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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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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的事宛如摧肝裂心又被狠狠压下的伤,成年累月地压在身体里,几乎成为致命沉疴。现在徐燕昭一口气将咽了六年的质问说出,整个人几乎颤抖起来。
蒋翕之震惊悲愤的目光探过来,徐燕昭却避开了。
父亲尸骨一事除了谢温恪,世上没人知道。
因为她很清楚,一旦说出来,会引起多少人的悲愤震怒。
她也没有看向周仲溪,只看向门外。
金吾卫营有两道门,一道面向宫城,称为内门,非必要不打开。另一道面向京城,作为日常出入之处,几乎不会关闭。
此时的金吾卫营大门外,挤满了人。
有纯粹看热闹的,更多的是六年前阵亡将士的家眷。
她也是阵亡将士的家眷。
六年前接到西征军全军覆没的消息时,六年前迎回骨灰时,徐燕昭与门外的孤儿寡母一样,只觉得天都塌了。哪怕世上还有一个谢温恪在,她也不想活了。
那时,她也才十四岁而已。
六年过去了,徐燕昭依旧清楚地记得那天,她固执地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助,要蒋翕之看好谢温恪,自己架着马车,去京城外的驿站迎接……她父亲的棺材。
那时的她不相信父亲是什么“贪功冒进、延误战机、误入敌围”,只以为是西域天气恶劣,遇到了天灾。她觉得对不起那么多相信父亲、相信永定侯府、追随出征的将士兄弟们。所以她自己驾车,把父亲的棺木接进城中,任由将士家眷们拿石头砸她、用鸡蛋菜叶扔她。对每一个冲上来要把她父亲的尸骨挫骨扬灰的阵亡将士家眷,她都只是用鞭子卷开,不伤分毫。
徐燕昭当时想,将父亲下葬之后,她就自尽在是祠堂里,用自己的命为父亲谢罪。
但她整理父亲的遗容时,发现了什么?
——或许那些人觉得,她不过是个十四岁,只知道在京城里惹事、每天除了跟在谢温恪身边打架之外,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吧。
毕竟,她可是个女子啊。
对那些人来说,女人算什么呢?连永嘉女帝和崇宁公主,他们都要说一句荒诞绝伦,谨防再现呢。
当时谢温恪在永定侯府祠堂外,将手都拍出了血、嗓子也叫哑了,做好了她一出事他便跟着同葬的准备。但门打开了,她却再不提什么死不死的事。
连随后东宫剧变,□□,世上只剩下她跟谢温恪两个人,她也再没有想过死。
那些人都还没死呢,她怎么能死?
她要那些人,一个个地,亲自尝尝当年她受过的苦。
她才二十岁,还这么年轻,有的是时间,一个个地找他们算账。
她不要暗中一刀结果,她要一个个地,将他们的面目撕开给世人看,要把他们抓进在手里的权力,都抢到她掌中。
他们不是总喜欢让人遗臭万年、被万民唾骂么?
今天,她就先让他们尝尝“民意”是什么滋味。
六年前的蒲昌海之战不光是大梁不愿提及的过去,更是无数人心中难以消磨的痛,是五万将士家眷的夜不成眠、泪湿寝枕。今日大庄严寺一传出伪造地图的事,所有人都被触动了。
阵亡将士的家眷立刻打听消息,得知罪魁祸首是周仲溪之后,他们又开始打听周仲溪的行踪,拼了命要一个说法。
此时,近两千人京城人士挤在金吾卫大营门口,被徐燕昭的话语刺激着,他们哭喊、疾呼。
“开棺验尸!”
“三司会审!”
“还阵亡将士一个公道!”
“范平你害死五万人,全家不得好死!世世代代为奴为娼!”
甚至有人已经想冲进来将范平咬死,被守门的金吾卫艰难地拦下。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徐燕昭再次高声道:“诸位听我一言!”
百姓认出她是永定侯之女,他们既已认定六年前蒲昌海之败另有原因,自然而然地将徐燕昭当成了自己人——她也是在那场大战里失去了父亲的。
因此,徐燕昭振臂一呼,众人便望了过来。
“诸位!”徐燕昭大声道,“大伙儿都是忠良之后,切莫冲动行事,辱没了将士的名声。此事关系重大,六年前周尚书能力排众议,按罪论处,六年后想必周尚书也能秉公处置。咱们且看周尚书的决断!”
说完,她特意用最客气的语气,殷殷切切地问道:“对吧,周尚书?”
大门外的百姓也纷纷问道:“尚书大人,你会秉公处置的,对吧?”
“周尚书,你绝不会放过恶人的,对不对?”
周仲溪眸色一沉,还未做声,身边一个金吾卫便低声道:“尚书大人,门外聚集了……近三千百姓,都是阵亡将士家眷。末将们已经去通知骁卫与羽林卫了,但……恐怕得骁骑营才行……”
南北衙十六卫中,紫宸卫战力卓绝但仅听命于帝后,其余的禁军,几乎都不能上战场。尤其是羽林卫、金吾卫,都是官宦贵族子弟,面对三千暴怒的百姓,他们能不逃就是有血性了,妄想他们压制住百姓暴动?
