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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五九九 ...

  •   傍晚,敌军突袭,沈书背上弓箭,只穿一身棉甲,骑马穿行在林间。
      嗖然一支箭射来,沈书低头,扑到马背上。
      羽箭闷声轻响,稳稳插进树干。
      沈书一只脚挂在马镫上,缰绳勒进手臂,他浑然不觉,眯起眼,倏然松开手指。
      林中一人惨叫。
      沈书翻身上马,座下的马匹已经同他配合得默契,健壮的马躯扭曲到了极限,四蹄猛然调转方向。
      一支箭擦着沈书的后脑勺飞射过去。
      就在同时,沈书捕捉到一丝银光,说时迟那时快,一箭射出,便听到有人从高处掉落。
      树叶噼里啪啦一阵巨响刮过耳畔,沈书埋身于马鬃,拔出特制的火箭,借着敌人的火把。
      “射他!”有人大吼道。
      乱箭飞射。
      沈书手中火箭引燃后,随着那支箭高速飞射,火势愈盛,越过敌的寨,落在干燥的草垛上。
      无数乱兵不分方向、敌我地躲避源源不断的火箭攻势。
      朱文忠坐在马上,挥动手中长剑,大喊道:“儿郎们,随我冲!射杀敌首者,赏银五十两!”
      眼前无数人马穿行,沈书只觉得胸中涌动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情绪,搅得他五脏六腑不得安宁。血腥味、硝烟味、马粪味、尿味混杂成难以形容的剧烈气味冲撞着他的天灵盖。

      这一战厮杀至夤夜,朱文忠让人清点伤亡,走近到沈书的身边。
      沈书正坐在树下休息,闭着眼靠在树干上,他的脸色发白,手里捏着一个皮质水囊,手背上俱是混合着泥沙和鲜血的液痕。
      朱文忠一拍沈书的肩,沈书猛然睁眼,浑身一震,屈起一条腿,正要起身时,被朱文忠按了回去。
      “你回去睡一会。”朱文忠的命令不容拒绝。
      沈书确实累了,有人搭好了帐篷,朱文忠让士兵带沈书过去。走到榻畔,沈书一身脏污地倒头就睡。
      这夜连梦也没有做,眼睛一闭一睁,天已经亮了。清晨的风带着割人脸皮的寒冷,沈书到河边清洗,洗完后便蹲在那里,他的视线茫然起来,越过清凌凌的水波,望向对岸的千山。
      一夜饱睡让沈书恢复了精神,也涤去头痛欲裂的悲恸。飞鸟零星掠过天空,晨曦转白而黄,朝阳从层云后露出通红的脸,转瞬间隐没在微黄的云中。
      沈书深深吸了口气,闭眼时表情微微一动。
      一句清晰无比的话闪过他的脑海:“你哥一天到晚想你得紧,一个月少说给你捎十封家书,我看下次得带上你一块,省得我这手下大将总是心有旁骛。”后来,便是纪逐鸢受命去金华,沈书跟着朱文忠出征。
      回想那段时日,纪逐鸢长久地没有信来,高荣珪每每抱怨康里布达没有来信,沈书嘴上不说,心里却也不是滋味。打从两人表明心意,沈书就没安心踏实地跟纪逐鸢相聚过几天,托暗门的福,鱼雁往来却是要便利一些,不必等到送军报时托人送,更少了泄密的担心。
      既然朱文忠说纪逐鸢一个月捎信十来封回家,那必有此事。沈书统共却不过收到两封,其中一封还恐怕是纪逐鸢吃醉了酒,信纸上犹有酒痕,写的内容更是惨不忍睹,纪逐鸢以锋芒毕露的刚硬笔力默了一篇卓文君的白头吟。后来沈书猜测这封家书的始末恐怕是有什么传闻,那段日子里朱文忠常常明示暗示,阿魏送了一枚同心结,沈书便知道多半是为这个。
      便是韩娘子没有出事,沈书也没有打算让她们主仆在家长住。韩娘子去世,阿魏就更没有道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住在非亲非故的男子家中。得了朱文忠的同意,纪逐鸢更是提早亲自把人送走。
      这事也便算了结了。
      朱文忠无心中那一句话,此时此刻分明地浮现在沈书的脑海里,连同那时朱文忠调侃的神色都近在眼前。
      是纪逐鸢的家书弄丢了?如果丢了,那些家书写了什么?会不会已经有些消息被居心叵测的人听了去?事情也已经过去一两个月,前次分别前沈书同纪逐鸢相聚的日子不算短,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要是有什么纪逐鸢在信里写了的重要的事,沈书一无所知,这么久朝夕相处,平时所做所说总会有端倪,那便是没什么要紧的。
      难不成纪逐鸢只是每个月给他写一些情信?
      倏然一阵冷风吹进脖子里,沈书猛打了个喷嚏,抬头时沈书用力按住发红的鼻子。
      另外一个可能就明摆在面前,沈书却不愿深想。

