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五章】遥知曲中玲珑意 ...
-
方过了年,老爷子就遣四爷外出办差。因四福晋不便随行,又恐他身边没个妥帖人伺候着,就着我一道跟着。临行前,十三来寻了我一回。
“每趟我出去,都给你捎上了稀罕物件。这回,你也给我捎带点什么?”
我捏住他的鼻子,笑话他竟向我伸手讨礼。他嘿嘿一笑,坐过一边,仍旧拿眼看住我。我转到哪儿,他就看到哪儿。搅得我行囊也收拾不来了,叉腰瞪他。
“我说。你能别这么瞧人吗?”
他歪过头,眨眨眼,“我怎么瞧你的?”
我于是学着他盯人的模样给他瞧。他瞥一眼,登时就乐了。
“你能不这么含情脉脉地瞧我么?”
“好哇,下个套儿给我!”
我叫嚷着就扑向他。谁知他也不躲,就那么悠哉地坐着看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收势不住,直扑进他怀里去。他就势搂了个满怀。
“这可是你自己投怀送抱的。”
弄了自己张大红脸,我扭着身子要他放手。他促狭的笑声响起,就是不撒手。
“宁儿,叫我的名字吧。”
我笑着将手绕到他身后,把玩他的辫子。“不是叫过了?”
“再叫。我想听。一辈子都这么叫我,好不好?”
我抬头,映入眼帘是他琉璃色的眼瞳。忍不住,抬手去抚摸这琉璃色的温暖。心底是一片温暖的潮湿。
“胤祥。”
他捉住我抚上眼睑的手,微微一笑。我就迷失在他愈加深邃的眸中,仿佛溺在一片海中,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挣脱。
当他温热双唇贴上我的唇瓣,我瞬时就感到自己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我离不开他,这样温柔、深情的他。
屋子里寂静得只剩我加速的心跳声。偷偷开一条缝,小心翼翼瞄一瞄他的表情。他浓密的长睫毛近在咫尺。看着他轻颤的眼睫,我暗中揣测他是否也像我这般紧张。我能感到他抚在我背脊的手掌好热好热,简直要灼伤了我。
这绵长的吻,结束在彼此急促的呼吸中。他舌尖温暖,令人沉醉。我只能借势又埋入他怀中,不敢抬头。因为这张脸,此刻一定红艳照人。
“胤祥。”
“嗯。”
“我……我想听……想听你说……”
他抬起我的脸,唇边带笑,探究地看入我眼中。
“我喜欢你。”
我一怔,诧异看他。他竟读懂我的心?
他抬手,理了理我鬓边的发丝,“你想什么,全写在眼睛里呢。”
我笑了,感觉到一种暖流融入身体四肢百骸,甜蜜在心间漾开。
“那……你现在知道,什么叫恋爱了吗?”
他再次将我带进怀中,圈住,“嗯。知道了。”
夜间,坐在屋中继续收拾包袱。又一次开箱,清点物品。今年照旧收了不少礼。
良妃、德妃各赏了头饰数件。四爷赠棋谱一册,上好的棋盘、棋子一套,十老爷赠蜜枣一罐,十三赠上好桐木质琵琶一把,十四爷赠白狐围脖一件。
手指触及一张画卷。是八爷所赠的……
画中的少女着一身骑装,立于马前,笑靥如花。一手抚在长长的发辫之上,一手搭在低头食草的马背,目视远方,眸中璨璨。
这画中的人,分明是我。不,该说是曾经的兆佳氏。
展开这画卷,八爷落寞的目光就会浮现于眼前,真如梦魇一般。
我匆匆收了画,将它埋在箱底,不愿再去碰触。
手指拂过琵琶的琴弦,轻轻拨动。叹一口气,合上了箱盖。
山西这地方,我是一点不熟悉,除了知道五台山和永定河,还有上一次被劫出宫的不美好回忆。
四爷斜靠在车内,闭目养神。我忍不住又想起当时劫我的二人。也不知那二人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太子的同党,又是何人。
“年下给你的棋谱,可有翻阅过?”
四爷不知何时睁了眼,只是神色中仍带几分疲惫。也难怪了,天家阿哥都是背负着江山社稷重任的,何况四爷这样的人才,早就成为老爷子差遣的对象。上元花灯还未赏,就被派来办差,想必节庆里也是没得着清闲的。
我笑一笑,递上水囊。他接过,饮一口。
“四爷赠书,我敢不认真拜读吗?”
