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8、五九六 ...
-
大军回到严州,刚好是十一月十六,是夜,天上一轮圆月,朱文忠杯酒洒地。
沈书刚进门时便看到了,在场的除自己兄弟外,纪逐鸢的几个手下,季孟、张楚劳等人显然是一派,坐在朱文忠左手边。另一边首要的则是郭彦仁,郭彦仁不仅是朱文忠的参谋,更象征着朱元璋的权威。沈书有心,让郭彦仁的位置略略靠近上手少许,对郭彦仁后面的赵伯宗、宋汝章等人则没什么好客气。
前三杯酒祭亡魂,朱文忠一言未发。
循例是朱文忠慷慨陈词,此番战果如何,再说些鼓舞士气的话。
往常赵伯宗是说不上话的,沈书在旁边安安静静吃菜喝汤,有纪逐鸢在,酒都被纪逐鸢挡了。沈书笑眯眯地边吃边观察席间众人对谈。
“沈大人说是不是?你哥老大不小的,也该为纪家添丁加口了。”一个军官过来敬纪逐鸢的酒,脸上喝得通红,说话大着舌头。
“裴将军不要害我挨骂,我能管得了我哥?长幼有序,我可管不了。”这么多年过来,沈书自觉自己是看开了。纪逐鸢说他不娶妻,也从来没有带回家什么女子。
反观沈书自己,家里养着王妸,纵然说清楚了只为报答王妸当年的救命之恩,到底人在家里住着。想到这里,沈书又想到阿魏,便趁席间更衣,把朱文忠扯到一边,两人勾肩搭背脚步踉跄地跑到廊庑里另外摆了一张小桌。
沈书连忙摆手:“少喝点,近日我脾胃不和,给我盛碗汤来就是。”
朱文忠蹬了鞋子,歪倒在榻上,一手撑着额头,嗳出一口气,咂嘴道:“你这个酒量,当真没有长进。”
“狗屁,投你们家前,我滴酒不沾,都叫你带坏了。”沈书往榻上一倒,抬手推开半扇窗户,凉风落在面上,他的眼神略微发直。
朱文忠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沈书,你这张嘴,可不是能沾屎尿屁的,别跟那些大老粗学。”
沈书傻笑道:“当我小姑娘呢?正有事跟你说。”
“嗯?”朱文忠侧过头来看他。
沈书:“阿魏你接走,给她找个好婆家。”
“你不要她?”
沈书踹了朱文忠一脚,一手扶额,晚上的酒沈书喝得少,但都是烈酒,现在酒气在脑门上冲,沈书闭上眼睛,低声说:“既不是一心一意,何必耽误人家?”
朱文忠沉默许久,支起身,侧身看沈书,只见沈书已经闭上眼,脸上带着吃醉了的酡红。朱文忠舔了舔嘴皮,一手摩挲下巴,酒意在脑门上突突地冲撞,话便脱口而出:“沈书,你可不要一头栽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套子里,世事变幻无常,老话可说了,情深不寿,要吃大亏。”
沈书嘴角弯翘,懒得理他,抓了薄毯搭在胸前,只管翻身向着门。
有人推门进来。
沈书抬起脖子看了一眼,见是李垚,手里拎着食盒,便起身,坐到桌边。沈书喝完一碗山参老鸡汤,朱文忠才懒洋洋地爬起来,穿鞋,坐在榻畔,瞥沈书,“你哥一天到晚想你得紧,一个月少说给你捎十封家书,我看下次得带上你一块,省得我这手下大将总是心有旁骛。”
纪逐鸢什么时候一个月来信这么多过?沈书只觉好笑,拿手指点了点朱文忠:“少来,我哥什么时候打仗不用心过?”
