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落尽(清穿)》茉儿。

20、【第十九章】眉间消融飞花落

　　天际朦朦有道红色喷薄而出，晕染开去，撕开了黑夜已渐渐轻薄的面纱。
　　凌晨时分，残存着的寒意还未散尽。和衣在窗前，仍旧是有些冻手。
　　不去在意鼻尖冰凉、指腹微僵。执意要坐在这里，等着他清亮含笑的双眼，映入眼来。
　　我知道，他会来。一定会来……
　　任凭这一抹淡雾笼上周身，就是不愿关窗。只想能在他踏进院来的那一刹，第一眼就能迎上前去。
　　就像是小时候，受了委屈，总是希望可以有个温暖的怀抱让我依偎、倾诉。然而过去，我从未拥有过这样的怀抱。无论是什么样的委屈，我必须也只能忍下来。不为别的，就为那日渐苍老的二老能少一些担忧多一分安然。渐渐就习惯了伪装，伪装好一脸的无忧、喜悦，伪装去满腹的心事、愁苦。
　　不是不想说，只是不能说。
　　我没有想过，今时今日，我竟然可以拥有那样宽阔的肩膀、暖人的怀抱，让我终于能够放下所有的顾虑，安然地依靠。
　　仿佛在暗夜中漫漫长路上努力辨寻着方向、尽力拨开迷雾，终于回到家一般。
　　他的温柔，像是我追寻已久的栖身之所。
　　不想去问我亏欠了谁、对谁歉疚不已，我只想，握紧他递来的掌心。
　　院门一角闪过白袍下摆。不及多想，就以为那是他。我起身就向外迎去，带着一脸的欣喜。
　　“怎么？来人不是老十三，你很失望？”
　　九爷冷哼一声，蹙眉看我满面的笑容僵在唇角。
　　他眼角和唇边的青紫，赫然在目。
　　“你就这么没心肝吗？八哥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心里却只有一个老十三!”
　　我不打算与他继续争辩这个问题，转入屋内，取出先前颜月留下的药箱。
　　他动也不动，直立在院中。那目光虚无、难以捉摸，不知究竟落在何处。
　　我上前想为他擦药。他却来了倔脾气，扭过头去，抬脚就要走。
　　伸手拉住他衣袖，我将药递进他手中。也不再看他的双眼，淡淡开口。“你从前问我，和八爷之间的一切，是不是都忘了。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忘了。不是我薄情寡义，只是那段记忆已经不属于我了。”
　　我转身跨入小屋，背手阖上门扉。他脚步声响起，渐远。
　　我原以为会听到那小小的瓷药瓶碎裂成片的清脆声响，然而自始自终，却只有他一步一步稳而有力的踏地声。在这凌晨时分，寂静的小院内，听起来好似带着几分孤寂。
　　有些怜惜他这样无悔的付出。他几乎用尽真心去交换这份手足情。联想到史上关于他的记载，为了追随八爷，倾尽所有，最终却只被视为败寇，了尽残生。
　　眼下，为了八爷，尽管他知道我的答案，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
　　我给不起八爷的答案，又如何给得了他？
　　日上三竿，我不再等，迈出小院。
　　今日八福晋带着侍妾毛氏和颜月出外迎八爷，府里的下人定是拦不住我的。
　　我一路头也不偏，直直向正门去。任凭穆管家在我身旁苦苦请求，絮叨个不停。
　　一只脚跨出门槛时，八爷、八福晋正迎面而来。
　　“宁儿，你……”八福晋上前拉我，眼中有几分不安。
　　“八爷、福晋，谢谢您二位照顾奴婢多日。皇上銮驾眼看就要回京，奴婢如若再继续留在府上，只怕于八爷于福晋，都是极为不妥的。”
　　八福晋侧首，看向八爷，眼波流转间，尽带一种尊奉。
　　八爷面色平静，点了点头，淡淡地看我一眼。“回去罢。是该回去了。”
　　他转头去，吩咐穆管家备辆车马给我，又让八福晋送我入宫，以掩人耳目。
　　“多谢八爷。”
　　我低头立过一旁，紫檀的淡雅香气从我面前而过。