车行至客栈前,四爷领着贴身长随德明和皇上遣来同行的首领侍卫常喜,先行走访当地地方官,以求接下来能得到衙门相助。我自然还是留守客栈,带留下的几位一同收拾屋子。
酉时,四爷带着一脸倦意回到客栈,连晚膳也没顾上,就回屋歇下了。原以为他只是累了,没成想,当夜就发了热。德明慌慌张张来敲我的房门时,我方睡下没一会儿功夫。匆匆披了衣,就下床开门。
“宁姑娘,四爷起了高热,昏昏沉沉的。我们几个粗人,不比你妥帖……”
“行了行了。你先去寻个大夫来,我去四爷那儿瞧瞧。”
回屋穿好衣裳,随便挽了个发辫,就往四爷屋里去。
四爷面泛潮红,唇无血色。我伸手一摸,竟是满头的汗水。无法,只能招呼店小二帮着打盆水来,拧了湿汗巾,压在他额上。德明领大夫赶来之前,我能做的也不过是替四爷擦一擦汗湿的身子。
“大夫,就是这间。”
德明同大夫行至屋外,我起身迎上前,让开位给大夫诊视。
“这位公子显是连日劳累,没歇好,不巧又受了风寒,这才起了热。我且开了方子,你们照方抓药,按时煎服即可。”
“有劳大夫了。”
德明随着大夫抓药去,屋里只剩我伺候着。看着四爷微皱的眉,猜想他如此尊贵的主该是极少生病的。寻了干净的帕子,沾了茶水,轻按在他干裂的唇上。他在昏睡中不适地推了推额上的湿汗巾。我揭下汗巾,探手一摸,仍旧烫手。不禁苦笑一声。人都说身在天家如何尊贵荣耀,却不知这荣耀背后的付出。只怕眼前这位爷出行前就抱恙在身了,却因着老爷子的信任强撑至此。
一整夜,我就守在床边,喂药、换汗巾、擦身子。天蒙蒙亮时,四爷终于退了烧,睡得安稳了些。我直起身子,捶着腰背出门。
“宁姑娘,四爷怎么样了?”
“没事儿了。我回屋换身衣裳,常喜大哥可否先替我一会儿?”
“你只管回屋歇着罢。想来你也是一夜不得安生了。”
我勾勾嘴角,“如此,就多谢常喜大哥了。”
回到屋中,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倒头就睡。折腾一夜,我确实困极。只是这一睡,就睡去一日。再醒来时,已是用晚膳的时辰。我急得蹦起,赶着换了衣裳,出门向四爷屋内去。
榻上的男子半坐着,慢条斯理地享用清粥小菜。见我进屋,几不可见地牵了牵嘴角。
“睡醒了?这一觉睡得可好?”
我面颊一热,讪笑着上前,接过德明手中的托盘,替下他伺候着。
“四爷今儿觉着如何?可还有不适?”
“嗯,好多了。”四爷咽下一口粥,从盘中夹一筷子菜。“你们也都下去用膳罢。”
四爷挥退还欲坚持的德明、常喜,瞥我一眼。
“你还不下去?睡了一日,不饿吗?”
“皇上派丫头来是为了伺候四爷。您还未用完膳,丫头怎敢下去?”
他抬头,眼含笑意,“皇父说你是个鬼灵精,一点儿没错。”
在山西待了十几日,四爷每日都忙忙碌碌。我虽无意过问他们的差事,却总能听到他们谈话间的一二事。这几位讨论差事倒是一点不避讳我。
这趟办差,虽多半需官府配合,但对外始终没亮身份。府衙除了奉命行事,不得对外泄露我们一行人身份。没有马屁精来骚扰,我倒也乐意享受享受清静日子。想着那几位在外劳累一日,回来却只能对着客栈差强人意的菜色,决定借客栈的小厨房一用,为他们改善改善晚膳。于是立马上街采买,寻来客栈的掌柜、厨子打点好一切。到底是银子好使,不多时,一切备妥。我捥了袖子,下厨开战。
晚膳时分,四爷领着几人回到客栈,见了一桌菜色也是一愣。我只是笑着替他们斟酒。
四爷率先上前,一撩前摆坐上桌。满桌的菜,他扫一眼,抬头笑了。
“你这丫头倒是机灵,知道我们这差事办妥了,摆宴候着了?”
我见四爷及其余几位皆是喜不自胜,心知再有两三日就该回京了,也是欢喜。
“丫头可没那么大本事,未卜先知。不过想着替您几位改善改善菜色罢了。”
四爷朗朗一笑,唤其余人上桌。德明同我立在一旁侍候着。
“宁姑娘这手艺确实不错啊!咱今儿可真是沾了四爷的光了!”
