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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4、六〇二 ...

  •   “你上哪去了?”
      对上朱文忠审视的目光,沈书心知不用说朱文忠也猜得到,老实答道:“亲自跑了一趟我哥的营地,让他掉头去衢州。”
      朱文忠沉默地看沈书。
      沈书:“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无论如何,就算我只有一个人,至少也能保你全身而退。”沈书无意间瞥见朱文忠的手腕上系了一根红绳,串着一颗佛珠,此时朱文忠正以中指反复摩挲那颗珠子。
      沈书同朱文忠交过一部分暗门的底,只隐去了暗门同蒙古朝廷的干系。康里布达已经在布置,就算朱元璋一时怒火上头,非要砍了朱文忠,保住朱文忠全身而退,再联络朱元璋的身边人吹点枕头风。到底朱文忠没有动手,亲甥舅早晚能说得开。
      朱文忠一手扶额,放下手时面容显得十分疲倦。
      “你到底不想纪逐鸢牵扯进来。”
      沈书静静地看着他,道:“除了他,派谁去衢州都不合适。”
      朱文忠:“你现在是随军参军,以后不要擅自离开军营。”
      沈书听出不对劲来,忍住了没有发问。
      过了一会,朱文忠几番看沈书,却什么也没说,放了沈书去收拾盘川,让他准备好后就自己过来。

      沈书走出朱文忠的帐篷,看到李垚,径自向他走去,示意李垚跟上。路上沈书一句话没问,回到自己帐篷里,沈书点了一支蜡烛,让李垚在旁边找个地方坐。
      “指挥使怎么说?你也随行?”看到李垚点头,沈书并不意外。朱文忠几乎时刻都不让李垚离开身边,这个人是马夫人派给他的,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应天却不带他,更会加重朱元璋的疑心。
      “我刚才走后,谁来见过将军?”沈书随手将扳指套在手上,他出远门向来弓箭不离身,这次陪同朱文忠去应天府,任何高手都不能带。他和李垚必须保护朱文忠的安全。
      沈书的包袱打好了,仍没听见李垚答话,沈书在榻上坐下来,侧着身端详李垚。
      李垚则压根不看他,手不停摸鼻子。
      沈书想了想,说了几个人的名字。
      李垚神情尴尬,既不说是又不说不是。
      沈书大概心里就有数了,他随手摸了摸贴着腿摆放的箭篓,手指拈住其中一支箭的尾羽,淡道:“这外面这么一支大军,成天被人围拥着尊称‘大人’的人里头,你若挨个去问,谁敢随指挥使去金陵?”
      李垚霎时动容。
      说到这里便够了。沈书起身,背好弓箭,拍了拍李垚的肩,眼睛已移向帐门。他听见风声拍打牛皮帐篷,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凉意。

      一路上朱文忠都没什么话说,每到吃饭的时候,便让李垚先盛一碗给沈书。
      沈书冷眼看着,朱文忠亲自拿双筷子把渔船上做的菜整整齐齐先给他码上一碗,叫李垚端过来与他吃。捉起筷子,沈书直是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这两天朱文忠不同他说话,早上起来,沈书忽然发现,朱文忠的鬓边添了两抹白。那一刻沈书竟是觉得眼前一股眩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因为现在说什么都是白搭。朱文忠的命,牢牢地捏在他舅舅手里。
      若朱元璋还只是当年那个破庙里讨饭的僧人,外甥来投奔,便是他只能要来一碗饭,也要分半碗给这亲外甥。如今朝廷不敢动他,封他做吴国公的韩林儿还指望他去勤王,大半个江南要看吴国公的脸色过日子。亲外甥却战战兢兢起来,再不见当初无忧无虑的模样。

