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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逼问 “我确实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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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德罗走到面前,朗乘还沉浸在兰德沙尔的话里。
人类曾经试图豢养虫族?
即使他绝对是人类中胆子最大的那拨人,也想象不出如此疯狂的场景。
但兰德沙尔既然已经将话说得这么明白,朗乘几乎可以预料到之后的走向。
无非就是人类玩火自焚,虫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自此之后互相纠缠杀戮,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而作为虫族的不死者,唯一的皇帝,兰德沙尔对虫族的感情似乎很淡薄。朗乘能感觉到,他怀念曾经友好的人类更甚于自己的同胞。
对朗乘来说,这多少有些奇怪了。
但望着兰德沙尔随风而立的背影,朗乘想起那天虫皇深重的叹息。
在普通人类眼里脑子不太灵光的兰德沙尔,已经是虫族中难得的智者和天才。几万年来,虫族也没有进化出一只足够聪明,能与他正常交流的虫,它们只会追在人类屁股后面,对着香喷喷的腺体流口水。
几万年的生命,漫长而孤独。
朗乘脑子里乱哄哄的,但还是强迫自己从久远的历史中挣脱出来,去看面前再次重逢的德罗。
德罗对着他微微一笑,却很快转向了虫皇,一开口就是重磅消息。
“冕下,理想国马上要独立建国了。”他依然穿着一身教廷的黑色神父制服,坚硬的轮廓上覆盖着衰朽的皮肤,眼睛中却闪着光。
一种充满了对未来期冀的光。
朗乘不禁皱起眉。
“有意思,”兰德沙尔依然没什么架子,只是懒洋洋地笑了下,“人类大一统之后不到两百年,就分裂出了联邦,现在又要多个理想国了……对了,你说给我带几台能连上星网的智脑,带了吗?”
朗乘:“……”
德罗神父将折叠的空间立场双手奉上,姿态恭敬。眼见兰德沙尔收下,他还不忘开口提醒,“里面有新虫族的卵,都是注射过进化病毒的,只要找个有食物和水源的地方,它们很快就会破茧。”
兰德沙尔心心念念想要能上网的智脑,显然已经将两人之前谈好的交易内容抛之脑后。听德罗这么说,他反而愣了一下,随后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朗乘却突然插嘴:“理想国还没被剿灭?”
德罗神父的视线再一次落在朗乘身上,表情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辈:“感谢虫皇冕下的慷慨,帝国自顾不暇,自然腾不出手来收拾我们了。”
人类和虫族的战争还在持续。
朗乘转过头去看兰德沙尔。
他现在已经很难将面前深切怀念着曾经的宫殿、老师和友善的人类的兰德沙尔,与一次次发动战争的恶魔头子虫皇重合在一起了。
“你支付了什么报酬?”朗乘看向德罗,“注射了进化病毒的新虫族、一些人类制造的科技产品,就值得虫皇为你背书?”
德罗神父还没说话,兰德沙尔摸了摸下巴,恍然说道:“这么一想,我有点亏了呢。”
朗乘看向他,恨铁不成钢:“他给你的东西我都能给你,你怎么不扶持我独立建国,弄个国王当当?!”
德罗先笑出声了,“小先生,我可是拿了几十颗星球的人命做投名状呢,这你也可以吗?”