　　马车内，八福晋倚在一边，兀自出神。我亦是怀揣着心事，没有开口。
　　马车摇摇晃晃，载着我的思绪飘荡起来。
　　突然一个急停，我和八福晋皆是向前一倒。我顺手扶住八福晋，她抬头冲我点点头，示意无妨。
　　“怎么回事？”
　　八福晋伸手挑开帘子，询问穆管家。
　　“福晋，是九爷……”
　　八福晋回头，轻拍我交叠的双手，微微一笑，下了车去。
　　我在车内有些惶然不安。不知这冤家此刻又折回来要如何。
　　渐渐地，马车外传来九爷提高的嗓音，怒意已深。再后来，听不分明八福晋同他说了什么，话音又低下去。
　　车帘再一次被挑开，强光刺眼，我微微眯了眯眼，看向来人。
　　“下来。我有话要说。”
　　“九弟，别胡闹！”
　　“八嫂！”
　　“够了！你在我面前说那些话，可有想过我情何以堪？”
　　八福晋怒目相视，没了先前的淡定。九爷停住了手，不再强拉我下车。
　　“穆管家，走罢。”
　　“福晋，您……”
　　“我还有事，你先送宁姑娘去。”
　　她转头站定车前。我探出身子，知道她有话要留给我。
　　“宁儿，谢谢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都会记着。”
　　车帘落下，隔绝了九爷目中的愤懑、八福晋唇边若有似无的微笑。

　　飞檐边展开一片雨帘。我静静躺在床上，看着雨珠一颗接一颗滚落。想象它们落地时溅起的小小漩涡，晶亮、透明，最终都被击碎，化作一圈圈涟漪。
　　“十三弟，这回，该多谢你那八哥才是。他这一箭双雕，算计得真妙啊。”
　　“一箭双雕？八哥此次借机嫁祸给了太子，我是知道的，可这第二只雕是……”
　　“是三哥。”
　　“怎么说？”
　　“近来宫里流言四起，说三哥与太子一向私下往来甚密，只是面上不显露罢了。若再搭上此次荣妃的事情，三哥这回难免要受点牵连。”
　　“皇父英明，怎会被这些流言左右？”
　　“你细细想想，荣妃平日里素来与太子毫无瓜葛，若不是中间带着三哥这么一层关系，如何会与太子共谋？何况，后宫女子不得参政，荣妃若不是为了自己的亲儿，怎敢冒险出面？”
　　“八哥这一步，会不会绕了太大一个弯？似乎，太牵强了……”
　　“我倒不这么认为。三人成虎，难保皇父不会相信。太子眼下，已是满头小辫等着人抓了。若不是皇父有意偏袒，只怕他早让老八他们整垮了。”
　　天际划过一道闪电，刺痛了双眼。我闭了闭眼，转向床内，面壁。耳边传来隆隆雷声，震在心头。
　　“所以八哥此番借题发挥，完全是靠流言中伤？！”
　　“不错。全靠口口相传、肆意渲染。太后先前已召见荣妃，斥责她越俎代庖，处置乾清宫首领女官一事。荣妃三缄其口，未曾言明其中原委。这就足够作为宫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我揪了揪被头，突然对这窗外的瓢泼大雨感到不耐。一整夜毫不停歇，搅得人不得安稳。
　　“四哥，依你看，诬陷我和宁儿的人，若不是太子，还会是谁？”
　　“哼，这恐怕要去问问老八了。”
　　一整夜，我耳边都是四爷和胤祥的谈话声，挥之不去，压抑在心。
　　那日八福晋要穆管家单独送我回宫。下了马车后，却赫然发现，我已置身四贝勒府外。
　　“宁姑娘，福晋要我转告你，十三爷此刻在四贝勒府内。我只送姑娘至此，四贝勒自会替姑娘安排妥当。”
　　在四贝勒府上，我见到忧心如焚的胤祥，同样有淤青挂在唇边。
　　“宁儿，对不起……我……”
　　“别自责。谁也不能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就连我自己都不曾料想，竟会被最信任的人所害。”
　　他不再开口，只是细细地注视我一举一动。
　　我抬手替他擦药，他捉住我停在唇边的手。
