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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2、六零零 ...

  •   午后沈书带人巡查重建的街坊屋舍,四下僻静得很,沈书放眼望去,黑瓦白墙俱是才刷新的模样。
      老树躯干上残留着被火烧过的痕迹,坐在树下歇脚的农夫警惕地瞥一眼沈书一行人,抱着黑漆漆的陶罐避让到一旁,从小巷内探出头来观察。
      楚汉与沈书对视一眼,前去敲开道旁的门。
      这已是今日走访的第三十四户人家,开门的是个老丈,沈书便提高音量,上去同他说话。跟在后面的胥吏手持文簿,照沈书吩咐的记录老人家中人口,田地,屋舍,春耕情况等杂项。
      小半个时辰后,老丈亲自把沈书等人送出门外,消息在街头巷尾长了脚似的传了个遍。
      到了酉时,沈书人还在别人家里坐着,那家人门口便已经堆满了人,外面喧闹不已,沈书茫然抬头。
      刘青蹙着眉从外面进来,附到沈书耳边低语。
      沈书不假思索地道:“告诉他们,千户不会漏下任何一家人,家里有什么难处,短了什么的,都回去先想清楚。好意我沈书心领了,千户答应管我的饭,必不会把我饿着。”
      楚汉噗地一声。
      沈书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楚汉连忙把头埋下去。

      刘青把话传了出去,沈书的马车依然在一堆人的簇拥下艰难地回到府衙,楚汉带人驱散了人群。
      一天下来,沈书累得要死,正揣手在车中打盹,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叫“沈大人”。睁开眼时,沈书还觉得是自己在做梦。
      车外响亮的一声“沈大人”把沈书彻底叫醒了。
      沈书推开车门一看,脸色突变:“李垚?你怎么来了?”

      月亮洒过墙头,满院的梨花落在地上没来得及扫,银雪一般。
      春色并未带来半点暖意,沈书端起新沏的热茶,听见石头滚地的一声闷响。他让李垚再说一遍朱文忠的情况。
      “大人,杨宪那厮,贼心不死,消息已经走漏,指挥使没有回头路可走。眼下唯有提前起兵,引兵投向诚王,才能保住一干弟兄的性命!”李垚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沈书一言不发。
      李垚眼眶发红,趴在地上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颤声道:“若纪将军肯随指挥使一道投降,在我们掌控的兵马不少,不难在诚王的手下谋一条生路。”
      “刘青。”沈书道。
      门外进来一个人,正是等候多时的刘青。沈书只让他一个人在书房外守着,更让楚汉带人将院子牢牢守住。沈书同李垚的谈话,除了他们三人,只有天知地知。
      刘青没有看李垚,请示地看沈书。
      “带他去歇息。”沈书垂目,不再看李垚。
      “沈大人!”李垚不甘道,愤愤地抬头对上刘青,深知不是他的对手,随刘青走到门口,李垚倏然停下脚步,嗓音颤抖不已,“指挥使信任的人,唯有大人你了,难道大人也要让他失望?”
      书房内一片寂静,沈书一动不动地坐着。
      李垚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肩头被刘青拍了一下,只得跟上。

      鸡叫时天际发青,沈书步出书房,冷光犹如白霜罩在他的脸上。
      侧倚在门边的刘青放下抱着的双臂,看向沈书。
      “给我备马。”沈书嗓子略有发哑,视线越过刘青,接着更直接从刘青身边走过,到了小院门上,沈书停下脚步。
      “大人。”楚汉守了一夜,眼圈乌青。
      “我哥还没回来?”沈书眼睛里拉满了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睡。
      “遇到青衣流兵,在北门外三十五里处沿河扎寨。千户让人传话了,大概日落时就能赶回来……”楚汉的话声骤停,怀疑地上下打量沈书,见他挎着包袱,腰间佩剑,迟疑道,“大人要出行?”
      沈书:“苗兵四下逃窜,衢州、处州皆有人响应,我安排了徐进和余满二人接手巡田、水利。”凭纪逐鸢单派楚汉随行,沈书猜到纪逐鸢是信任楚汉的,于是把协调军民关系的任务布置给楚汉,又将熬夜写的几封信吩咐楚汉送出去。最后一封是留给纪逐鸢的,也交楚汉转呈。
      李垚早已经吃过早饭,备了盘川在马厩等,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都是路上吃得干粮和他自严州带出来的银两。
      马厩前,沈书甫一露面,李垚便即松了口气,想要替沈书牵马。
      刘青径自上前。
      李垚只好让步。
      “大人……”
      沈书摆了一下手,示意李垚不必再说。有些事沈书也不便告诉李垚,昨夜他已让刘青将书信借由暗门递了出去。
      李垚前后一打量,还是忍不住硬着头皮开口向沈书问:“千户怎么不在?”
      “我哥在城外整兵,我们先回,那边怎么样?没有走漏风声吧?”沈书佯作关切。
      李垚眉头舒展开来,答道:“没有,这事只有几个人知道。”
      沈书嗯了声,毫不犹豫地骑上马,带着自己的人马动身返回严州。

