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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5、六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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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二人,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朱元璋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朱标过去。
朱标便爬到榻上去,侧身,将腿放下去,同他爹并排坐着。
朱元璋的眼神柔和下来,他的手搭在朱标头上,儿子细软的发顶将温暖传递到他的掌心。朱元璋粗糙的指腹抚过朱标的额头,拇指反复摩挲朱标的前额,他的心里渐渐被一股暖流充满了。
“你娘呢,在做什么?”朱元璋拿了方帕子,给朱标擦手,擦完让他自己拿桌上的桃花酥吃。
“问表哥的起居。”朱标随手拿了个桃花酥,胳膊压在案上,扭着身,另一只手肘也压在案上,把他爹看着。
“有话就问。”朱元璋早看出朱标憋着一肚子话,他尤其爱重朱标,不仅因为他是长子,更因朱标事事好奇的模样,与他年少时如出一辙。时至今日,朱元璋的心态发生了许多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一日比一日坚信,他不是放牛郎,他也不是行乞僧,天下早晚是他的,而眼前这个小孩,便会是天下之主。
朱标茫然不知父亲的心里翻腾的念头,他坐了回去,细细咀嚼食物,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娘对表兄真好。”
“哦?”朱元璋微微眯起眼。
朱标接着说下去:“前几日娘天天唉声叹气,孩儿怎么问她也不说,现下见到表哥以后,将他身边的主簿召了进来。娘询问那位主簿,无一不周,无一不细。几时晨起,行军在外身边都有什么人,一日能得几个时辰安睡,诸如此类。”朱标的嘴一撇,“等孩儿长大了,也要为爹爹征战。”
朱元璋一愣,继而放声大笑,声震如雷,手掌落在朱标的头上,爱怜地反复摩挲。
“爹!”朱标不满地叫了起来。
朱元璋却不顾他的反抗,将儿子像小鸡仔似的拎了起来,抱在怀中。朱标挣了两下没挣过,只得作罢,耳壳不禁通红起来。朱元璋以脸上的胡茬磨蹭朱标的脖子,朱标怕痒,不住叫爹。
待朱元璋平复下来,朱标捂着脸和脖子,气鼓鼓地瞪他爹。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放开朱标,手掌抚平他皱起的外衫,朝朱标认真地说:“你娘疼你表兄,你不高兴?”
朱标别过脸,道:“没有。”
“你表兄打小没有娘,他爹带他找到滁阳,瘦得跟个黑猴儿似的。”朱元璋目光掠过窗格,话声停顿,想起了许多往事。
朱标很有眼色地没有说话。
“你娘她……”朱元璋道,“是个好女人。”
朱标懵懂地瞥朱元璋,娇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吐露出半个字来。
朱元璋也未留意到他的表情,又问朱标:“那个主簿是哪个?”
朱标手指在抠他爹的衣服,不满道:“那天一块吃饭的那个,娘一直同他说话,都顾不得理会我。表哥讨厌,表哥带来的人也讨厌。”
“怎么说话的?哪回你表哥回来不给你带一堆好吃好玩的?”朱元璋按住朱标的手,他腰带都快被朱标扯开了,把儿子的手捏在粗糙的手掌里,朱元璋道,“吃饭的时候你什么表情,你见过他?”
“听我娘说过,人还没来,我娘叫香红姐姐准备了好些礼,让他带回去。我就看看,我娘赏识的人是长了什么三头六臂。”
朱元璋失笑:“你吃你表哥的醋也就罢了,他的手下的醋你也吃,夫子布置的功课做完了?”
“爹!”朱标扭了一下身子,噘起嘴,嘀咕道,“娘疼表兄,甚于疼我!”
“嗯。”
朱标气得腮帮子一鼓一凹。
朱元璋彻底拿儿子没办法,只得哄他道:“你娘为你表哥同我都吵了好几次,没揍你不错了。”
“娘亲发火是什么样子?”
朱元璋倏然住嘴,瞪眼道:“你娘是世上最温柔,最贤惠的女子,怎么会发火?”
