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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凝眸细看水长流 ...

  •   她微皱着眉,低头不语。风拂叶动,我纷扬的发丝遮盖了双眼。抬手勾起长发,我细细看住她。
      究竟是谁……为何这张脸如此熟悉?
      她突然抬头,幽幽回视我。眼中的凄绝、心伤,令我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还给我吧。”
      我摇头,困惑不解。什么?我欠了她什么?
      “他在等我。我不能失信于他。”
      我心中迷茫一片,却有一种冲动——要不顾一切地满足她所有要求。
      “求求你,还给我。”
      风,动而不息。撩起我披散的长发,拂动她湖蓝色的旗装。有点点的花瓣落在她发间。
      我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一步步靠近,口中念着“还来,还来”。那愈加狰狞的面容令我惊恐万分。眼看她指尖就要掐上我的脖颈,喉中一股腥甜涌起,我终于能大喊出声。
      “不要!”
      从梦中醒来,汗湿浃背。顾不得披衣,我奔至桌前,抚上铜镜。是梦里那张面容……
      有那么一刹,我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她要我还的,是这副身躯么?
      是否我无端地闯入毁了本该是她的幸福?是否我的擅作主张误了她原本命中的归宿?
      是我,擅自斩断她与八爷的情丝。如今,她可是来讨我欠下她的幸福了?如果不是我误入此间,她会和八爷终成眷属吗?那么,或许锦妍才是历史上的皇十三子嫡福晋……
      摊开手掌,他的同心结镶着敏妃娘娘的耳环,正静静躺在我手心中。合掌,白玉戒指扣进同心结中,他的承诺都握在手。我不想放开这一切,哪怕这已是错。
      上天安排我穿越三百年的时空,不会是意外或巧合。我只相信,我有我要走的路。我的命运、我的幸福,会由我自己来决定、争取。在这里,我就是兆佳•锦宁。这世间,绝无第二个我。
      对不起。你的情、你的意,你的过往和记忆,早已是流水逐落花的了无痕迹。原谅我不能将这一切归还于你。请让我代你,走完这剩下的路。

      十月的天,秋高气爽。皇上带太子、十三阿哥出宫,巡永定河。乾清宫里上上下下又放了假。
      我随着小太监前往翊坤宫。良妃身边的贴身侍女换了人。是我那十四岁的妹妹锦妍。原来那位语秋姑姑,岁满放出了宫。良妃体谅我们姐妹许久未得见,有意时不时寻我去她宫中,打着为她描绣花样儿的旗号。我自是心下欢喜,不厌其烦地往她宫里跑。
      年初的选秀,其实我早得了家里的口信,告知我妹妹已被送进宫中。然而那时我却也无心顾及。胤祥大婚,直搅得我心烦意乱。眼下,皇上千挑万选,终是挑了处好地头,赐予胤祥开府建衙。他搬出宫去后,我在宫中更是甚少踏出住所。锦妍这一入宫,我总算也有个伴了。
      “主子,宁姑娘来了。”
      “奴婢给良妃娘娘请安。”
      良妃从暖阁内走出,笑吟吟唤我起身。她身旁跟着的锦妍直盯着我,嘴角忍不住地扬起。
      “小顺子、腊梅,陪本宫上御花园走走。这两日,我总觉着屋子里闷得慌。”
      那边,一位宫女应声上前扶过良妃。良妃微微侧过身,回头道:“妍儿,你就留下来和宁儿一道儿描描花样子吧。总要把活儿做精细了才好。”
      我们二人忙蹲身一福,恭敬地应下。
      其实我哪儿会描什么花样子,每回来都是与妍儿闲话家常、谈天解闷。妍儿倒是边与我说笑,边做手里的针线活。她口中流露出的是对良妃的敬重与感激。这样一位和善、体贴的主子倒也真是难得一见了。而我,每次都会将我所见识的几位皇子阿哥描述给她。每次她都会止不住幻想几位爷的样貌、架势。入宫近半年,她还未曾有机会得见皇子。即便是八阿哥上良妃这儿来请安,她也总是不凑巧地在替良妃娘娘跑腿,无缘碰面。
      这一日,良妃走后,她一面继续昨夜的绣活,一面听我向她白乎宫里的大小事。
      “六月时候,皇上赐四品典仪凌柱之女钮钴禄氏于四贝勒府邸,权当是赏他先前的差事办得好。也不知他老人家是不是早预料到,这钮钴禄氏日后能诞下一位聪慧过人、气度不凡的四阿哥。”
      妍儿愕然抬头,抬掌压住我欲取茶杯的手,“姐姐,你……你在说什么呀?”