　　“宫里从来都是如此，今日是兄弟，明日就可能成为宿敌。不必为了她心伤难过，都忘了罢。”
　　我笑了笑，没有答话。抽出手，将指尖药膏敷在他唇角的淤青上，轻轻抹开。
　　说得容易。忘了……怎么忘？她甚至连个解释都不给我，就连一个抱歉的眼神都是我的奢望。
　　我翻翻身子，懒懒地不愿起。脑子里仍然萦绕着在四贝勒府无意间听到的对话。
　　原来那日八爷救下我之后，荣妃便被太后召去，斥责她越权动用杖刑。宫里的人都知道我成了荣妃和太子算计十三阿哥的牺牲品。
　　乾清宫里流传的版本是这样的。先前盛传我极有可能被皇上纳入后宫时，荣妃就对我心生妒忌。太子欲陷害十三阿哥，便以日后登基封赏三阿哥为饵，引荣妃出面。除去十三阿哥，可稳固太子地位，保三阿哥将来封王晋爵。与此同时，又将荣妃的眼中钉一道拔去，实在是一石数鸟，妙计一条。
　　我看着小李子翻上跳下、手舞足蹈，俨然一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模样，一本正经地把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儿描绘地真有其事一般。就好像那日被杖打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如果不是听到了四爷与胤祥的谈话，我也以为这就是真相了。看来我的小聪明，在这深宫之中始终是不够用。
　　八爷这条计，确实妙极。不管皇上信不信，这黑锅太子是背定了。远在江南的他，哪里来得及部署、应对，只怕回宫来时就只剩咬牙愤恨了。加上现下又有了三阿哥与太子私交甚密的传闻，这身污泥，太子是想洗也洗不掉了。至于三阿哥，我想他是能撇清的。至少，荣妃是宁可自己全扛了，也绝不会容忍他们把这罪名加给三阿哥的。
　　宫里这些流言传了这么些时日，荣妃始终没有表过态。她的缄默，更证实了这说法的可信度。宫人们越发传得起劲，甚至还演变出了更多的版本。
　　我每日生活在他们的耳语猜测中很是受累。一群宫女太监终日一见了我，就变着法儿地想办法套我的话，想打探出那日的情景。我除了应付乾清宫的这一群，还要小心别的宫里那一队。真真是苦不堪言。
　　一个人静下来时，也忍不住要猜测，幕后真正的主谋到底是谁？荣妃为何对宫里的这些流言半句反驳也无？这些都是我最为不解的，也是最为难解的。
　　我正仰在床上任凭思绪飘忽飞远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张稚嫩的小脸探进屋来。
　　“玲珑，做什么呢？”
　　“啊，宁姐姐，你醒啦？我是来唤你当值的。就要到辰时了。”
　　“嗯，这就起。”
　　抛开纷乱的思绪，梳起发辫，缀上珠花。不论是好是坏，我终要去面对的。

　　“皇上要蜜枣糕。”
　　“皇上要一口酥。”
　　“皇上要……”
　　一整个上午，我就在李德全的指挥下忙得团团转。老爷子一回宫就整的我人仰马翻。这老顽童硬是说此次南巡的吃食不对胃口，非要吃我做的江南小点才算。我手忙脚乱地在饽饽房里捣鼓了两个时辰。
　　“丫头，手艺又长进了不少啊。”
　　“皇上谬赞。”
　　我站在一旁，看着老爷子心满意足地品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里也有一些小小的得意。
　　“嗯。赶明儿朕要下一道旨，着你统管朕的御膳厨房，好解了朕肚子里的馋虫对这点心的相思之苦。”
　　我和李德全皆是掩嘴喷笑。
　　“丫头，朕没看错你。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受了这么大委屈，连句抱怨都没有，什么苦都自己吞下了。还能对人笑脸相迎，待人依旧是暖如春风。”
