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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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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知晓时,这一日京城的种种风起云涌已经随着紫宸卫,悄然潜入紫宸殿。
听完禀告,谢温恪轻轻地舒出一口气,挥手让紫宸卫退下。
史思敬看着他用力得闭了闭眼,不禁心中担忧,轻声问:“陛下,是否传瞿太医?”
陛下从小身体不好,五年前一事后,身体更是江河日下,又必须让太医院其他太医医治。那群拿着世家好处的庸医,自然希望陛下永远“寿难而立”下去,哪里肯用心治?这么多年来,陛下一直靠出身杏林谷的太医瞿子彦吊着。
从前皇后还在宫中时,还能时时以内力为陛下推宫过血,现在只能靠瞿太医一人之力了。
“不必。”谢温恪摆了摆手,睁开眼道:“宗吉,准备拟旨。”
史思敬猛地一震。
五年了,他与帝后一同蛰伏了五年,始终以青词为遮掩,现在……
“燕娘已经亮出了刀,事已至此,咱们也无需再掩饰。”谢温恪眼中有着与徐燕昭如出一辙的刀光,叫着太监总管与翰林院学士的字:“元亨,传朕口谕,宣群臣紫宸殿议事。宗吉,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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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翕之跟周仲溪才走到宣政殿外,就听到了殿中省的内侍们纷纷而出。太监总管王元亨迎上来道:“二位大人来得正好,陛下口谕,传群臣紫宸殿议事。”
口谕?圣上这么快就知道了?
这回连周仲溪都不禁愕然。
徐燕昭出宫早有准备,设下一连串的陷阱等着他,周仲溪现在知道了的。但周仲溪一时没弄明白,消息是怎么传到御前的?后宫不是遍布世家的眼线么?为何一路走来,没有任何一个眼线对他示警?
难道是……紫宸卫?徐燕昭已经将紫宸卫收服了?
难怪徐燕昭如此放心地就出宫了,既不担心世家派人对圣上下手,也不担心世家将女儿送到后宫当妃嫔。原来,紫宸卫早已是她的人,只要有紫宸卫在,她想让后宫少一个嫔妃就能少一个,除非下毒,否则谁也不能动圣上。
周仲溪背后突然冒出几许冷汗。
他们从前太轻视这对少年夫妻,尤其是徐燕昭这个女子,此次之后,一切当从长计议。
今后要做大事,首先要考虑徐燕昭这个威胁。否则哪怕他们真的对圣上下手了,只怕也是有命算计没命享福。圣上一旦驾崩,徐燕昭就会亲自带着紫宸卫暗杀复仇。
以圣上对徐燕昭的深情,只怕圣上驾崩反而令舆图换稿,出现另一位永嘉女帝。设计圣上性命的人,最终只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周仲溪心念飞转,从宣政殿到紫宸殿短短的路程内,已初步将计划调整。在紫宸殿偏殿等候召见时,周仲溪已做出了决断。
群臣齐集,与帝议事。
蒋翕之还未开口,周仲溪第一个道:“启禀陛下,今日刑部左侍郎范平擅闯金吾卫营,暴怒之下,竟自揭六年前伪造地图、谋害永定侯,以致蒲昌海大败之事。奸佞至此,天下共怒,永定侯遗孤徐氏悲愤难当,请求开棺验尸,为其父证明,以昭沉冤。臣与蒋大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叩请吾皇下旨三司会审,彻查永定侯死因。”
说完官服衣摆一撩,当庭跪下。
这下不仅是世家派系的官员,连清流文臣派系的都怔住了。
六年了,百姓深信永定侯“冒进贪功、害得全军覆没”之罪,但朝堂之上,谁不是心知肚明?永定侯之死必有蹊跷,而这蹊跷必定与世家派系脱不了干系。
现在是要怎样?贼首喊捉贼?