      幡然惊觉自己失言,忙得胡乱搪塞过去。
      “说到这赏赐,我前阵子随主子上德妃娘娘那儿去,也听说了一件事儿。”
      我抿一口茶,询问地看她。妍儿只是穿针引线,平静地继续道:“德妃娘娘身边的一个宫女,让皇上相中了,赏给了十三阿哥,随他一道搬入了新开的府邸。还有两个与我同届的秀女,也从各自当差的宫中调入了十三阿哥府上。听德妃娘娘说,这三位明着是去伺候十三爷,其实暗里的意思就是……日后若是有了,就晋个格格、庶福晋什么的。”
      握杯的手一抖,茶杯滑落在地,碎裂成片。
      妍儿一声惊呼,问我是不是烫伤了手。我木然摇了摇头,弯腰去见碎片。
      “别动!”
      指尖应声一颤,划过锐利的碎片边缘,一道鲜红瞬时入目,颇有些刺眼。
      一方素白的手绢包裹上指尖,他微凉的手指按住我的伤口。
      我想抽手,却被攥疼了伤口,忍不住皱起眉。抬眼,撞入他无奈、怜惜的眸中。心中一阵惶惶。要到何时,他才会放下?
      “还愣着做什么?去寻个人来打扫干净,额娘素爱整洁的。”
      妍儿方醒过神,“哦”一声,匆匆退出,竟也忘了行礼。
      他复有回过头,凝视已染上一层鲜红的手帕。
      “良妃娘娘上御花园散心去了……”
      “我知道。”
      他淡淡应一声,仍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心中茫然,一遍又一遍回想着妍儿的话,也是无言。
      “十三弟一向受皇父重视、宠爱,这样的赏赐实属稀松平常。”难道他……一直门外么?
      他没抬眼,握着我划伤的指尖,拉我起身。看着他转身出屋,我仍旧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才能平静。
      他说的不错。皇子总要有众多子嗣,才能有更坚实的地位。女人更是只多不少。我在介怀什么……苏裕锦,不,宁儿,你在介怀什么?这不是21世纪,这不是社会主义新中国。你又何苦要用现代的标准去衡量这一切?谁能懂你呢?别再作茧自缚了吧……
      八爷又转回屋内,抽开点点殷红的手绢,轻轻用另一方沾湿的帕子擦去我指尖血迹。不容我挣扎,他用力捏着我的手腕,为我搽上药膏。自始自终,他只是面色平静。而我却心潮翻涌。
      妍儿匆匆进屋来,福身向八爷行礼,招呼着两个小太监收拾碎片、清理茶渍。
      八爷拾起桌上的两方手绢和药膏,未发一言迈出屋。目光追着他靛蓝身影而去。不自主地握了握指尖,仿佛他微凉的触感还未散去。
      不论如何,我该给他一个交代。他与过去的兆佳氏之间,我该还个说法给他们。

      皇上外出,每日照旧有奏章及批示来往于京城和山西、天津等地之间。胤祥也仍是每日来信,我却因为赌气,连着几日未曾回信。四爷看着桌脚尚未拆封的一叠信,摇了摇头。他只是每日都来送信,却也不问我和胤祥发生了什么。
      “京城与山西之间虽谈不上路途遥远,但每日传信总是一番周折。你别白费了信差的奔波劳累。”四爷背身立在门槛前,转头一句轻描淡写。
      我掩嘴偷笑。这个四爷……八成是胤祥没收到我的回信,追着他问原由。信差,怕是在说他自己吧?
      也罢,我何苦一个人赌气?他没有告诉我皇上的“恩典”,想来也是出于好意。试问自己,他若坦言相告,我又该如何?横竖是场不愉快,瞒倒比说更不易。我原该理解他才是。
      叹一口气,探手取过一封信,慢悠悠拆开。
      信中百字,他言民间风情,尽显对世间百态的了然;他谈河患治理,尽展胸中才智、谋略。他一字一句,仿佛在我耳边缓缓道来。他细心嘱咐,声声叮咛。他心急追问,字字焦虑。这字字句句,敲在我心上,化解了所有抱怨、不满。一个从小看惯三妻四妾的男子,能为一个女子如此,已属不易。我又何必苛责太多?
      展颜一笑,折信装入信封,另取一张纸。寻了笔砚,打算回他一封信,也省得他终日折腾四爷。然而还未下笔,就听小高子在门外扯嗓子。
      我放下笔,至院中寻人。他神神秘秘拉过我,说是十老爷有请。我一听就乐了,许久未见着十老爷了,心中倒有些惦记。可惜那憨老十早已搬出阿哥所,要不我可有得消遣了。
      “丫头,你那箭伤可大好了?”十老爷迈出步来迎我上前。
      我正待福身,他不耐地摆摆手,“得了。这儿也没外人。”
      我于是也省了这礼节,咧嘴对他笑。见着这憨人,我是当真心情大好了。
      “有十爷您惦记着,还能不好吗?”
      十四悠哉地靠在门边,握一杯茶,道:“十哥,你还怕她不好吗?这丫头受了伤,皇阿玛赏了药不说,我额娘一听说这事儿也指派了人去照顾她。回了宫,良妃娘娘赏的补汤,四哥、十三哥寻的偏方儿,八哥特意讨的灵药。别说是伤了,就是疤都不会留下。”
      我斜一眼十四,“是啊。我那屋子净是些好东西,就是独独缺了十四爷的赏。”
      “你还用得着我的赏吗?”
