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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3、六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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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柳奉亨夺过小孩手里的木剑,威胁地拔出短刀。
小孩一动,柳奉亨不易察觉地向后挪了半步,使刀锋与小孩脖颈娇嫩的肌肤始终保持着二指宽的距离。
柳奉亨想起什么来,瞪视着小孩,低声道:“你如果叫一声,我就杀了你。”
小孩眨了眨眼。
柳奉亨紧张地看了一眼窗户,视线回到小孩的脸上,缓缓松手。
小孩半张脸被捂得发红,少年老成地拧着眉,他低头看了一眼威胁着他的刀锋,眼睛越瞪越大,审视地打量柳奉亨。
“别打鬼主意,你再快也快不过我的刀,老实……老实点!”柳奉亨奓着胆子说。
“你是刺客?”小孩问。
“我不是。”柳奉亨脱口而出。
小孩:“哦。”
柳奉亨想了想,收起短刀,蹲下身,与小孩平视。
“既然你不叫,那你就在这里待着,困了你找个地方睡。”柳奉亨道,“我没有看见你,你也没有看见我。”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笨蛋。”小孩说。
柳奉亨惊诧道:“你骂我?”
小孩拧起眉:“我没有骂你。”
“那你说我……”柳奉亨道,“算了,大爷不跟你小孩一般见识,我得走了。”
“你是偷东西的贼吗?”小孩又问。
柳奉亨:“你想死是不是?”
“你是不是没有饭吃?也没有钱买米?”
柳奉亨:“……”
小孩费解地把柳奉亨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煞有介事地点头:“夫子教过我,朝廷不仁,天下间有许多似你这般落魄之人,因为填不饱肚子,才被逼落草为寇。你家里人多吗?拿了粮食你就走吧,我不会告诉别人。”
柳奉亨气得想骂人,一时间福至心灵,突然想到什么,他微微张了一下嘴,侧过头,脸上闪过怀疑的神色。
“这是……你家?”
小孩点头。
“你是国公的儿子?”当看到朱标再度点头,柳奉亨一口气没上来,险些两眼一翻厥过去。
朱标连忙把他扶住,让他坐下,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刀,擦了擦背在了身后。
“我先替你保管着,明日一早得了粮食再还给你。”朱标不放心地看了看,“你没事吧?”
“没有……”柳奉亨抚着心口道,“小公子,我不是刺客,我是奉了朱文忠的命令,来见你娘。”
朱标将信将疑。
柳奉亨忙道:“拜帖我交给了西侧门上的门房,不信你可以唤来一问。”
朱标:“那你为何翻墙?”
“等了半夜,无人应门,因有十万火急之事,不得不出此下策……”柳奉亨不放心地说,“是卑职思虑不周,若有罪责,卑职一人承担。指挥使有十万火急之事,这是我的令牌。”
朱标接去仔细看了,眼珠滴溜溜地一转,点了一下头:“我听说过你,你就是沈书?我替你转交此信物,你就在这里待着,困了你找个地方睡。”
柳奉亨听着这话十分耳熟,心知连眼前这个小娃也是他得罪不起的人,只得勉强答应。
严州。
马车停下时车身微微一抖,朱文忠侧过头去看,沈书睡得正沉,心里不禁一软。
朱文忠下了车。
“睡着”的沈书头动了一下,听见外面的响动,沈书又靠回去,他感觉到有人拿衣服裹住他。朱文忠把沈书抱下马车。
“少爷……”几个零碎的声音在说话。
少顷,沈书听到周戌五压着嗓子同朱文忠对答,朱文忠并未假手他人,直接将沈书抱回他的卧房。
门外有女子的声音响起:“少爷怎么让人抱着回来了,可是受了伤了?”
