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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六〇四 ...


  •   搬完院子沈书也不打算睡了,卷袖子叫刘青研墨。夜深时的困顿已经完全消退,沈书直是越写越精神,洋洋洒洒一大篇,他以手指拈起纸来,吹干墨痕。
      突然间沈书将写成的信揉成一团。
      “主簿……”刘青出声,旋即看到沈书长出了一口气,唇畔略浮出一丝微笑。
      沈书没有解释,只叫刘青出去打热水,洗完脸之后,他提笔另写了一封信,落上火漆时,刘青瞥见信封上的名字,仍是给纪逐鸢的信。
      刘青不知道,信里的内容已经迥然不同。
      在沈书揉掉的信里,他写了来应天府后,在朱元璋的猜忌下剑走偏锋,凭朱标那个小娃娃躲过一劫。只是朱文忠心中不安,不安的源头牵系在赵伯宗等人的身上,另外沈书也安抚了纪逐鸢,告诉他自己已经派康里布达去办,当无后顾之忧。
      而转念之间,沈书突然想到,这些公事写在家书里,平白惹纪逐鸢担心,索性一反常态,胡乱在信中抱怨来应天后,镇日忙碌,稍得空闲,便回旧宅转悠。又云当初在应天置的家宅实属不差,可惜给舒原两口子住着了,给了人的东西再要回来也不妥当,让纪逐鸢没事时琢磨琢磨,若要置办家产,便该想想了。先看看地皮,风水,圈定地方,请人修房子也得要时间,房子修起来,屋前屋后总要种点什么。常言道,桃三杏四梨五年,想吃白果一百年。
      拉拉杂杂同纪逐鸢唠叨安家的闲事,着刘青把信送出后,沈书觉得颇为满意。扯着嗓子唤人去取早饭,觉也不睡,一面稀里呼哧地喝粥,一面心里盘算,吃过早饭以后,要拜访哪些个故旧。
      朱文忠来时,沈书正在剥咸蛋,索性拿个空碟儿给他,眼皮也不掀一下,第一只鸭蛋便滚进了朱文忠的碟里。
      朱文忠喉里呼出一口热气,端起碟来,一口下去,咸润的蛋黄钻了满嘴。
      “今日做点什么?”沈书喝了口粥。
      朱文忠:“在家里待着。”
      沈书上下打量他一眼,轻笑道:“这就对了。”

      眼下朱元璋疑心病正重,做什么反倒不如什么都不做。
      沈书想了想,问朱文忠:“你在杨宪身边放的人现在何处?”
      “今夜可以叫来一见。”不等沈书多问,朱文忠又说,“杨宪告病,我的人有法子出来。”
      “是杨宪到严州来时你放过去的人?”沈书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来一趟严州,队伍里多出谁来,杨宪心里有数,暗线必须谨慎。
      “他是杨宪从前家乡的故知,前些年兵乱两人走散了,杨宪这些年一直派人在寻他。”
      沈书点头。离乱过后,但凡安顿下来,大家都会想办法寻亲访友,为了便于寻人,更会放消息出去。想来朱文忠的人更走运,抢在杨宪的前头找到了这人,要么许以重利,要么便是杨宪与这人之间另有恩怨。这些恰恰是朱文忠可以利用的地方。
      两人商量着便把事情安排了,沈书不让朱文忠出门,吩咐刘青去采买,重要的是应天府里的领兵将士。沈书对刘青最放心,知道他办事拿得定心也细。朱文忠也没叫李垚去跟。
      这便是闭起眼来全盘托付给他了。沈书看得明白,知道朱文忠想通,废话也不多说,任凭朱文忠在家里横七竖八地躺着读书。
      如此十数日过下来,其间只杨宪又被朱元璋召见了两次,眼线捎来的消息说,最后一次杨宪回到家里,灰头土脸,半夜咳嗽不止,急得杨夫人直如热锅上的蚂蚁,深更半夜使人到国公府求见马秀英。

