、展在眼前时,一块糕点不巧噎在口中,我回身去寻茶水,匆匆灌了一口。甜甜腻腻的味道自喉间漫开,流入心底。
戌时,我踏着满地月光,踩在烟花当空映下的光点上,惦着脚尖就晃到了延禧宫外。宫门未开,依旧落着一把大锁。我心中嗔怪,写明了准时赴约,却不见他人影。
正皱眉时,背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怎么,不上前看看?这么远瞧着,就知道是锁着?”
我猛地回身冲他扮个鬼脸。他愣一下,倚在树上扯了嘴角,笑得宠溺。
我不上前,就那么盯着他。他迈步来,抬手间,已在我脖颈落下一把银锁。我低头抚上脖颈微凉处,注视着锁面,那面上极细腻地雕着一对鲤鱼。
他伸手勾起我的十指,紧紧扣住。“用这把银锁锁住你的心,用我的十指扣牢你这一生。”
我不答话,任他双手带我靠近他面前几分。深深地看进他眼底,看着自己在他眼中微笑的眉眼。他琉璃色眼眸暗了暗,揽我入怀。
“对不起。总是让你等待、烦忧……我发誓,定要给你一生幸福、三世美满。”
我在他怀中喷笑,拿一指戳了戳他胸膛。“三世?这一世烦我还不够,还要追着我至下世么?”
他握住我的食指,低头凑在我耳边。“你不乐意?我可是早早就给阎王备了礼了,到时我就捧着礼去见他,要他……”
我赶着捂上他的嘴,微怒斥道:“大过年的,不许说这晦气话!”
他趁势吻在我手心。我抽手,撇撇嘴。“你欠了这么多债,哪里是三世还得完的?十世也不够用。”
他闻言大喜,又环上我腰际。“那敢情好,我们就世世相恋、生生不离。我宁愿永远还不完你的债。”
他拉我向延禧宫走去。宫门上的锁原来只是那么挂着的,并没有扣上。
推开宫门的一刹,我被一地的烛光晃了眼。他带我踏进这烛火围绕的院中,停在光圈的中心。
“我记得你说,你相信故去的亲人会在天上看着我们。我用这烛光为额娘引路,希望她能找到我们的所在。”他抬头看向夜空,眼底是在微风中飘摇不定的烛光。
除夕夜,延禧宫的烛光比当空皓月的银光更醉人。倚在胤祥的怀中,彼此依傍。我将他的发辫握在掌心。
“君若代妾描黛眉,妾当为君绾青丝。”
“眉眼盈盈锁情深,长发三千结相思。”
我抬眸去寻他眼中的眷恋情切。他低头轻吻我额角。
“此生若有幸为你描眉,不求再多。”
倾身向前,把下巴支在他肩上,学着他的口吻,道:“此生若有幸为你绾发,我亦无所求。”
过年对我来说一向有着特殊的意义。
在我开始记事的年纪,那段回忆中的除夕还有父母的身影。虽然已经很模糊,但仍然记得那时的自己是被父母一左一右地紧紧牵着,裹在大红的棉袄中蹦蹦跳跳地出家门。然后会串很多亲戚的门,在小小的口袋中塞满红包。也会很开心、骄傲地掏出口袋里的所有红包,举到妈妈的面前,对着她宣布自己的收获。
然而这一切最终都在那一年离我远去了。那以后,我的除夕只剩下两个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人。爷爷依旧会带我串很多亲戚的门,奶奶依旧会为我做一桌丰盛的年夜饭。仍然会有三个人同坐在沙发上,看毫无新意却成为每年例行项目的春晚。但是每每看到奶奶躲在厨房里抹眼泪的背影,每每看到爷爷站在门前看着崭新的对联失神的面容,心里总是一阵又一阵地泛酸。这些场景总是会提醒我,那些被遗忘时间角落里的忧伤、痛苦。
于是我开始学会去珍惜。每一年的除夕夜,我都会用最明朗、无忧的欢笑填满家中的每一个房间。因为我不知道,今年是三个人的除夕夜,明年会不会只剩我一个。
我太需要用一个喜庆的节日洗刷自己绽裂的旧伤口。
来到古代后,我依旧是如此,尽力用最大的喜悦去迎接每一年的开始。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也说不定那哪一日我就在老天又一次的玩笑中彻底离开这个时空了。能停留的日子,我就应该好好珍惜眼下我所拥有的一切。
从延禧宫守岁回来,我踏着清晨的雪径直去寻李德全,打算给自己的师父拜个年。
“师父,宁儿给您拜年了。祝您老万事如意、身体安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李德全伸手拉我起身,点了点我的鼻尖。“你这鬼丫头,这么一大早就来了!赶着讨这份压岁钱不成?”