兰德沙尔撇了撇嘴,神色恹恹,“你们别吵架,听得我头疼。”
德罗神父于是住嘴。
朗乘也把情绪强压回去,他要求虫皇把德罗叫过来可不是为了说闲话。
“我有个问题。”朗乘上前一步,在两名新虫族忠心耿耿又虎视眈眈的视线中,紧紧盯着泰克斯·德罗的双眼。
“请说。”面前的老人很绅士地笑了笑。
在光线黯淡的宇宙,朗乘安静站立,高挺的眉骨在眼眶中投下淡淡的阴影,两颗浅色的眼珠却凉得惊人。
“从第一次见面,你说我长得像你一个故人。”
德罗本以为朗乘会问一些与理想国相关的内容,却没想到朗乘却在逼问另一件本该埋藏在时光中的旧事。
他的神情瞬间有些恍惚。
“在地下庇护所,守夜人……”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朗乘也有些恍惚了,明明过去的时间并不久,一切却仿佛已经印在了泛黄的旧照片上,满是陈旧的气息,“那个精神体是只乌鸦的老头,他告诉我‘我相信你的天赋与血统’,我曾经想再回去找他问问,但是他已经死在你放出来的树形虫族手里了。”
“那个老家伙已经死了啊。”德罗面上浮现出几分伤感。
但是他连伤感都带着一股很体面的虚假。
但是朗乘没有给他追忆过去的时间,反而又上前了一步,步步紧逼,“再然后就是休岚,他说看到了你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上有个人和我长得很像。”
他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所以,那个或许和我有着血缘关系的人,到底是谁?”
德罗微笑着,神父制服被不知哪里来的风掀起了一个角,“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在后方听着他们无效对话的兰德沙尔哈哈大笑起来,似乎是觉得很有意思。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峙着,距离贴得很近。
下一秒,朗乘动了。
他抬手扼住德罗满是老年斑的脖颈,肌肉修长流畅的手臂像坚硬的钢铁,死死禁锢着掌中枯萎的老人。
“你不是还有大好理想准备实现吗, ”朗乘嘴角勾着讥讽的笑意,“甘心死在这里?”
德罗的呼吸渐渐艰难,难得一见的血色顺着脖颈攀爬到他满是褶皱的脸庞。
一直安静地站在德罗身侧的两个新虫族转了转眼珠,后腿蹬地,几乎就要朝着朗乘扑过来,解救他们的主人。
兰德沙尔轻轻哼了一声,一双散乱的眼睛蹬了他们两眼。
属于虫皇的生物磁场将两只新虫族密不透风地笼罩起来,那两只类人虫族便一下子匍匐在地,胸膛贴在了地面上,沉重地喘息着。
德罗的嘴角已经溢出血了,但朗乘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背后乱蓬蓬的长发似乎在轻轻摆动,让他看起来像只愤怒的小狮子。
看着他的脸,德罗神父的眼眶中渐渐堆满了泪水。
不知是真的心有所感,还是窒息带来的生理性眼泪。
年迈的神父身体摇晃,双腿颤抖,不自然地向前倾倒。
朗乘依然死死箍着他的脖子,甚至上前一步,任由德罗神父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肩膀上。
他伸手扯住德罗的头发,手指微动,一个只有四分之一指甲盖大小的东西顺着指尖滑了出去。
随后,Omega的声音提高了整整一个声调,像是非常愤怒,“休岚在临死之前,还觉得你给他注射进化病毒是在救他,你知道吗?”
德罗嘴里发出嗬嗬的气声。
又过了半分钟,德罗的嘴唇已经开始泛紫,他用尽力气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朗乘的肩膀,口中吐出虚弱的气声,像是终于服软了。
朗乘松开手。
德罗神父捂着胸口不停咳嗽,脖子上已经浮现出一抹深深的青紫色手印。
他缓了好半天,才再次开口:“我确实认识你生理意义上的母亲。”
朗乘向后退了一步,喉结滚动,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刚窜过的微弱电流。
他回想着自己刚刚的小动作,再次确认动手时兰德沙尔的视线完全被自己的身体所遮挡,慢慢放下心来。
他有些过于专注,以至于德罗的话落在耳边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但好在德罗神父说的话按照常理来说是够他震惊的,朗乘于是回过神来,咬着牙,一言不发地望向德罗。
“但我不能告诉你她是谁,”德罗摸了摸脖子上的淤伤,有些忧伤地看着朗乘,好像真的在关怀他似的,“你和你的胞弟并不是她期盼的孩子,之所以生下你们,是因为教义不允许堕胎……抱歉,我只能说到这里。”
朗乘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其实并没有多么在意亲生父母是谁这件事,只是找个理由把德罗引导虫皇这里来。
他被偷袭的时候,德罗搜遍了他的全身,拿走了随身携带的智脑和折叠立场,却唯独没有找到被他偷藏在牙龈中的追踪器。
任何一个第二纵队的军人都被注射过这种的追踪器,便于识别身份或在被俘时传递信息。
只不过在被三头蛇袭击的时候,追踪器被两方过于强大的精神力干扰失效,直到朗乘在虫皇身边醒来后几天,他才重启了追踪器。
但这个鬼地方星网信号太弱,虫皇身上自带的生物磁场又强得可怕,追踪器无法发送任何消息。
朗乘被虫皇看得死死的,恨不得每天拴在裤腰带上,头疼的时候就吸一口,根本无法找到脱离的机会。
思来想去,目前唯一能在虫族出入的人类就只有泰克斯·德罗了。
完成了此行的目标,朗乘已经心满意足。
但是他不得不把这场戏演下去。
兰德沙尔是个好糊弄的,但德罗神父很可能会发觉不对。
“只能说到这里?”朗乘双手插兜,耸了耸肩膀,“看来还是我刚刚下手太轻了?”