朱文忠:“告诉你一句实话,我现在单独跟你哥在一块议事,都还怕他。杀气腾腾的。也亏有他,谁不服气,谁有废话,只要让你哥往旁边一站,那些傻子都得摸一摸脖子上长了几颗脑袋。”
想到这样的画面,沈书心想还好汤都咽下去了,不然就浪费了。
“不跟你胡扯了,什么时候让人过来接阿魏,我告诉她一声。”
朱文忠想了想,爽快地说:“明天就去,我让李垚亲自去接。”
沈书点了点头。这算放下一件事,此时沈书的酒醒得差不多,起身,叫朱文忠一起回席上去。
那头赵伯宗在同别人聊什么,看到沈书和朱文忠过来,围在一起的十几个人默契地闭了嘴。
筵席后半夜方散,坐车回家,沈书侧身窝在纪逐鸢的腿上,懒洋洋地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懒得睁开眼,纪逐鸢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滑动,拇指摩挲他的嘴唇。沈书一时口干舌燥,鬼使神差地,他张开了嘴。
这一段不长的路,马车就像永远走不到头,慢悠悠地颠簸着,直至停在沈家的侧门上。
林浩识趣地先行离开。
清晨很快来临,竹叶散落在车盖上。沈书早已经睡着了,被纪逐鸢用袍子裹着从马车上抱下来。
家里的杂役小厮已经在收拾庭院。
行经女眷院门外时,纪逐鸢同王妸打了个照面。
王妸先是茫然,定睛时脸色一变。
纪逐鸢双手不空,收紧双臂,让沈书的头靠在自己怀里,他的脖子便有一个斜度,好让那抹可疑的红痕陷落在阴影中。
“千户大人回来了。”王妸掩饰尴尬地低垂下头行礼。
纪逐鸢嗯了声,抱着沈书回房去了。
许多画面在王妸的脑海中闪过,她的脸色越发雪白,蕊儿端着热水回来,瞧见王妸站在门边发呆,疑惑道:“姑娘?”
“啊,我出来找你。”
“厨房那伙人都睡死了,弄得我还帮忙烧火,这才迟了。我伺候姑娘梳洗。”蕊儿一面抱怨一面随王妸进门。
这一觉沈书睡得既爽又不爽,醒来只坐在榻上发神,流过泪的眼皮总不舒服,沈书坐到镜子前一看,果然两眼都是肿的,想到马车里的种种,臊得耳朵根通红。
“我哥呢?”沈书气冲冲地出门,叫来小厮问。
小厮:“千户送阿魏姑娘去指挥使家了。”
沈书一愣。这个纪逐鸢,怎么又知道阿魏今天要回去,看来就算自己不提,纪逐鸢也会想办法让阿魏回去。沈书琢磨来琢磨去,想不明白自己是何时露出的马脚,那枚同心结,他好好收着,从来也没让纪逐鸢察觉。不是说任凭自己看上谁家姑娘要成亲只管去吗?死鸭子嘴硬。
“少爷,想什么这么开心呢?”小厮嬉皮笑脸地说。
沈书抬脚就踹,嗤道:“走,走,给我拿早饭去,少爷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你就站着看笑话?工钱还要不要?”
小厮嘿嘿地笑:“要,小的这就去拿早饭。”连忙点头哈腰地告退下去。
漫天霞光洒在天边,角房里的水声响个不停。角房顶没有封死,平日里这处就是给沈书单独用。忙起来沈书晚上回到家得在浴桶里泡上半个时辰,浸在温水里时,在行衙想不通的事,常常能灵光一现。
角房前后都种了树,春天梨花开时,洗着澡,便有花瓣落下来。
已经是冬天,冷风从没有封死的屋顶钻进来,沐浴的水略有点烫,沈书的手指都泡得发红。
门外屋檐下只留了一盏灯,送完热水,小厮便都识相地避得远远的。
然而无处不在的冷风还是让人有席地幕天之感,沈书压抑地吸气,刚刚得以喘息片刻,又被纪逐鸢抓来吻。
相守的日子总是短暂,沈书便也纵着纪逐鸢,白天在行衙里坐不住了,才一手扶着腰骂骂咧咧。纪逐鸢倒好,有一天军营无事后过来等沈书一块回家,在沈书办公的房间里走来走去,翌日便让林浩带来许多软垫。闹得沈书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只好关起门来的时候便东倒西歪,坐没坐相,一有人来,火速把垫子丢进柜子里。
到了十一月二十三,一个寒风凛冽的夜晚,康里布达和高荣珪披着一身风霜,赶回到了严州。
守城的小兵深夜来报有胡人细作,沈书正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纪逐鸢说话,他实在被折腾得浑身散架,不想起来。小半个时辰后,沈书被纪逐鸢拉起来穿衣服,纪逐鸢给他梳头。
沈书一下子醒了:“真回来了?怎么不早说?”这下沈书的觉彻底醒了,火急火燎地跑出去。
纪逐鸢追上去,抓着沈书的手,伸手一指:“在书房。”
高荣珪的视线离开纪逐鸢的手,放下跷起的腿。他走过来,抱了一下沈书。
康里布达瘦了许多,奶白的皮肤也晒黑不少,脸颊深红,唯有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沈书抱了康里布达很久,康里布达单手将沈书抱起来,沈书肋骨都生疼。分开时仍忍不住拍康里布达的肩膀和背,他深深地、认真地看康里布达,长出了一口气:“终于等到你们平安回来,说说。”
一夜过去,窗外发白,纪逐鸢起身出去吩咐早饭。
“所以才有妥懽帖睦尔下旨孛罗帖木儿在保定、河间一带屯田,让他安顿下来休整,是让他休养生息,蓄势再发。”
“正是。”康里布达点头,“我也没有料到,阳翟王手下早有人和孛罗帖木儿搭上了线,不全是我的功劳。”
沈书默了片刻。无数个念头在他的心里打转,这里头是老章,是太子,还是妥懽帖睦尔?想要阿鲁辉帖木儿死的人太多了。老章有功,孛罗帖木儿也有功,一在明一在暗。这么一来,穆华林交代的事就算办完了。
“我立刻修书一封给师父。”沈书稍作停顿,看了一眼高荣珪,“还要添油加醋,给你们两个请功。不过,高兄,你当真想清楚了?”