      大概是傍晚的时候,小船飘摇着泊在城外,无数大小船只入港,随着朱元璋的地盘扩大,应天府内外多了许多船货流通。
      落日铺在江河之中,鳞片一般覆盖着宽阔的江面,无数长帆落下,船桨在水面拖出长长浪影,转瞬即逝。
      使者半步不敢离开,沈书便让李垚先去通报。
      朱文忠在城门附近的茶水摊子坐下,听见沈书熟练地点了五六样果子,要了一壶热茶,连使者也分到一杯。
      城门口人来人往,朱文忠两眼空空,熙熙攘攘的人影在他的面前来了又去,他细嚼慢咽地吃果子。
      沈书瞧着朱文忠吃茶的姿势,这么些年,到底养出来些公子习气。也是在城门附近,当年的李贞父子,随便一个店小二便可以对他们呼来喝去,险些砍了朱文忠一条手臂。谁能想到今日,朱姓响遍江南,但凡听到朱文忠的家门,便没了胆子在他的眼前撒野。
      这时,一架马车缓缓驶过来,最终停在朱文忠面前。
      沈书起身,悄无声息地让到一旁,茶摊幌子在他的头顶飘来晃去。
      一名女子从马车上探出头,笑盈盈地唤了一声:“文忠,什么时候回来啦?上我家吃饭去。”
      “我还有事,不去了。”朱文忠也笑了下,恭敬地起身。
      沈书瞧那女子有点眼熟,想起来时,悄悄放下握住刀把儿的手,退到朱文忠背后,侍卫一般站好。
      “怎么我听说你在严州?昨儿在姐姐那绣花还听她念叨你,你这一回来,不得让她高兴死。”女子生了一双凤眼,眼角眉梢灵动无双。
      此时沈书才看到,她挺着个大肚子,跟在身边的仆从无不满脸紧张地盯着她的肚子。
      朱文忠拉过一条凳子来给她坐。
      女子侧身朝他让礼。
      她低头时沈书方认出她发上别的步摇,那曾是朱元璋送给媳妇的金凤衔枝步摇,府中记有,马夫人又转赠给了徐达的夫人。沈书隔着人群曾同她有一面之缘,但隔得很远,当时只见到徐达扶她上马车。要不是看见这步摇,还想不起来,她是徐达再娶的夫人,谢再兴的小女儿。
      “舅舅召我,还不知道舅母知不知道。”朱文忠道,“不说这个,看来得备一份厚礼,徐叔什么时候回来?”
      谢氏满脸羞红,嘴角忍不住弯翘起来,手抚着圆滚滚的肚子,嗔道:“他哪有闲工夫管这些?”
      征战在外的将领,家里几乎全靠女眷撑着,别说旁人,就是朱标出生时,朱元璋也没能陪在她身边。
      二人寒暄了片刻,天色渐渐黑沉下来,谢氏看了看四下里,便让朱文忠上自己的马车,留下一个家丁在茶水摊子等李垚回来,让他直接去国公府。
      坐上马车后,谢氏接连掩面,哈欠不断,显然是怀着孕辛苦。朱文忠拿了个软枕替谢氏垫在腰后,让她能够舒服一些。
      “这位小哥瞧着眼生。”谢氏的嗓音细声细气,她已好奇地看了沈书好几遍。
      朱文忠便说沈书是他的伴读,通了名姓便罢。
      不料谢氏道:“你便是沈书啊?”
      “是卑职。”徐达的夫人竟会知道自己是谁,许是听谁家的女眷说的。
      谢氏仔细看了沈书片刻,道:“我家里有个远房的妹妹……”
      “婶婶!”朱文忠哭笑不得。
      “总不能让人光为朱家卖命嘛,沈大人也该娶个贤惠的妻子,替他料理家事。”谢氏白了朱文忠一眼,“难不成要等沈大人头发花白了,才来娶媳妇?”
      “再说再说。”朱文忠现出些许不耐烦,谢氏也不便再说,暗地里偷偷拿眼睛瞥沈书。