      进城的时候是半夜,守城将领亲自来接,火把一照。
      沈书认出那人曾也是纪逐鸢的手下,对方也认出了他,连忙派人去向朱文忠传话。
      这反应,想是朱文忠有令。沈书暗自想道,随将领到凉棚里吃茶,一番嘘寒问暖,将领又问到纪逐鸢的情况。沈书便道一切都好,两人闲谈着,沈书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了几句,发现李垚所说不假,严州城风平浪静得很,半点没有要造反的风声。
      除了赵伯宗和宋汝章,朱文忠现有事也常同侯原善商量。那侯原善也是朱元璋派给朱文忠的人,近几日做了朱文忠的郎中官。
      将领倏然住了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嘴皮,抬起眼皮看沈书,见他脸上没有一丝不悦,才接下去道:“指挥使特意吩咐,主簿只要一进城,无论什么时辰,尽管叫他知道,就是五更天也要叫他起来。”
      沈书喝了口茶。
      那将领便不再多说。
      没等多久,朱文忠派的人便到了,旁边下人拿灯一照,沈书一看,顿时没脾气了。纪逐鸢那部下正在议论侯原善,朱文忠竟派侯原善来接,沈书再侧过头去,看到李垚闪避的眼神。
      看来朱文忠最近重用侯原善,李垚是知情的。侯原善身边的,则是闻遵道,沈书与这两人都不大相熟,知道是行衙里的人,平日少有碰面。但就算沈书不认识他们,但凡朱文忠幕府里的文官谋士,几乎都认识沈书。
      沈书在马车里坐定后,本想打个盹儿,不料有人开门上来。
      “沈大人。”侯原善和颜悦色地抬手。
      沈书也不能让他俩都滚下去,便也和气地让出一块地方来叫他二人坐。
      侯原善坐下后,身体前倾,正待开口说几句,却见沈书眼一闭,头朝后仰,靠在车板上打起了小呼噜。
      一时间侯原善尴尬难当。
      闻遵道眼神示意他算了。