但跟范平一样,在朝堂上,世家派系对周仲溪无条件支持。周仲溪一跪,世家派系的官员们愣了稍许,也纷纷跪下附和:“叩请陛下下旨三司会审,彻查永定侯死因。”
不到两刻钟,消息便从宫中传出:
“陛下口谕:奸佞作祟,谋害忠良,六年前蒲昌海之败甚为蹊跷。着户部尚书、御史大夫、大理寺卿三司会审,彻查永定侯之死,以告忠良英灵。”
当百官簇拥着銮驾浩浩荡荡地出宫时,从朱雀门往东直至永定侯府,道路两旁已经聚集了无数百姓。
几乎全部白衣素服,不少人甚至牵儿扶老,手中捧着牌位。
等队伍终于到了永定侯府外,围聚的百姓更多。永定侯府正门洞开,徐燕昭带着府中所有人,木钗素服,脸上铅华不施,静立等候着。
只是手中没有捧着牌位。
谢温恪知道,六年了,永定侯府祠堂中始终没有立徐修远的牌位。
不是徐燕昭不想祭奉她的父亲,而是先帝曾下旨徐修远只能以平民之礼下葬,牌位上不许写永定侯封号。但徐燕昭坚定地认为,她父亲是被冤枉的,总有一天,她会堂堂正正地将“永定侯”这个称号冠在她父亲名讳前,正大光明地将她父亲的牌位祭奉在永定侯府祠堂里。
徐燕昭决不允许她十五从军、一生守卫家国的父亲沦为无名牌位。
六年前他们设下毒计,不仅谋害了她父亲的性命,还将永定侯府的一切:名声、威望、兵权,全部夺走,让永定侯府与徐修远背负骂名,让无数人对永定侯府失望、唾骂。今天,徐燕昭用大庄严寺的贼赃、归义坊旧宅的中邪与范平大闹金吾卫三件事,向世人展示了证据——
先是她父亲被害死,其后才有六年前的蒲昌海大败,五万人丧命。
不需要朝廷审判,这一刻所有人都已经认定了她父亲的冤屈。
当昔年恨不得将她父亲尸身挫骨扬灰的百姓,素服静立在永定侯府门前,就代表,永定侯府在百姓心中已经摘掉了污名。
属于永定侯府的名声,她已经夺回来了。
这一刻的她不需要周仲溪主导什么申冤,她已经将设好圈套,将周仲溪逼进沸腾的民意之中。事已至此,她不过是给周仲溪一个选择而已。
是选择亲手把隶属于左膀右臂之一,南阳郡公府出身的范平杀了,让所有跟着他做事的世家心寒;还是昭告天下百姓,他就是要包庇范平,他就是六年前谋害她父亲、战神永定侯的主谋,被天下人唾骂。
徐燕昭十分笃定周仲溪的选择。
“圣上驾临——”
百姓们跪下,山呼万岁,徐燕昭也要带着府中众人行礼:“叩见……”
还没说完,侍立在銮驾旁的王元亨忙道:“陛下口谕,徐娘子不必多礼。”
徐燕昭停住动作,便看到谢温恪被小内侍扶着下了銮驾。他走到她面前,将微凉的手搭在她肩上,病弱但坚定的声音足以让附近的百姓听得清楚。
“徐娘子,朕今日带着百官前来验证,还你父一个清白,还五万将士一个清白,以告慰亡魂。”
此时的谢温恪不是她相依为命的竹马,而是当朝皇帝,代表着朝廷说这番话。
徐燕昭的眼圈刹那就红了。
谢温恪借着衣袖的遮掩,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回身道:“三位爱卿。”
通常三司会审是刑部、御史台、大理寺,此次居然是户部尚书与御史大夫、大理寺情况主审。足以说明,朝廷已经暗定了范平的罪,因范平身为刑部左侍郎,所以刑部避嫌了。
周仲溪既已打定主意,也不迟疑,当即应道:“是。”而后回身,拱手道:“隔行如隔山,老夫就不参与勘验、推断之事,纯粹当个见证和赞礼吧。请蒋大人、耿大人,意下如何?”