      下车时沈书只觉得后背都湿了,举袖擦脸。使者入内通传,门房见是朱文忠,不敢怠慢,立刻把人请入内。
      桌上茶水点心一应俱全,朱文忠示意沈书:“饿了你就吃,吃了这顿,下顿还不定在哪儿。”
      沈书压根不去动吃食,轻声道:“没工夫吃了。”
      朱文忠皱眉正要说怎么就没工夫,脚步声让他愣了住。朱文忠连忙起身,刚拉开门,外面便响起一个声音:“怎么办事的,国公爷的亲外甥,你也带到这来?里头传晚膳了,还得老子们来说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才知道做事?”说话声低下去,有人叩门。
      沈书上前去开。
      朱文忠则端正地坐下。
      两人视线稍微一触,朱文忠正色朝下人说:“舅舅要是还忙,我就在这里等。”
      “哎,甥少爷,国公爷正让小的来请您过去用团圆饭。”
      那下人沈书见过,是国公府上管事的人,最近一年方才提拔上来,姓宋。
      朱文忠嗯了一声,回头看沈书。
      宋管事忙道:“也请主簿一同前去。”
      沈书眉毛微扬,不料这个宋管事认识自己,不愧在吴国公府上做事,眼神着实不错。

      到了厅上,朱文忠迟疑片刻,略微弓着背入内,右手不自觉攥紧了。
      沈书的姿态只有更恭敬,随在朱文忠的身后,此时左右有人上来拦住沈书,沈书便解去兵器,交给侍卫。
      侍卫便都退出去。
      厅内只坐着朱元璋、马氏,马氏身旁带着一个小孩,约有七八岁,端正地坐着,老成得很,眉头皱着,七八分像马氏,嘴唇与眉毛肖似朱元璋。
      “头发上粘的什么?李垚呢?你身边也没个贴心的人伺候,回去再带两个人走。”马秀英笑道,“快过来坐,标儿,叫人。”
      朱标:“表兄。”
      朱文忠不敢就座,正犹豫是不是应该像在外面一样对舅舅行臣属之礼,沈书碰了一下他的手肘。
      两人匆匆对上一眼。
      朱文忠不傻,当即笑开了,接着马秀英的话茬道:“我都想死家里的饭菜了。”
      “特意为你做的。”马秀英朝沈书招手,让他也坐。
      沈书坐下后,朱标皱着小眉头,充满怀疑的眼神在沈书的脸上扫来扫去。
      “标儿。”朱元璋开口道。
      厅上所有人便都静了,朱文忠更是不敢落筷,只得收回来将筷子放下。
      朱元璋看着朱标,问他:“你这么直端端盯着人看做什么?夫子没有教过你做人之礼?”
      朱标起身,朝朱元璋拱手道:“是儿子错了。”
      朱元璋嗯了一声。
      朱标坐回去。
      沈书心中好笑,看朱标那模样,不怎么怕朱元璋,不过是听话的小孩,朱元璋说他错便错,认错也利索,许是还没有到叛逆的年纪。有些小孩天生便比其他小孩更乖顺,朱标看上去便像是这样的小孩。
      借着儿子和媳妇缓和了气氛,眼前这顿饭,恰到好处地缓解了朱文忠的紧张,席间朱元璋只字未提韩娘子的事儿,也没有提杨宪告状,数次给朱文忠夹菜,还说他瘦了,顺道敲打了沈书。
      而沈书看马秀英的眼神,见朱标的神色,大概已猜到了怎么回事。朱标应当是在马秀英那听说过自己什么事,故而看到自己才会略有疑惑。
      如果朱元璋要处置朱文忠,或是问罪,便不会让马秀英和朱标在场。
      饭后,朱元璋便说舅甥二人许久不见,有话要谈,派人带沈书先去安寝。
      沈书住的地方在外院,院子里还有口井,十分僻静。屋子里一股潮湿霉味,应该平日里也没人住。沈书把鞋子脱了,出去打水,其间他也相当留神,屋里屋外点了五支蜡烛,将四处都照得明亮。
      平静地度过这一晚,沈书刚躺上床还精神奕奕,毫无瞌睡,到了后半夜听着屋檐上规律的雨声,不自觉便瞌睡起来。天快亮时,有人到榻上来,拍拍他的脸。
      沈书睁眼,见是朱文忠,便把身子向里面让了让。
      朱文忠也躺下来,长长、长长地出了口气。
      沈书还迷糊着,朱文忠想说点什么,也不得不先咽回去。