沈书听出是王妸,躺在床上没动弹,接着便听见李垚同她解释。王妸以大男人怎么会照顾人为由,进了房间,吩咐丫鬟去打水,让人打开窗户散气通风,撩起袖子,干练地拧了帕子给沈书擦脸擦脖子。
朱文忠见有人照顾沈书,站在旁看了一会,便离开了。
沈书适时地“醒”来。
王妸捏着帕子的手霎时顿住,她垂下眼,那方温热的帕子仍落在了沈书的额上。
“多谢王姑娘,你是我的恩人,些许小事,不能劳动姑娘。”沈书坐起身。
王妸也识趣。
蕊儿端来铜盆,接了帕子转身便出门去。
王妸施施然看一眼沈书,表情坦然:“指挥使抱大人回来的,我见了,误以为大人受伤,一时情急。怎么不见千户大人?我听人说,大人是匆忙赶去金华援助,如今既能回来,想是金华事了。”
“战场上的事,说不定。”沈书自然没有必要同王妸解释,两人客气地寒暄几句,沈书便托王妸去找周戌五过来,借此打发了她。
周戌五向来知道沈书的行事,从见到朱文忠送沈书回来,他便已经打好了腹稿,将沈书走后州府衙门的人事变动一一讲给沈书听。
“赵伯宗和宋汝章二人去了杭州。”说到这时,周戌五看见沈书似乎有话说,立刻停了嘴。
“这我已经知道了。”沈书道,“康里布达在不在?”
“在。”
“去叫他来,我有事同他说。”一路奔波劳顿,安排完事情,沈书肚子饿了,索性叫人做来两份宵夜,天将要亮,当早饭一并吃过。
见到康里布达,沈书与他对坐着,两人都饿了,胡乱用了些早饭,沈书才说出他的想法。
康里布达向来淡定,安静地听他说完,方道:“朱文忠知道吗?”
“不让他知道就是了。”沈书道,“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除开赵伯宗和宋汝章,也就是侯原善和闻遵道,以及同他们混在一起的小吏。务必要料理干净。”
“那我待会便启程去杭州。”康里布达道,“高荣珪也与我同去。”
“那是自然。”若是平日里,沈书定要拿康里布达打趣几句,但军情紧急,朱文忠要派人领兵,往衢州和处州两地增援。蒋英一反,杀死的又是威名赫赫的胡大海,于是各地的土霸王皆有些蠢蠢欲动,必须立刻镇压。
康里布达担忧道:“这么一来,你自己多加小心。”
沈书一哂:“我把张隋派去应天了,对了,派几个弟兄去接应柳奉亨。”
“知道,他年纪最小,大家伙儿都把他当弟弟照看。”
“我让他去见夫人了,应该消息就在这几日。再让人看着点朱文忠,断然不能让他露出半点谋反的马脚。走之前,我会让季孟去见侯原善。”
康里布达点头:“季孟的辩才,能当得起此责。”
沈书狡黠一笑:“辩才是辩才,把柄是把柄。火没烧到自己身上,自然想要别人做替死鬼。”突然间沈书又叹了口气,“我本是不想收拾赵伯宗的,如今不收拾也不行了,否则严州上下这么多人,都要为他一个陪葬了。”
当天午后,沈书求见朱文忠,两人谈了半个时辰,衢州的军报递上来。朱文忠只得一声令下,把手底下的将领都召进来。
傍晚时候沈书在军营点兵,朱文忠让他做自己的随行参军。
正在大军将要出发的时候,应天府来了朱元璋的传令兵,召朱文忠立刻到应天府。
“即刻启程?”朱文忠脸色一变。
沈书让人带传令兵去吃饭休息。
传令兵离开后,朱文忠缓缓走到桌案后,木然坐下,面上汗出如浆,眼神也惊疑不定。
“将军,驰援衢州的将领须派谁去?”
沈书的话惊得朱文忠险些跳起来。
“衢州……”朱文忠牙齿打架,心中转过一个恐怖的念头。
“报——”士兵进入帐中,跪拜禀报,“千户纪逐鸢已到了五里外的红阳渡,同裴将军的兵碰上,派斥候来报,说他即刻便到,全军听从指挥使调令,无需休整,可立刻随军出征。”
“好,好……”朱文忠让士兵快马回去,让纪逐鸢火速来见。
来得太是时候了。沈书强自镇定地想,这时候要让朱文忠打消一切反抗的念头,但他沈书不能先开口。
朱文忠的沉默比沈书想象中短暂,他一手撑在案上,轻声道:“我们绕道衢州,一面平乱,一面联络邵……”
沈书根本不给朱文忠说出那个名字的机会,果断地上前一步,跪在朱文忠面前,抱拳道:“卑职请命,愿随将军前往应天。”
朱文忠鼻翼翕张,唇间吐出一个字:“不……”
“国公既然已经派来人传话,说明他已有防备,一旦将军不从命,不等走出严州半步,国公那头便会得到消息。”
朱文忠脸色越来越白,放在桌上的手收紧成拳。
沈书耐着性子劝说道:“先虚与委蛇,再找机会,过了这一关,下一步便能水到渠成。”
朱文忠咬了一下唇,尝到些许血味,他颤声道:“能过得了这一关?”