      心事重重的沈书回到帐篷里,外面静悄悄的,昨日一番激战,将士们疲乏到了极点,今日原地驻扎,搭建防御。利用攻下的敌寨做屯粮据点,派出斥候侦查方圆五十里内有无敌军。
      所有士兵以五十人为单位,各司其职,在寂静的清晨里行动起来。
      沈书换了武袍,穿戴好护具,据案坐着。
      先是昨日来报信的士兵进来。
      刘青紧跟着那士兵也进来,在旁边支起小炉,从沈书的行囊里翻找出些许茶叶,茶饼还带了很多,沈书习惯早饭后喝一点浓茶。他睡得大多很晚,除了打点朱文忠军中事,替他代笔回朱元璋的书信,每日同管粮的将士查问清点军资军备,季孟还捎来许多严州城内的消息,各个部门都有沈书的人,是以赵伯宗如今主事,只要没有什么大事,沈书只装作不知。
      季孟在平江多年,张士诚手下人事复杂,他岳丈当年能做点海上的买卖不易,深谙与府吏小官周旋之道。沈书还有一个考虑,便是季孟仇恨朝廷,又曾效力于张士诚,如今骤失家人,同张士诚已经结下血海深仇。他的身上背负了太多,断然不可能回头,多让季孟忙些,也可以让他早日忘却伤痛,好好抚育儿子长大。
      赵伯宗只还蒙在鼓里。
      严州是沈书最不担心的地方。
      “卑职能记得的就是这些了,胡大帅不该这么心善。”报信士兵叹道,“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宰了这群苗人,如今蒋英带着手下苗兵,向西去了。”
      西面是张士诚,胡大海深得朱元璋的重用,蒋英自知杀了胡大海父子,断没有机会再在朱元璋的手下立足。张士诚同朱元璋几次互派使者,双方身边都捉出了对方的奸细,杀来杀去,又从未有过合作,往来的结果也皆不利。来日必有一场大战,苗兵从元朝廷投降朱元璋,如今反叛又再投降张士诚,也不会长久。
      报仇的机会不会太远。
      想到这里,沈书喝了口热茶,又问:“除了粮种,金华还缺什么?”
      那士兵看沈书的眼神相当迟疑。
      沈书说:“耕牛、农具,人口。可还有差?”
      “沈大人既已知道,卑职便实话实说了。”
      沈书观察眼前的士兵年纪比他还要大,想必也是有家有口,更能想得到刚经过一场混战的金华人如今有什么困难。那人一面说,沈书一面写,想到什么便都添在纸上。
      士兵只略识得几个字,歪着头费劲地看半天,放弃地说:“千户不让卑职多说,蒋英那狗东西跟过去的杨贼一个德性,凶残不仁,豺狼一般。城里的平民遭了大罪,死的死,逃的逃。逃不动的,多是家中老母和女眷,但凡能带走的幼子怎么也想办法带走了。现在男丁没剩下多少,女眷……”士兵道,“多半自生自灭,不堪受辱的不是投了井就是跳了河。倒是不少有力气的女人凭着自己逃过一劫,虽是女子,也都不让须眉。眼下境况特殊,千户手底下也没多少人,正在焦头烂额。依卑职之间,若能沈大人亲自过去,其实再好不过。”
      沈书还没说话。
      那士兵又道:“现在军中,能打仗的多,安抚后方的却没几个。卑职不应当开这个口,实在已经多说了。”
      沈书点头表示知道了,让刘青准备盘川,即刻便让这人先回金华。事情怎么安排倒是不必告诉他了。