      十老爷一把夺过十四的茶杯,笑他最近越发抠门,又问我送去的糕点可还对胃口。这个憨人,一向如此。别人都送绫罗绸缎、珠钗佩饰,唯独他送的永远离不开一个吃字。这次我受伤回来,他依旧别出心裁,在一堆补药中送了一盒栗子糕。不过,这确和我心意。苦药喝多了,总是对甜食怀念不已。
      就这么与他二人闲坐在十四屋内,一会儿论美食,一会儿谈民俗。再然后,又拿出老项目——下棋。
      我执黑子,十老爷执白子。棋盘上一阵厮杀后,这位爷败下阵来。十四夸一声“有进步”,老十嚷一句“再来”。
      又一局结束,十老爷再输。他摸摸脑袋,叹一口气。
      “看样子,我是许久没下了,连这丫头都能赢我了。”
      十四一手按上他的肩头,“十哥,不是你退步了,是这丫头长进了。”
      我暗吐舌头。皇上交代了好生学学下棋,我敢不从吗?
      十四扬扬眉,“你这路数与十三哥相仿,我不奇怪。只是,你却也并非全照他的风格,似是还有自己的一套章法?”
      我抿嘴一笑,取过茶杯,“哪儿有什么章法,胡乱下的。只盼着别又是一败涂地就好。”
      在阿哥所大打发了一个下午,傍晚仍旧回乾清宫例行打扫。半道儿上却撞见了难缠的主。
      “哟,这不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儿嘛。”
      “奴婢给两位娘娘请安,给福晋请安。”
      迎面而来的三位,都是先前在大小宴席上打过照面的,但我始终闹不太清楚谁是谁。只能按她们的衣着推断品级、身份。
      “额娘,您瞧瞧。宫里竟还有这么不知礼数的奴婢,连个请安都如此敷衍。”
      这位浓妆艳抹的,不知是哪家福晋。依稀倒记得她这张刻意粉饰过的脸。
      “福晋恕罪。这确是奴婢失了礼数了。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那最先开口的女人又是一句尖声怪调,傲气十足地睨我一眼,“哼,仗着皇上仁慈宽厚,连礼数都忘了!你也不过就是个贱婢!”
      我在心中啐一口。这刻薄的女人不就是那时万寿节上找茬的那位吗?真是“巧”了。我的冤家都聚齐了。
      “荣姐姐,何必与一个小丫头较真儿呢。咱只管上园子里赏花去岂不好?”
      那刻薄的女人扯出一个虚伪无比的笑,应声道:“好妹妹,就属你心慈。怪不得五阿哥、九阿哥都那么孝顺了。连这老九家的媳妇儿都是可人的。”
      暗自翻个大白眼给她,真个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是半点没瞧出她可人。这下我可明白了,敢情这是九爷那冤家的额娘与福晋。怪道总与我不对盘。
      “奴婢恭送宜妃娘娘、荣妃娘娘、九福晋,三位主子好走。”
      刻薄女人“哼”一声,拉着宜妃就走,只踩得花盆底噔噔作响。九福晋回身瞪我一眼,亦甩袖而去。
      我无意关注她们,倒是忍不住多瞧了宜妃几眼。犹记得当年是从电视剧中听闻这女子的。眼下所见,她的端庄、冷傲,确不似那些涂脂抹粉的嫔妃那般美得苍白。她是天生丽质的美人。有足够的资本孤傲、清冷。她笑,自是一种动人;不笑,也是一种惊艳。难怪生了九爷那样的儿子了。
      我自远望她亦步亦趋的背影,勾了勾唇角。这宜妃,倒叫我有几分好奇了。

      屋内桌上,原是一张素净的白纸,此刻却赫然着上两行墨迹。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悒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竟是《钗头凤》。我执着这一纸悲凉、凄绝的心事,猜不出是谁所留。只能折起,收于一叠书信中。
      我自提笔,软锋淡墨,书一纸情,遥寄我心中的良人。
      落笔,折笺,封信。
      闲闲步入院中,倚上那株杏树,看风拂影摇。
      蹙眉静看东风,乱了花红。凝眸细算浮生,流尽细水。
      随口就诌一句词,暗笑自己何时学了多愁善感。
      或许,终是介意的。那首《钗头凤》,究竟是谁书?究竟有何用意?莫不是,这就是一种告诫?
      我和胤祥,难道……就似这般结局吗?
      错手擦肩,回眸都不能。生怕叫人看去眼中盈盈泪光。咽愁强笑,遥遥相望。任凭山长水阔,却与他魂梦杳杳,相逢只待来世。
      禁不住心下凄凉。仿佛已然走到结局,心伤不已。有泪滑落,腮边一片清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四章】凝眸细看水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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