      这日香红来给沈书送吃的用的,沈书亲手为她煮茶,将马氏赏的茶点一样一样从食盒中取出,摆在香红的面前待客。
      香红略有出神,起先说使不得,后来也便受了。
      她的脸上略施脂粉,比之当年,还要清丽脱俗。
      沈书看她腕上的金镯,又见她身上穿的布料不输郭清月,知道马氏现在看重香红,想从香红的嘴里问点消息。
      而香红既然承情,便是打定主意要说。
      室内除了煮茶的热气,与茶汤冒泡的咕噜声,静得针落可闻。
      许久,香红用完了半碟豌豆黄,以帕子裹着指尖,轻轻抽出手指,这才将眼轻轻抬起,落回到沈书的脸上。
      “昨天夜里,杨家来人,要从国公府里请大夫给他们老爷诊脉。”香红的声音极低,就算站在窗外也不可能听见。
      沈书:“夫人心善,更深露重,想是也不忍心惊醒姚大夫。”
      香红:“如今姚大夫是有年纪的人,这些年许多事都亏了有姚大夫。”她拿眼瞥门边,施施然道,“再怎么样,都是姓朱的,轮得到他姓杨的多嘴。”

      有了香红这话,沈书的心落回到肚子里,面上只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私下拿银子给陆玉婵,请她打两副上好的头面送给香红。
      陆玉婵哄小儿睡下,从屏风后踱步出来,嗔道:“哪用你的钱?现成的头面就有。”
      “哪儿能贪嫂子的?嫂子不收,往后我可不敢劳嫂子的大驾了。”
      听沈书这么说,陆玉婵勉强答应,又道:“谢大娘子前天正午生下个女儿,你可听闻了?”
      沈书顿时愣住了。
      陆玉婵拿手指轻推了一下沈书额头,道:“那可是徐大元帅的正头娘子,这份礼可省不得。”
      沈书忙道是是,只好拜托陆玉婵连带着徐达夫人这里的人情一起做了。
      不料陆玉婵却摇头:“你得自己去。”
      沈书哭笑不得:“我哥跟徐达没什么关系,大元帅如今位高权重,我就不去巴结了。”朱元璋疑心病重得赶得上曹操,沈书觉得,既然纪逐鸢在朱文忠手底下,旁的牵扯越少越好。
      “前几日她请我去吃茶,说是要把那位妹妹配给你,人都请到家里了。借着吃茶赏花的名头,让我过了眼的。”陆玉婵看沈书的脸色不对,连忙道,“自然不是要你娶,你也不能不声不响地逃了。谢大娘子说,她是当面同你提过的。”
      “文忠也当面替我拒了。”沈书也没想到,谢氏竟这么上心。
      陆玉婵道:“这个谢大娘子,平素走得最近的是马夫人,你看……”
      “行了行了,多谢嫂子提醒,我自己想办法吧。”沈书无奈道。

      给谢氏所生女儿的礼不能大意,又是要花钱,想想沈书只觉肉疼。
      晚上回到住处,沈书想找朱文忠商量,索性请朱文忠去找谢氏,他可以做朱文忠的小跟班,谢大娘子总不好跳过朱文忠这个上司。得先跟朱文忠提前说好,自己替他办了这么多事,拿他当一当挡箭牌不为过。
      沈书的如意算盘打得正响,迎头碰上刘青。
      刘青正在找沈书,两人一道进了屋,刘青摸出一封信来交给沈书。
      一看信封上是康里布达的字儿,沈书大略便猜到事情已经办妥。果不其然,康里布达把赵伯宗二人在杭州解决了,沉入江中。又雇了两伙街头要饭的花子,给赵伯宗宋汝章的家眷送去银两,装神弄鬼地以符纸写了两卦,暗示他们若不举家搬迁,恐有杀身之祸。
      沈书的神色突然凝住。
      敲门声响起。
      刘青与沈书对个眼神,收起信,前去开门。
      “这才什么时辰?你们关着门在屋里头做什么?”朱文忠狐疑地来回打量主仆二人。
      沈书吸了吸鼻子,皱眉正要发作。
      朱文忠忙道:“舅舅叫我去吃酒,你偏偏不在,可不是我不叫你。”
      沈书观朱文忠的脸色,他显然兴致冲冲,有话要说,便朝刘青使眼色让他先退出去。
      前脚刘青走,后脚朱文忠便在矮榻上歪着,屈起一条腿,支着头侧过脸来打量沈书,嘴角带笑地说:“今晚上舅舅把表弟也叫了来,半大孩子,还要逼他吃酒,幸是我拦着,要不然标儿得横着抬出去。”
      沈书道:“你身上没有酒味,应该是滴酒未沾?”
      朱文忠笑着点头,对他自己也十分满意,乐道:“舅舅行禁酒令,想必都是做做样子考我。”
      还好你反应快。沈书心说,被坑了这么多回,朱文忠也聪明了一次。朱元璋要的便是以他为尊,以他为先。他说不行,他行旁人却不行。但有一件事,必须现在告诉朱文忠。
      沈书起身关门。
      朱文忠的视线追随着他的背影,察觉出什么,也正坐起来,手指勾了杯过来倒水,先给沈书,见他坐下才问是怎么了。
      沈书喝了口水,说:“侯原善不见了。”
      正往杯中注入的水流倏然断了。朱文忠呼吸一促。
      “他知道你多少事?”沈书心乱如麻,眉头也不禁深锁了起来。