高荣珪含笑看了一眼康里布达,脚踝轻抬,在康里布达的小腿上蹭了一下,得意洋洋地点头答道:“夫唱妇随,在所不辞。”
“你俩谁是夫谁是妇啊?”沈书打趣道。
康里布达面无表情地挪开了腿。
高荣珪嘿嘿一笑:“还用问,我随他。”
然而这封信写好了,却一时半刻不知道要往哪里送,只能扣着。暗门传递的消息同朱文忠军中得到的消息吻合,察罕帖木儿把朱元璋派的使者扣了。
沈书猜测,穆华林恐怕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再结合穆华林暗中推波助澜,促成孛罗帖木儿立功,眼下察罕帖木儿与孛罗帖木儿多年对峙,双方近乎势均力敌,察罕帖木儿打开了益都的局面,这对孛罗帖木儿不利。穆华林这番作为,显然在拉偏架。
而结果便是,孛罗帖木儿也壮大了势力,阳翟王造反失败,太子和皇帝各有得利。
康里布达查明了,也图娜率领胡坊站在了太子的身后,贡献战马,怂恿阳翟王。而最后阳翟王被老章摆平,无疑是贼喊捉贼的一出好戏。冬天里,京师再度大饥,这一年朝廷照旧派人向张士诚索粮。
张士诚虚应光景,与方国珍相互推脱,托了沈富的关系,江南的粮食便有一些运去大都,也只能是杯水车薪。幸而这年冬天,胡秉彝屯田有成,收粮四十万石。
听到消息时,沈书正在同黄老九下棋,不住点头:“好,很好,太好了。”
黄老九落子有声,掀起眼皮瞥他一眼。
沈书嘿嘿地笑,忙走了下一步。
等到小厮出去后,黄老九琢磨许久,下了至关重要的一子。
沈书瞠目结舌:“我走神了。”
黄老九懒洋洋地拣出沈书丢掉的大块地盘,淡淡道:“你看的地方不对。”
沈书只是笑,并不辩驳。
夜里纪逐鸢给沈书擦了身,着紧地拿被子把沈书裹得严严实实,收拾完自己,便一刻也不耽误地钻被窝里抱住沈书。
房里熄了灯,沈书絮叨个没完。
纪逐鸢的唇落在他的额头和鬓边。
过了一会,沈书惆怅地叹道:“我也知道帮不上他们什么,能帮一点是一点,能活一个是一个。再说这也是咱们够吃的情况下,不耽误什么事。”
“你做的没错。”纪逐鸢说。
这正是沈书想听到的话,但当纪逐鸢真的说出来,沈书又不禁失笑:“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没错。”
不料纪逐鸢非但没有反驳,甚至还在沈书的肩膀上点头,道:“没错。”
沈书:“……”
“不做这件事,你会后悔吗?”
沈书想了想,说:“会。”
纪逐鸢的手指刮了刮沈书的鼻子,手臂一紧,低沉的嗓音在沈书的耳畔说:“那就没有做错。”
这也算是问心无愧了。沈书想通了,翻过身来抱纪逐鸢,俩人挨在一起,沈书眉头微微一蹙,埋怨道:“你怎么又……”
“有一件事。”纪逐鸢缓缓道,“现在不做我会后悔,但是我一个人做不成。”
沈书简直羞赧得不行,过年前最后几天没有一天睡醒过,每天骂骂咧咧去行衙,弄得上上下下一干文士都不敢惹他,生怕被沈主簿抓到错处罚去马厩刷马。
到了腊月底,严州城里渐渐有了年味,朱文忠给沈书写了两挂春联拿回去,行衙里年前年后的安排也都已经妥当。沈书让周戌五包了点红封,连行衙的门房也有份,难得能安稳地过一个新年,不到除夕,沈书手底下当差的人便都满面春风,喜气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