“事情都已经过去很久了,”德罗又摆出那副神父宽恕世人的脸孔,劝慰道,“在教廷,每年都有你这样的孩子出生,因为受到侵犯、意外怀孕、配偶或者情人意外去世等等而不得不生下来却不想要的孩子,教廷会他们找好养父母,大部分孩子都会好好长大,你何必如此介怀?”
其实朗乘对自己的身世也有过这样的猜测。
对于信徒来说,孩子是神的孩子,只不过借由人类的躯体诞生,他们的生命是属于神的。
堕胎是教典中的十宗罪之一,在信仰氛围浓厚的地区,只有怀孕会危害到母亲的生命时才允许堕胎。
既然早有猜测,朗乘其实也不想和过去这些糟烂事多做纠结。
就算他的亲生母亲和德罗神父认识又能怎么样呢?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到,那大概是个年轻的修女,听守夜人的语气,身份地位或许不低。
自己和弟弟都是S级的Omega,那位德罗神父的故人肯定也差不到那里去,或许人家此时早已平步青云,早就把生育过的两个孩子抛之脑后。
朗乘和弟弟十三岁之前的生活美满幸福,教廷确实为他们选择了很好的养父母。他确实有怨恨,但那份怨恨对着的是破坏他的家庭,杀死他的亲人的星际海盗。
心里已经一片坦然,但一开口,朗乘还是戾气十足,“不说就算了,我亲手送你去见你们的狗屎神!”
朗乘眼神凶狠,蠢蠢欲动。
“冕下,”德罗神父朝着兰德沙尔微微鞠躬,很是恭敬地提醒,“理想国的实验室已经开始研发第七阶段C06号进化病毒,如果能够成功,会诞生智商无限接近于人类的新虫族。”
他这是在向兰德沙尔彰显自己和理想国的作用,这才是他肯冒险来见虫皇的目的。
“还希望冕下垂帘,”泰克斯·德罗的影子落在运输虫黑色的背上,伴随着身下巨大虫族的呼吸而起伏,“我们还是太弱小,需要冕下为我们创造更多的生存空间。”
朗乘转头去看兰德沙尔。
这个弱智一样的虫皇听到“智商无限接近于人类的新虫族”,眼珠子也不乱转了,嘴角翘着,显然很是高兴。
“兰德沙尔,”朗乘自知自己作为一颗药没什么话语权,但还是要做一些表面上的努力,很生气似的说道,“我要杀了他。”
兰德沙尔眼睛一瞥,竟然有些犹豫,过了一会儿,他朝着德罗摆了摆手,“你快走吧。”
朗乘怒视着德罗离开的背影,心里却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只要德罗继续往前走,离开虫皇生物磁场的范围,追踪器的信号就能传出去了。
只要信号能传出去……
朗乘心想,就好了
但片刻后,他突然又有些迷茫了。
会有人来救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