“在应天府里,有最疼爱将军的人。”沈书提醒道。
朱文忠呼吸一紧,他的双眼紧闭,咬牙道从齿间磨出一句话来:“那就一起去闯这鬼门关。你哥……”
沈书忙道:“你我都无法亲自去衢州,须得有人领兵。”
朱文忠何尝不明白沈书的意思,言语略带苦涩:“那便依你。”
沈书知道朱文忠需要些时间冷静,亲自去接纪逐鸢,他一面让人去牵马,一面找到方才传话的士兵,带他去见纪逐鸢派来传话的斥候。
“沈大人,您要去哪儿?”李垚小跑着过来。
沈书已经翻身坐在马上,等李垚跑到跟前,沈书侧身伏低。
李垚听完沈书的话,神色剧变:“您这时候离开,要是少爷找您……”
沈书眨了眨眼睛,笑道:“那就是你的事儿了,回见。”
“沈大人——”
沈书一夹马腹,远远把李垚丢在了风里。
纪逐鸢的军队正往朱文忠的军营赶,沈书离开营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快马就让他迎面碰上了纪逐鸢的部队。
斥候亮出令旗。
前排的骑兵打出信号,急行中的人马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数千人的军队在蜿蜒于田野间隔中的土道儿上原地休息。士兵们纷纷取出了干粮,有些人则直接就地枕在行囊上打起盹来。
坡上纪逐鸢的亲信停在数十步外,各自驻马保持警戒。
太阳刚出来不久,纪逐鸢脸上风尘仆仆,顶着日晒赶路,皮肤晒得通红。
“你怎么来了?”纪逐鸢话音未落。
沈书抱着他的腰便堵上了纪逐鸢的嘴。
纪逐鸢拦腰将他抱起,两人闪身到了一块巨石后面,纪逐鸢呼吸滚烫,将沈书压在石头上,一手顺着他的腰稍微用力,只恨不能把人按进自己的身体里。
唇分时纪逐鸢深深喘息,他眯着眼睛端详沈书,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无奈地问:“说吧,又要让哥哥做什么。”
沈书顿时感到一阵尴尬。
然而实在不是尴尬的时候,便以最简单的话语解释了一遍朱文忠的处境,同时告诉了纪逐鸢他在应天早有安排,不必担心。
“那个是她的夫君,沈书,你有点自信过头了。”纪逐鸢皱眉道。
“所以我随他一起去,实在不行,朱家还欠着我的命。”沈书乐观道,“搞不定的话,朱元璋那么多儿子,随便绑一个也能全身而退。”沈书挠了挠头,呵呵道,“是不大光彩,但我总得活着回来见你。”
“我跟你们去,不行?”纪逐鸢道。
“你继续去衢州,才显得朱文忠心里没鬼。不然你的兵怎么办?留在严州?你不怕被人撺掇着跟着造反?带去应天?恐怕刚进城门就会被围剿射杀。”沈书见纪逐鸢不说话,便拿手去挠他的痒。
纪逐鸢抓住他的手,沈书挣了两下,脖子和脸都变得通红。纪逐鸢的表情变了,眼神也带着危险的意味。
沈书心头猛跳了一下,只觉这瞬间纪逐鸢就像会化身猛虎一口吃了他,更让沈书腿软的是,纪逐鸢脸上的挣扎。
他知道纪逐鸢的脑子里正在打架,他本能地要听从沈书,也本能地想要保护他,而这保护欲总令他不愿意离开沈书的身边。
沈书抬起一条腿,于纪逐鸢的膝弯里轻轻勾了一下,仰起头来抱着他的脖子吻他。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沈书的发顶都发烫,骑马对他而言真是太难了!沈书一路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路狂奔回到营地。
一个小兵见了他,掉头就往里面跑。
沈书下了马,把缰绳朝旁边的士兵一扔,反手抹了一下脖子,指腹又擦了擦嘴,掸了掸袍襟,扯起衣领,不放心地检查了一遍紧紧勒着的腰带,低头看到鞋面,弯腰抓了把泥沙,在左右的靴面上用力搓了搓,又跺跺脚。
起身时李垚刚好出来,冲着沈书招手,长长地出了口气,眼神示意他快进去见朱文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