蒋翕之跟耿元章自然应是。
周仲溪道:“传大理寺仵作、太医院太医,羽林卫将那被炸死的尸身抬着。徐娘子,请永定侯棺柩。”
徐燕昭还礼:“为防被指冒充,请陛下与诸位大人移步祠堂。”
谢温恪点头许可,徐燕昭便在前边带路,一步步走进永定侯府的祠堂。
奉伯吱呀一声将黑油大门打开,百官只觉得一阵肃杀凌厉之气迎面扑来,登时心中一颤。
只见祠堂内摆着好几层牌位,竟不按昭穆排列。正中三个牌位,赫然是第一代永定侯陆阙、第四代陆靖与第十代永定侯,崇宁公主谢明霜。
众人先被牌位夺取了呼吸,片刻之后回过神,才看到停在祠堂一旁、几乎藏在暗影里的棺柩。
徐燕昭已经见过这棺柩无数次,内心再心如刀绞,面上也能做到冷静自如,静立在棺柩旁躬身道:“回陛下,诸位大人,这便是先父棺柩。六年前在城郊临皋驿,末将从兵部司郎中蔡源蔡大人手中接过,而后回府,为先父整理仪容后,又在兵部、户部几位大人的监督下封棺。遗体、封钉,都是几位大人确认过的,不知几位大人是否还记得?”
被她点名的几人都是世家派系的官员,当年本是看好戏来的,谁知今日有次情形?只是形势如此,由不得他们说谎,只能纷纷还礼道:“回陛下,臣等亲眼验证过的,棺木中确是永定侯不错。”
谢温恪点头,看着徐燕昭,沉声下旨:“那就——开棺!”
徐燕昭亲自禀香一炷,禀告亡魂之后,大理寺的仵作们上前,沉闷的声音在寂静森冷的祠堂里响起。棺柩开启,一众仵作还未将棺木盖放下,赫然变色,见惯了各种各样尸骨的他们,也不禁露出惨然之色。
片刻之后,仵作们仔细检查,才禀告道:“陛下,永定侯的尸身虽……虽不完整,但骨骼断裂处明显不是武器所为,也并非砸断,而是……而是火|药炸断的。虽只有……残余部分仍可认出,断裂处分别是右手手骨、左胸两根肋骨。”
“……!”现场的官员们不禁吸了口凉气。
徐燕昭的眼睛已经全都红了,但她硬是忍着没有哭出来,甚至拒绝了任何人的搀扶,固执而笔直地站着。
“此外。”仵作们顶着巨大的压力,继续说道:“永定侯的骨骼上留有少许针孔,针孔附近呈现出一种墨蓝色,正是暗器‘雀尾针’之相。此毒与鹤顶红齐名,见血封喉,从中毒到毙命不会超过一刻钟,且死后尸身并无七窍流血等中毒之状,唯有化为白骨后白骨上遗留些许墨蓝色。微臣等已取死者身上的毒针,与永定侯尸骨上的针孔做对比,毒针与针孔完全吻合,确认系出同源。”
太医院也赶紧道:“微臣等已验过死者所中毒针,上边的毒确系雀尾针。”
也就是说……六年前,徐修远确实是被火|药炸断双手与数根肋骨,又中了剧毒,才身死的。
徐燕昭再也忍不住,立刻要跪下请命。谢温恪第一次比她快一步,先将她扶住了,同时回身道:“诸位爱卿,可还有什么话?”
已经铁证如山,还有什么好说的?
百官只能立刻跪下,齐声道:“请陛下为永定侯沉冤昭雪,严惩奸佞!”
谢温恪揽着徐燕昭,将她的脸埋在肩上,转视群臣,面上一片清冷:“传朕旨意——将范平抄家,九族打入天牢,三司审理。三日之内,朕要一个真相,与枉死的永定侯一个交代,也给天下人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