朱标:“……”
“怎么还没回来。”马秀英在窗下来回踱步,眉头不禁深深拧起。
“夫人不用担心。”沈书莞尔,“主公若有召唤,我自去应付。”
马秀英摇头:“你不懂他,标儿他也未必如你所想,这孩子许多想法竟像个大人。”
“少年老成,不是坏事。”沈书口渴得很,偏偏马氏不肯坐下,等了好一会,马氏终于肯坐着休息片刻,沈书忙不迭端起茶碗。
马秀英刚碰到椅子,复又起身。
茶碗磕在桌上发出声响。
马秀英看来,沈书咳嗽两声,嘴边还有水渍。
“你喝你的茶。”马秀英秀眉微微舒开,心里转过许多念头,她嘴唇轻动了动,坐下,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飞快向窗上瞥,瞬息间目光又落在沈书的脸上,“娶妻那事,你如今怎么想?”
沈书已能坦然应付,索性向马秀英摊牌道:“我哥还是觉得,我俩年纪不算长的,众将领中仍有许多弟兄比咱们俩着急。再说如今,家里也没人了,就说我哥,一年总是在外打仗,不好娶妻。我也是这么想,不想耽误人家姑娘。”
马秀英沉吟道:“这也说不上耽误,拿国公来看,老四生下来到现在还没有名字,成天四儿四儿的叫。他在家的时候也少,这家里的日子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前年前线缺冬衣,家里人多,咱们赶着就把夏衣冬衣一块儿做了,别看这里是国公府,你们主公身上穿的脚底下踩的可从来没费过外面一针一线。那些有媳妇的将士,孩子也有人照应,该上学堂便上学堂。你们兄弟俩仗着年轻,到底也不算年轻,你这岁数上好多人孩子都抱上了。早晚得留个后,要拖到什么时候去?仗要打,还说不好要打几年,难道等到你俩须发斑白再娶妻,就不算耽误人家姑娘了?”
沈书只管点头,却不接话。
马秀英正待再说他两句,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朱标一手掌着门,短腿迈了好大一步跨进门来。
“娘。”朱标想起来不能在屋里乱跑,端正地站定后,沉住气,这才徐徐走来。
“来,标儿。”马秀英把朱标抱在膝头,用帕子擦他脸上的汗,柔声问他,“你爹说什么了?”
朱标:“爹问我为什么不喜欢沈主簿。”
马秀英眉头微蹙:“标儿不喜欢沈大人?”
朱标仰起头,摇头晃脑好一阵才抱着马秀英的脖子同她咬耳朵。
沈书揣着手,走到一边。他之所以说令牌是他的,便是告诉朱标,朱标自己的猜测没错,是他沈书让柳奉亨来的,而不是朱文忠派的人来。如此一来,朱标如实告诉朱元璋有人冒用沈书的令牌来见过马秀英,或是这小子扯谎,都不打紧,他都可以把朱文忠摘干净。如果朱标聪明,他便不会提曾见过无关的人来国公府求见马氏。
现在沈书心里的石头落地,只觉得后颈脖里的热汗渐渐凉透,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微风十分清凉,令人心情舒畅。
马秀英听了儿子的话,眼神闪烁回避沈书的方向。
沈书是个识趣的人,当即便告辞。马秀英没有再留他,待沈书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却看到有小厮在搬东西。
“沈主簿。”一个小厮擦着额上的汗,笑吟吟地迎上来,道,“指挥使叫把您的行李挪他那屋去,就不住这儿了。”
沈书让小厮们都先别搬,问到朱文忠回来了片刻,看他没在,便又出门了。
沈书把鞋一脱,仰躺在榻上,横过一条胳膊在他的包袱上,摆明了不让人搬东西。
小厮别无他法,几个人面面相觑,只好各自打哈哈地退了下去。
沈书躺着躺着,迷糊起来,醒来时竟不知道什么时辰,喝着茶,恍恍惚惚的目光逐渐清澈起来,他趴到窗上往外一看。
已是碎金满地,风动树摇,日头在屋脊上摇摇欲坠,天空里都是晚霞。借着这点霞光,只见小院里地上都长满了青苔,井口上方的枯树时不时在风里抖落下干枯的叶片。
一个人影闯进了小院。
朱文忠脸上发红,明显没有料到会看到沈书正开着窗往外看。
沈书连忙前去给他开门,瞥见朱文忠脸上的红潮,再闻到朱文忠身上的气味,沈书眉头便拧了起来,把人扯进房门里,也不见李垚跟着他,沈书扶朱文忠坐到榻上去。
井里的水面上有浮尘与落叶,沈书打了一桶水,用水瓢撇去杂质,哗的一声,他把水全翻进了铜盆里。
这时候外面李垚才找了过来。
李垚气喘吁吁,满头是汗,见了沈书忙道:“主簿可见到将军了?”