      天亮后沈书房里只有他自己个儿,他一面穿鞋,一面迷迷糊糊地想到底朱文忠来没来过。这时在桌上发现了个条儿,是朱文忠的笔迹,说他今日到城里访友,让沈书自行安排。
      沈书在榻畔坐了一会,脸上呆呆的,外面有人来叫。
      是马秀英要见他。
      沈书写了个条儿,让人给舒原家里送去,等了一会,陆玉婵便派人送来沈书留在应天家里的衣服。沈书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将头脸收拾齐整,这才去见马秀英。
      沈书到时,马秀英臂弯里睡着个奶娃,朱标便在对面坐着写字,桌上摊开着笔墨纸砚。
      见到沈书,朱标立刻放下笔,盯着他看。
      马秀英让婢女带朱标出去玩。
      朱标却皱眉看着沈书问:“你是沈书?”
      马秀英也察觉出不对了。
      朱标对马秀英说:“娘,数日前来的那人不是沈书,他又是谁?”
      马秀英只略微愣了一下,便笑着摸摸他的头,说:“那面令牌是你出生那年渡江时,府里刻发的。持那块令牌者可以直接来见我,那日来的人姓柳,曾在军中救过这位沈主簿的兄长一命,他便把令牌给他了。”
      只过了片刻,朱标又问:“他说是奉表兄的命令来,身上带着沈主簿的令牌,沈主簿是表兄的亲信,却不是主簿让他来的吗?”
      马秀英一怔。
      朱标还要再问,有人来禀,说朱元璋这时要见朱标,叫下人带他过去。
      马秀英心烦意乱,让下人在外先等等,她拉住朱标的手,正待要交代几句,看了看沈书,脸上现出为难。
      沈书走到朱标面前,蹲下身,平视于他,低声道:“令牌是我的。”
      马秀英脸色一变。
      沈书起身,轻轻拍了一下朱标的小肩膀,朝马秀英道:“主公请少爷过去,耽误不得。”
      马秀英只得让人带朱标去见朱元璋,一时间忧心忡忡,坐下后反复抬起眼睛看沈书,烦乱不安地说:“你怎么这么跟标儿说呢?让国公知道了,岂不是平添疑心?”

      另一头,朱元璋练完了一套拳掌,正有一清丽佳人在旁服侍。
      朱标乖巧地叫道:“爹,姨娘。”
      “标儿来了,今日制了许多桃花酥,你爱吃的,快洗了手来尝尝。”郭清月穿一身鹅黄的衣裙,挽了妇人的发髻,容貌却仍似未嫁的少女。
      朱标被人带到屋外洗手。
      郭清月拿帕子给朱元璋擦手心,朱元璋就势要握住她的手,郭清月却似早就洞察了他要做什么,她的手又香又软,自小没有吃过什么苦,滑得朱元璋一把竟没有握住。
      “你们父子说话,我在这里,太不相宜。只是有一句话……”郭清月倏然叹气,眼波流转,“罢了,我也不想招你的烦。”
      朱元璋抓住她的手腕。
      郭清月惊呼一声,跌在他的腿上,一时挣也挣不开。
      朱元璋贴着她娇嫩的脖子深吸了一口气,嘴唇摩挲着她的耳朵,只见到白玉般的肌肤霎时红得透了,朱元璋便忍不住想要吻她,胸口却被郭清月的手肘用力抵住。
      此时朱标的身影在窗上闪过。
      郭清月敲了一下朱元璋的肩,又急又快地说:“疑心伤人最深!你莫伤了姐姐。”
      “知道了。”朱元璋手掌托着郭清月的腰。
      朱标入内,室内暗香浮动,他年纪尚轻的姨娘脚步匆忙,几乎与他擦肩而过。
      父亲却沉着脸咂了一下嘴,一手拈茶杯,屈起一条腿,侧身坐在榻上,隐隐散发着威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4章 六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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