根本不可能。
除非骁骑营出动。
但……
六年前徐修远“延误战机以致五万将士战死”,身死难赎其罪,但因徐修远已死,永定侯府再无男丁,血脉断绝,永定侯这个爵位注定无人继承,削爵与否,已经没有意义。若当真将事情做绝,将永定侯孤女贬为平民,只怕反而引起当时的太子与御史中丞蒋翕之的悲愤,非跟世家鱼死网破不可。
周仲溪当时想,反正永定侯府只剩下一个十四岁的孤女而已,无足轻重,便主导了永定侯徐修远的处罚:
保留永定侯封号,但禁止永定侯府一切侯爵仪制;徐修远只能以平民之礼下葬,禁止任何人拜祭;收回永定侯一切权力,尤其是骁骑帅令;将骁骑营调离西域边防,驻扎京郊,只担任禁军守卫京师之责,不再征战四方。
至此,由太尉陆离、崇宁公主一手组建,一直由永定侯府执掌的骁骑营,除非有圣旨与兵部钤印的公文,否则任何人不得调动。
骁骑营从征战四方的猛虎,变成缚手缚脚的困兽。
此时此刻,便是周仲溪能伸手到兵部,拿到公文,能请圣上下了圣旨,把骁骑营从景山招到京城,也得一个时辰的时间。
一个时辰后,徐修远未必能平冤,但他一定会被暴怒的百姓活活打死。
周仲溪出身世家高门,从来看不起这些黎民黔首,可这一刻,他真切地明白了什么叫“民意如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蚂蚁不足为道,但三千蚂蚁,真的能咬死大象。
周仲溪也终于清楚,徐燕昭重重设计,从出宫到装娇柔,再到与何飘飘的种种戏中戏,最后到范平落入网中,都是为了此刻的质问。
徐燕昭利用大庄严寺的“歹徒内讧”与归义坊凌家旧宅的“冤魂报复”,已经成功让百姓怀疑六年前蒲昌海战败的真相。再利用范平的不打自招,以及盒子的爆炸、银针里的毒,不需要真正的证据,已经成功让百姓,尤其是阵亡将士家眷相信,徐修远之死是冤枉的。
徐燕昭到底是怎么猜到六年前徐修远的死,又是怎么安排了这个盒子,怎么拿到跟当年一样的毒,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眼前民意沸腾,倘若没有人为这民意付出代价,或者付出的代价不够,那么,他在世家中的声望、在百姓中的形象,在跟蒋翕之的斗争里,就会彻底落於下风。
只能……
周仲溪心中叹了口气,不由得看了一眼远处。
徐燕昭一身戎装站在台阶上,目光似电,整个人有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又似幼虎终于露出爪子和獠牙,静默之中竟有万夫莫匹、神挡杀神之势。
徐修远生了个好女儿。
他手底下一群废物,连个没有心计的武夫、一个妇道人家,都对付不了。
这么说来,一切纰漏都出在范平没将凌家处理妥当,现在拿他顶罪,也不算对不起他。
周仲溪定了定神,看向一直沉默的蒋翕之:“兹事体大,老夫位卑言轻,岂能做主?御史大夫怎么看?”
蒋翕之的手脚也是麻的,他隐晦地看了一眼徐燕昭,点了头:“自然是禀报陛下,请旨召集群臣议事,请三司会审。”
“那么,金吾卫收押范平,蒋大人,咱们一同进宫请旨吧。”周仲溪略一抬手,并不理会门外的百姓。
但旁边的金吾卫已经听到了,劝阻着拥挤的百姓:“行了行了,快让路,没听见吗?周尚书说收押范侍郎,进宫请旨了。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都安分些!”
百姓这才安定下来,还有人殷殷叮嘱着:“周尚书,你可一定要查明真相,给大伙儿一个公道啊!”
周仲溪沉默不语,就在这时,“哗啦”一声,金吾卫的内门打开了。
头发雪白的金吾将军身着甲胄,一言不发,抱了抱拳,就算是请罪了。
等周仲溪与蒋翕之从金吾内门赶往紫宸殿,金吾将军才沉声下令:“左中郎将,好生看押犯人。”
匆匆赶来的金吾卫左中郎将应道:“是!”
他知道兹事体大,不敢有一丝闪失,早已悄悄行动:一到金吾卫营,便让亲信将范平绑起堵住了嘴,防止他乱吼乱叫,更防止他自尽。
同时,左中郎将点了亲信作为看守,都是金吾卫中的精英,不是公子哥儿,务求在刑部、大理寺、天牢中任何一方来提人时,人犯全须全尾。
眼看金吾卫有条不紊地执行着一切,金吾将军脸上才露出些许沉痛之色。他叹了口气,唤道:“徐队正。”
徐燕昭还未回答,老人又道:“准你休假,回去准备吧。”
准备——开棺验尸,为你父以及五万冤死的将士昭雪。
徐燕昭眼圈登时红了,抱拳道:“是,末将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