“就是!怪不得皇上也对宁姑娘另眼相待了。”
几位一边往嘴里塞吃食,一边含含糊糊连连夸赞。我也就陪着笑,自谦两句。总归没白费我一番心意。
夜里,一时有些失了倦意,就在廊下赏月。忽闻一阵箫声从院中传来。低头去寻,竟是四爷。
倚在廊柱上,一边赏月,一边听曲。闭上眼,有风拂过耳,隐约传来阵阵花香。确是再惬意没有了。
一曲吹罢,四爷扬声道:“赏了这许久月,听了这许久曲,不打算给我些回报吗?”
我怔了怔,莞尔。下了楼,至院中,站定他身旁。
“四爷好雅兴。”
箫在他指间一个翻转,随他右手动作背向身后。“我记得,你还欠我一首曲。”
我偏头,眨眨眼,一时想不起。他好笑地睨我一眼。
“你已唱给十三弟听过了,如今,是不是该轮着我了?”
我抚掌一笑。对对,还有这么一出呢。
“四爷为何想听那曲子呢?”
他仰头望月,“只是好奇。那般意境,唱出来会是个什么感觉。”
我挑眉看他,“唱是能唱的。只是……想要把琴伴奏。”
也不知四爷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总之在他招呼来小二与之耳语两句后,一眨眼工夫,小二已抱琴而归。
我满意地抚上这上好的桐木琵琶,抬头与他相视一笑。
“……意绵绵,心有相思弦。指纤纤,衷曲复牵连。从来良宵短,只恨青丝长。青丝长,多牵绊。坐看月中天。”
直到我按住轻颤的琴弦,截住最后的乐声,四爷才从皎皎月色上移开视线。
“琵琶,你是跟谁学的?”
这可有些伤脑筋了。满人女子,学乐器的本就不多。何况我学的还是古代多是卖艺女子弹唱所用的琵琶。
“是……一个机遇巧合下,同一位乐师学的。”
“没有十年功力,恐怕难弹出这番意境。”
我暗叹四爷的心思缜密,观察入微。竟推得半分不差。在现代,我确实学了十年琵琶,恰好十年。
“我自幼最是闲不住的性子,阿玛说,能有件事让我耗耗心思、定定性也好。所以也没拦我学琴。”真希望日后阿玛能都替我圆了这些谎。
四爷微微侧身,“万寿节时,听你与十三弟合奏一曲,确是惊为天人。今日难得有机会,倒不妨你我二人也合奏一曲?”
不想扫了他雅兴,我微笑颔首,选定了奏一曲。曲终,夜渐深,我们坐回客房外的廊檐下。直至天际泛红,我们才结束了一夜畅谈古乐。
回屋后,我将自己丢入被中,也懒得宽衣,就这么躺下歇了。脑中却不自觉回想着同四爷的谈话。其实这“冷面王爷”,倒也不是史书所载那般冰冷、无情。我倒觉得他是位性情中人,颇适合扮演一位兄长的角色。怕是老爷子早年对他的一句“喜怒不定”的评价,教他生生转了性罢。一笑带过,我自转入被中,不再多想,阖眼入梦。
山西之行,四爷的差事办得漂亮,甚得老爷子欢心。我也因一路伺候着而得了功,领了赏。自己倒不免觉得白占了便宜。
回宫来后,最心急要见我的,自然是那十三爷。
一见了面,他就伸着只干净、白皙的手掌在我面前。白他一眼,掏出给他备的礼递上。他正要拆了包裹,被我按住了手。
“回去再看罢!把你心急的。”
他傻笑一声,收起小包裹,抬首又打量我。
“这趟去山西,一切可还顺利?可有累着?”
“我是没怎么累着,倒是四爷,一到那儿就病了一回。方好了第二日,就下床办差去了。”
“四哥病了?我怎么不知道?信上没提啊!”
“四爷不教人说出去。你也别提,省得他不悦。”
他点点头,“哦”一声,贼笑着,又盯住我。
“那你可有想我?也不见你来封信,就只有我写给四哥时顺道带句话给你。”
我伸手在他额上一点,“才多少时日,用不着那么心心念念的。”
他摸摸前额,翻着白眼,骂我没良心。我佯装要掐他,他笑着逃开。一阵嬉闹后,我捉住他一只袖子,他亦停下,回身握住我的肩,正色道,“过两日,皇父要带我和太子下江南。这一去,又是两月不见。”
他抚着我脸颊,像个孩子般撒娇。我笑笑,轻拍他的脑袋。
“人都说,小别胜新婚。你去几日也好,教你多念着我一些。”
他无赖一笑,凑过脸来就要贴上我的唇。我笑骂一声没正经,逃回住所。
然而那时,我并没有想过,他这一离宫,竟成了我最大的隐忧。我就此陷入了一个积蓄已久的阴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