　　我低头抿嘴一笑，“皇上也把丫头夸得太好了。丫头可不是没有抱怨，只不过怨的时候没让人瞧见罢了。”
　　皇上亦牵了嘴角，如父亲般慈爱地拍了拍我的肩。“好丫头，朕绝不会亏待了你。”
　　他信手拈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嚼了咽下。又回头来，眯着眼看我，“朕要好好想想，将来有谁配得起享受你给朕做的这御用糕点。”
　　我一时怔住，呆呆地看着老爷子眼底溢出的笑意。

　　在八贝勒府住了两月，妍儿那也没来得及知会一声，害她心急了好些日子。直到良妃得知我身在八贝勒府后，妍儿才跟着得了信儿。我尽量轻描淡写地告诉她，只是挨了几下，早已无碍。
　　“好姐姐，下回可不兴这么吓我了。不对不对，是再也不能有下回了！”
　　我抚上她紧紧攥着我的手，安抚地笑道：“傻丫头。我这不没事儿了嘛。”
　　看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脸，眼中是清澈的纯真，不禁恍惚起来。
　　曾经也是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纯真的脸，拉着我的双手，说要相互照顾、相互扶持，说要成为我的好姐妹。如今，却又亲手推翻这一切，将我推入深渊。
　　来翊坤宫的路上，我遇上了雨娟。
　　甬道两侧铺开的宫墙深深的阴影阻隔在我和她之间，划出了我们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
　　短暂的驻足后，她从我身旁擦身而过，不发一语。
　　“你对我，连一个字都没有吗？”
　　她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直视我，没有任何一丝闪躲。然而那却不再是我所熟悉的那双眼。我只看到了空洞和麻木。一时间只觉得拂面的春风冷冽刺骨。
　　“有，而且不是一个字，是几句话。只是都不大中听。我劝你还是不要听为好。”
　　“说来听听罢。”
　　她冷冷一笑，“你为何不问问我，我的主子到底是谁？”
　　“有用吗？你会告诉我吗？”
　　“也对，我不见得就会告诉你。其实就算让你知道也并无不妥。你在这深宫里是防不胜防的，就算知道仇家是谁又如何呢？”她踱着步，来到我面前，抬头与我对视。
　　“你不要以为有皇上罩着、八爷念着、十三爷眷着，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这一次，若不是原本就无意置你于死地，哪儿那么容易让你逃脱呢？不过，下一回……恐怕就没这么好命了。”
　　我始终无法把眼前这个人和我记忆里的雨娟相重合，尽管我努力试着把她们交叠在一起。没有共通点……一点都没有。这不是我认识的雨娟吧……
　　她轻蔑地笑着，甩过头离开。
　　“哦，忘了告诉你。”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又回转来，“你在八贝勒府上顶着养伤的名义，住了这么些时日，已是逾矩。不知道这落在皇上眼中，又是如何？”
　　垂在身侧双手倏然紧握，我扯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回应她。看着她转身远去，我却忘了迈步离开。紧紧攥住自己的双拳，直到麻木得不知如何去痛。
　　“姐姐，今年的秋围定在五月了。听说，皇上有意让良主子随行，这样的话，我也有机会去看看塞外风光了！”
　　我回过神来，看着妍儿欣喜的面容，笑得无邪，亦扬起了唇稍。
　　算了罢……或许胤祥说得不错，忘了，才是心头伤口最好的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