“在我屋里,怎么吃这么醉,你没跟着他出门吗?”沈书道。
原来朱文忠一整日都没闲着,挨家挨户去访旧友去了,论辈分,如今在朱元璋跟前说得上话的,都是他的叔叔辈儿。唯独一个蓝玉稍小些。朱文忠向来与他不怎么对付。
沈书拧干帕子给朱文忠擦脸擦手,李垚数次要上前接手,都无处下手。
沈书想着心事,扯开朱文忠的衣襟,见他脖颈到耳朵一片通红,便知他今日是一通烂醉。沈书身形停顿,抬手时李垚忙接过湿布,取来干布。
对上李垚请示的眼神,沈书起身让他服侍朱文忠。自到了应天府之后,朱文忠便这么四处奔走,他的一举一动莫不在朱元璋的注视下。
等李垚将朱文忠收拾妥当,沈书让他去取来干净衣服给朱文忠换上,便使唤他去厨房盯着人做粥,温在灶上等朱文忠醒时吃些。
半夜里朱文忠方醒,他的视线一片朦胧,拳头不觉抵在腹部,只觉脑袋昏昏沉沉,腹中酸楚绞痛,如有木片刮擦。
灯下坐着个人,正是沈书,他的身上披着一袭长衣,泼墨似的长发垂散在后背,手不释卷,视线片刻也未离开书本。
“醒了。”沈书的话声伴随着翻书的声音,
朱文忠浑身不觉一颤,如芒在背地嗯了声。
沈书放下书卷,拢起外衣,脚步旋转,身子微微后仰,双臂抱在一起,审视地盯着朱文忠。
朱文忠头皮发麻,垂目避开。
“饿了没?”沈书看得好笑,他许久不曾见过朱文忠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沈书想起家里的大白狗撵母鸡捎带着碰碎了什么名贵瓷器,也就这样。打从朱文忠以舍人身份第一次出战便立下功劳之后,沈书已记不得多少年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看来酒还没醒透,人还晕着。
“不饿。”朱文忠咂了咂嘴,突然肚子叫了。
沈书:“李垚,给你老爷盛碗粥去。”
朱文忠看着一桌子的菜,有半只晚饭时留下来的咸水鸭,一碟子咸菜,两个对半切的油鸭蛋,眼眶不禁红了。
“你吃,我吃过了。”沈书好像半点没有察觉朱文忠的情绪。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朱文忠唏哩呼噜喝稀饭的声儿,过了一会,朱文忠肚里那股饿狠了的劲儿缓下来,用筷子尖尖挑了个半个蛋黄,细细地吃在嘴里,慢慢地嚼,知道躲不过,于是说:“今日我到城里兜了一转,有些旧友,数年没见,也须走动走动,省得旁人说我升官便忘形。”
沈书喝了口茶。
只跟沈书对上一眼,朱文忠便觉自己那点心思被他悉数看穿。
“你舅若有震怒,谁求情都不管用。”沈书话锋一转,不打算吓唬朱文忠,再这么折腾下去,回头吃得烂醉,怕真要被问罪。索性沈书把马秀英的态度细细地讲给朱文忠听,宽慰他一番。
朱文忠犹有些不信,眉峰微蹙。
“要是我舅有了心结,我舅母也劝不住,有多少大事,他是从不与家里女人说的。旁人都道他听舅母的,可我打小瞧着,有许多事,舅母也一无所知。”
沈书冷道:“那你待如何?是想拉拢将领们把你舅舅拉下来吗?”