      ·

      江上水流湍急,船头一盏孤灯荡在水里。
      冷风直往侯原善的衣襟里钻,他一只耳朵滚烫发红,双手双脚分别被绳索绑在船舱的一头,长条条地斜在船底,鼻端的鱼腥气味起初熏得他直欲作呕。侯原善只要一想吐了的后果是什么,便只能硬逼着自己将恶心劲儿一口一口往肚子里咽。
      也许今日,他就要死在这江中了。
      正在侯原善觉得脑子昏沉,毫无希望的当上,他听见了脚步声。
      侯原善像是被菜刀拍了两下仍在弹动的鱼般,于舱中弹了两下。
      脚步声停下时,侯原善觉得有东西贴在了自己的脸上,触觉上像是粗糙的布面,冰冷潮湿,还带着明显区别于鱼腥的另一种腥臭味儿。霎时间侯原善的皮肤上遍炸开了一层寒粒。
      当侯原善嘴上的布条被解开,他许久才勉强合上了嘴。
      一道黑影用手指转那布条玩儿,以靴面碰了碰侯原善的脸,声音低哑地说:“不该就死了吧?”
      侯原善一阵猛咳,旋即听见尖锐的笑声。
      “没死就好,大爷有件事请教你。”
      侯原善犹自想作最后的挣扎,微微颤抖的嗓音却泄露出心虚:“你知道我是谁?我可是大名鼎鼎的明王手下猛将,你敢绑我?我手下弟兄必然天涯海角诛尽你全族!”
      “哦。”
      侯原善:“……”
      “喂。”黑影扒开酒壶塞子,仰脖子时些许液体滴到侯原善的脸上。
      眼睛看不见,侯原善其他感觉被大大激发,一股绝望从他心底里腾起。绑他的人显然没有不仅没有受到威胁,甚至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兴许在这人眼里,他比今晚下酒的鱼虾且不如。
      “前几日有个叫季孟的商客登了你的门,据我所知,你们从无往来,他深夜到访,在你家留到五更才走,谈了些什么?”黑影慢条斯理地说。
      侯原善浑身一抖:“你怎么知道?”
      黑影沉默不语。
      “你监视我?”侯原善瞬间反应过来,“你是指挥使的人?”
      “叫你答问便答问,再多问一个字,我就把你那玩意儿剁下来,叫你再也不能逍遥快活。”
      侯原善裆下一紧,浑身衣衫都被汗水湿透粘黏在背上。
      “他手上有一批粮食,能走海路运过来,去岁冬,严州的粮挪去支援其余四路大军,我们自己不够吃。上面让我和陆霖秘密采买粮食,朝廷的狗官四处围追堵截,现在弄点粮只能拿别的什么去换。盐、铜、火药、木材、石料,这个季孟通着指挥使亲信的路子,得到消息,来找我商量这笔买卖。”
      “只是谈买卖?”黑影冷声道。
      侯原善腮帮子猛抽了一下,连带着浑身都不受控制地一抖,脖子里什么冰凉的东西剖开他的前襟,直通肚腹。
      春寒料峭,在这飘摇不定的舟中,那片寒霜似的刀锋便像透开了他的肚肠。
      “那他走后,你在院子里匆匆烧毁的那些书信,都是同谁的往来?”
      侯原善后脖子被人叼住了似的浑身僵住。
      恰在这时候,他的裤头一松,腰与两股战栗在寒风里,被热淋淋的尿液弄得满脸煞白,羞愤地吼道:“休要辱我!你杀了我!”他两眼黑茫茫看不见,抬头便往船板上猛力一撞,虽被提住后领卸去了力道,仍然是两眼一翻,急怒攻心晕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6章 六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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