      二月中旬,沈书赶到金华,大车小车拉进城去。
      若是往常,这样的动静,道旁必会挤满人围观。而沈书骑马才进城,便察觉到不同寻常,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家家闭户。沈书察觉到视线,抬头望去,只从昏暗的天色里分辨出有不少眼睛从窗户上看进城的队伍。
      纪逐鸢早已经得到消息,今夜却在城外作战。
      为沈书接风的是楚汉,沈书擦了一把脸,楚汉便唤人进来把饭摆上。
      沈书一看,是一大碗面条,汤上卧了一只煎得油亮饱满的荷包蛋,细细撒了一层葱,油珠一颗串着一颗,筷子稍稍一动,便连成一片。
      沈书本是不饿的,禁不住这阵阵香味,勾得他肚子咕咕地叫起来,便先吃饭。
      饭后天已经黑了,沈书让人点起火把,又让楚汉把文官都叫出来,有两个沈书认识的,沈书便让他二人拿册子来,清点记录。
      点完春耕的粮种,沈书把人都请到厅上。
      楚汉命人把守在院子里,他亲自仗剑守在门口,里面议事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他的耳朵。
      “忙完春耕,耕牛要还回去,我让人借了配种的牛,有十头母牛可以生小牛,暂且不用还。”
      “粮种,算是借给农户的,道理你们都明白,我便不多说了……”
      “帮农的也都是附近州县拖家带口过来的,将来日子能过得下去,便在金华安家。徐进,无主的房舍田地,给你五天时间。”
      蜡烛渐渐暗下去。
      楚汉拿了新的进去点上,厅上最后一个人拿了命令出去。沈书坐在桌案前埋头写字,抬头瞥到是楚汉,便又低下头。
      楚汉轻轻移走烛台,一支蜡烛他觉得不够亮,便多点了两支。
      沈书手指按着眉心。
      楚汉从门口侧头悄悄看他,只见沈书顿笔良久,再落笔时眉头依然皱着,许久后,沈书写完信,眉心的褶皱才终于展平。
      楚汉忙回头站直。
      脚步声从不远处的花架下传来,先是落下了一只穿着皂色武靴的脚,继而那人从廊庑下走出。楚汉脸上的表情随即飞扬起来,向着厅上喊了一声:“主簿,千户大人回来了。”
      沈书心头一跳,起身太猛,差点一头栽下去,连忙按住桌子,待纪逐鸢走进来时,沈书已经恢复如常。
      “哥。”沈书没有像平时那样扑过去抱他。
      纪逐鸢大步走上前去,低头时大掌覆在沈书的侧脸上。
      楚汉正要入内问纪逐鸢传宵夜时,眼前的一幕惊得楚汉瞪大了眼。他素日里敬若神明的纪逐鸢,低头吻住了沈书,同纪逐鸢比起来显得单薄的沈主簿亦抬手按住纪逐鸢的脖子,这二人就在他的面前紧紧相拥,热烈又沉默地狠狠亲吻彼此。

      这天晚上沈书只觉得纪逐鸢的人就在眼前,他却想他想得心都蜷了起来。
      而纪逐鸢似乎与他心意相通,知道他要的是什么,温柔地吻过沈书每一寸皮肤,最后握住他的手,手臂将沈书完全圈在怀中。
      屋檐落下雨声,微弱的铜铃声让人不安。
      沈书嗅着纪逐鸢身上的汗味,渐渐踏实下来,扣着纪逐鸢的手指,意识模糊了起来。

      星河万里,藤蔓垂落下细小的花朵,潮热的空气蒸腾出草木强烈的香气。
      “死后的人呐,便会化作天上的星辰,永远守护着最亲最爱的人。”女人温柔地摇动手中蒲扇,用帕子擦去小沈书下巴红色的西瓜汁水。
      “那祖父也在上头吗?”小沈书认真地看着天空。
      “在。”
      “祖父走了那么久,他还认得回家的路吗?”沈书问。
      女人微微一愣,笑道:“死后的人没有谁会认错回家的路,家人在哪,他们便总能找到。”
      “那么说,死人可比活人强多啦,不像爹爹只要出了村子,就会迷路。”
      男人爽朗的笑声响起,女人也纵容地微微扬起嘴角,蒲扇摇动的弧度更大,好让这股凉风能同时给爷俩带去清凉。
      小沈书靠在母亲的臂弯里,星子成千上万,一闪一闪,汇成了许多人的脸。当父母的面容在黑沉沉的天幕中微微发光时,沈书倏然滚到木板上,眉心一蹙,明白了什么。

      蒙蒙的天光从沈书费力睁开的眼皮里射进来,梦境渐渐变得模糊,沈书扯开单衣,他的身上出了一层汗,很不舒服。
      纪逐鸢一大早已经出去,沈书吃过早饭,便叫楚汉收拾个地方,将笔墨纸砚拿来。金华的情况经过昨日,都已经问得差不多了,沈书要以纪逐鸢的名义,写一封文报,送到应天。最重要的是,需要请求朱元璋派人取代胡大海的位置,等到新官上任,金华已经步入正轨,纪逐鸢就算圆满完成了他的任务。等到那时,最好是能说动新官替纪逐鸢请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1章 五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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