外间刘青与李垚在守门,李垚取粥回来,刘青已经在门外站岗。李垚知道刘青此人是没什么好说的,嘴巴跟铜钿似的撬不开一条缝。
李垚听见房里说话的声音,倒吸了一口凉气,朝刘青看时,却见他只是抱着剑,双眼紧闭,竟不知道是不是站着睡着了。
室内谈话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我怎么敢说。”朱文忠急道,“我就是这心里闹腾,不安生。”
沈书的话倏然低了下去,饶是李垚尖着耳朵也什么都听不见,屋里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李垚回头看了一眼,后脖子都是汗,等了一会,朱文忠没有叫人,他便只好又目视前方,同刘青安安分分地守着身后这道薄薄的木门。
沈书:“就算他们再怎么想借机发作扯你下水,没有证据,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朱文忠:“……你自己就把事情办了。”
“等你我平安走出金陵城,你要怎么处置我,我都认。”沈书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茶,手指拈着茶杯,“我哥什么也不知道,他在衢州,是有功之臣。你要赏罚分明,该领的罚我领,给我哥的赏一个子也不能少。”
朱文忠腾地起身,一手负在身后,他在屋里来回走动。
沈书心里不像是脸上那般风平浪静,他徐徐地啜茶,听到脚步声在他的身后响得又乱又急。
倏然间一切都静了下来。
“你早安排好的,却不叫我知道,你胆子真大。”朱文忠喘着气,一拳头砸在桌上,震得茶碗弹起又落下。
门外李垚要往里闯,刘青的剑鞘拦在他的面前,李垚低头看了一眼,自知不敌,不敢跟刘青动手。
“这两个人你必然要除去。”
“那也是我自己来。”朱文忠发狠道,“用不着你多事。”
“我是你的谁?”沈书道。
“你……你是……”朱文忠道,“当年你救我一命,我从来没忘,同窗之谊,我也……时时都记着。这两个人不能留了,我自会有安排。”
“我是你的谋士。”沈书本就不怕朱文忠,这话出口,见到朱文忠的表情,就知朱文忠只是想把他摘出来,是以到了应天之后,半个字也不同他商量,私下里四处联络故交。
“你手上不该沾这样的血,是我有私心。”朱文忠顿住了,颓然地坐下,道,“从头我便瞒着你,屡次试探,我也不信你哥。当初你们兄弟俩就是来奔前程的,投的是我哥。如今我哥是大都督……”紧接着朱文忠深吸一口气,抬起的眼睛发红,他注视沈书道,“你哥在衢州必会有功,既然事情你已经办了,那便是我自己办的,杀人灭口,东窗事发,自有我担着。”朱文忠想到什么,朝外面喊了一嗓子“李垚”。
李垚却忌惮刘青的剑无法入内,也不敢应声。
朱文忠只道李垚溜号去了,兀自朝沈书道:“你收拾收拾,明日就走,我知道你手下有不受我军节制的人马,带你一个人去衢州,总是不难。”
“朱文忠,你幼不幼稚。”沈书直是忍无可忍地压抑着嗓音低吼道,“今日的难关不是你死我活,而是我们都能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我效忠之人是你,不是旁人。”
朱文忠一怔。
沈书平复下情绪,向门外唤刘青的名字。
刘青与李垚同时入内,李垚侧着身,稍落后他半步。
刘青若无其事,垂手在旁等沈书的吩咐。
“收拾东西。”沈书吩咐刘青。
朱文忠急了,拽住沈书的袖子,正待要说什么,却听沈书道:“你白日里不是叫人替我挪地方搬去你那院子里去住,怎么?现下反悔了?”
朱文忠长吁出一口气,连忙朝李垚使眼色,李垚也上去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