      就这一小会儿,沈书还真睡着了,有人把他从车里抱起来,沈书睁眼一看,竟然是朱文忠的脸,吓得滚到车板上去。
      朱文忠嘿嘿一笑。
      沈书撑着身体坐起来,扒到窗帘上往外看,外面是一大片湖,夜晚黑沉得很,能隐约瞥见远处树林的影子。外头一个人都没有。沈书心里不觉发毛,坐正身。
      朱文忠摘下头盔。
      “你刚打完仗回来?”沈书闻到朱文忠身上的味道,铠甲上的血迹尚未彻底干透。
      “收拾了一波山贼流氓,听见说你回来,我还没回家就过来了。”朱文忠乐呵呵地道,“给你做车夫。”
      沈书:“……”
      朱文忠静静看了一会沈书,两腿分开,支撑着他脊梁的那股劲儿倏然抽离。他拇指按压着眉心,食指指腹擦过眉棱骨,长吁了一口气。
      沈书轻踹了他一脚。
      朱文忠:“瞒不过你。”
      “你还打算瞒我?”沈书怒道,用力踩了朱文忠一脚。
      朱文忠吃痛地叫道:“哎!”
      “到底怎么回事?”沈书正色起来,“赵伯宗鬼鬼祟祟地来找你我就知道不对,李垚说杨宪在应天告了你一状,真有此事?”
      朱文忠不答反问:“你哥不打算陪我了是不?”
      沈书:“我没告诉他。”
      朱文忠没说话。
      沈书又道:“他带兵出去了,我着急来见你,等不到他回去。你让李垚故意把情形说得很急,怎么?还想试探我哥?”
      朱文忠笑笑,起身下了马车。
      沈书跟着也下了马车,紧追着朱文忠的脚步。
      朱文忠一身铠甲,走一路响一路。走了一会,天上下雨,乃是贵如油的春雨,迎面而来,驱散了沈书的困顿。马车坐久了,他屁股和大腿都发麻,前几步走得踉跄。
      朱文忠一听响就知道沈书没跟上,停下来等他,而一等沈书跟上来之后,他又不让他追上。
      索性沈书不追了,捡了一块石头扔朱文忠,小石头砸在朱文忠的铁甲上,当的一声响。沈书凝神静听,四处都很安静。看来刘青和李垚,谁也没跟着来,朱文忠如今身份不同了,沈书也不是文弱书生,朱文忠是真的信他沈书。而朱文忠对纪逐鸢的态度,则是沈书来了,他哥不来也成。
      朱文忠挨了那一下石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朝沈书伸出一只手。
      沈书静静看他。
      朱文忠等了一会,放下手,迈开的脚步似乎很疲惫。朱文忠走了回来,停在沈书的跟前,突然席地而坐。
      当沈书一屁股坐下时,吸透了雨水的野草和泥土将沈书身上的布袍浸得冰凉,他转过头看朱文忠时,朱文忠看着前方,而朱文忠再转过来看沈书时,沈书也恰好没有看他。
      许久,朱文忠才开口,将赵伯宗认识的江湖术士给他算命,说他大富大贵,吕珍又托人送信来,杨宪到了严州,回去时朱文忠在杨宪的身边放了眼线,那人传来的密报对他十分不利。就在数日前,张士诚也亲自修书,愿意给他一个官职,将来能做大元帅,为朝廷效力。
      “你舅舅造反,你还去给朝廷当大元帅。”沈书冷冷道。到时候你俩战场上相见,你舅不把你揍得满嘴叫妈才怪。都不用等朱元璋亲自出马,他手底下的大将,全都是带着朱文忠上战场的叔伯兄长,随便对上谁,不要说朱文忠能不能硬起心肠应战,这些“师父”们对他带兵的路数也了如指掌。
      “张士诚不会给蒙古皇帝做一辈子看门狗。”朱文忠扯了根草,叼在嘴边,双手向后撑在湿润的草地上,遥遥望着天。
      这是沈书见过最无趣的天色,因为下雨,既没有月色可赏,也没有流云缠绵万里,抬头还会被雨水淋湿。
      “沈书,我只想听你一句话。”雨水顺着朱文忠棱角分明的脸往下滴,他认真看着沈书说,“你跟不跟着我干?”

      应天府里。
      一个高挑的少年人在吴国公府后门外走来走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叹一口气,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
      起先,他踱步的范围只是一条线,后来变成一个圈儿。
      等了大概有半个时辰,柳奉亨终于忍不住,绕到院墙外,俯身趴到地上静听了一会,柳奉亨听了第二遍,听见院内的脚步远去,这才轻手轻脚地起来,提气一跃上了墙头,再一跃,扑的一声落在了吴国公府的后花园里。
      不远处草丛窸窸窣窣的响。
      在夜晚风吹动枝叶发出这样的声音再寻常不过,正当柳奉亨要从藏身之处出去时,听见一个少年郎的声音,细弱得跟猫儿一样。
      柳奉亨提到半空的脚落到实处,身体靠在墙上,不敢动弹。
      树丛响得更厉害了,隐约传来说话声,那少年郎反复叫道:“师父,师父……唔……明日……”人声倏然就静了。
      等到风吹的沙沙声彻底停下来,柳奉亨小心翼翼地藏在树丛中,看到一双镶嵌明珠的靴子走过去。少顷,又见一双光脚走过去。
      柳奉亨轻轻擦了一把汗。
      树丛再次响动起来,一只胖花猫跑了过去。
      柳奉亨稳住身形,走出树丛的掩护,整张脸都活动了起来,心里也活动起来:回去给师父讲,看不把他吓得尿裤子,说出去他也是敢在吴国公府翻墙……
      “你是谁?”
      柳奉亨的小腹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把木剑。
      木剑的主人是个小萝卜墩子,眉头正死拧着,张嘴就要叫。
      柳奉亨连忙一把捂住他的嘴,抱起小孩就拔腿狂奔,闪进一间空房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2章 六零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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