我蹦跶上前挽着他的胳膊,“师父难道还缺这点钱?宁儿是真惦记师父呐!”
李德全把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探手从袖中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中。我退一步,笑嘻嘻低头行礼。他嗔道:“你这丫头,就是个鬼灵精!”
走入自己的住所时,院中已经站着一个人。一身苍青色长袍上落上了几点雪花。
我浅笑上前,福一福。“奴婢给十四爷拜年了。您过年吉祥。”
十四回身来,好笑地看我。“这拜年的话怎么听着新鲜呢?几时你还惦记上这声称呼了?”
“奴婢这称呼不对么?那,还请十四爷指教。”
他故意抱臂抖了抖身子,“你快别这么喊了!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了!直接叫十四我还习惯些。”
我哈哈笑着,走上前两步,“这可是你说的。日后可别又拿这爷的称呼摆谱!”
他无奈地摇摇头,从石桌上拿起一盒东西交至我手中。不消说,这是今年的礼了。
“这里面还有八哥的那份。”
我捧盒的手下意识紧了紧,不去看他,自顾伸手拂了拂盒上落下的雪花。
“这盒,倒挺精致的。”
也不知是他无心,还是某人有意。他开口那句“盒子是九哥置的”扫了我方才的好兴致。我闷闷地“哦”一句,再不做声。
十四挠了挠脑袋,探过身子来细瞧了瞧我的神情。
“九哥说你若知道这盒子是他置的定会不悦,让我别告诉你。我还当是他玩笑一句……看来还真是不假。”
他满带疑惑,扬声又问:“你和九哥又怎么了?”
我皱了皱眉,“这你该问九爷去。我还想问问我是哪儿招惹了他了?怎么尽和他老人家那么不对盘呢?”
“得得,当我没问。”十四显是越听越迷糊了,索性也转了话题。
“再过些日子,我也就不在这宫里住了。你往后要想找人抬杠拌嘴,只怕还没处寻了。”
我转了转眼,惊讶道:“你要大婚了?”
十四点点头,竟有些别扭起来。我大笑着拍上他的肩,直说着恭喜。
“我就是有些纳罕。听说阿哥们到了十五六岁都会娶妻纳妾,为何你这么晚才成亲呢?”
“我也想知道为何皇阿玛独独就偏了我去。十三哥那时是因替敏妃娘娘守孝,才拖了这些年。到了我这儿,都十八了才给指嫡福晋。”
我歪头看他,“那嫡福晋,你见过么?”
他唇角弧度慢慢上扬,眼底有些许盈亮闪动。“见过的。”
我怔了怔,忍不住在心中笑道:“十四,这回可是真要好好恭喜你了。”看样子,这个嫡福晋,将会是他今生相守相知的对象了。但愿这女子能伴他走过日后的大起大落,与他共看潮起潮落、花开花败,直到云开见月的那一日。
十四,你定要和她携手白头、相伴终身,才不枉今日的情动啊……
“我还记得十三哥大婚时,有个人为他喝了个大醉。不知我大婚之日可有这个福气,也得这样一位愿为我而醉的人?”
我红了脸,笑着捶上他的肩头。他揉一揉肩,笑得开怀。
“大喜的日子定在何时了?我是否有幸能上你那儿讨杯喜酒?”
“正月初五。”十四抬首去看漫天落下的雪片,笑意凝滞。“只怕到时,你也没心思来讨我的喜酒了。”
我凝眸看着他略带些怅然的面容。方才的喜悦瞬时就冷却下来。
“正月初五,还有件喜事。”他垂眸看我,眼中尽带一种歉然。“或者,不告诉你比较好……”
我苦笑一声,“难道你不告诉我,该发生的就可以不发生了吗?”
沉默许久,他迈开步子向院门而去,脚步忽然缓下,回身。
“十三哥也在那日纳庶福晋石佳氏。”
他走后很久,我仍旧站在原地盯着他身后一路的脚印发怔。除夕夜的声声句句还犹在耳边,不曾想,这么快就要迎接他的又一位新娘了。
凄凉一笑,仰起脸,任凭雪花打在面颊,化作一片冰冷透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