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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9、五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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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严州的冬天,天降瑞雪,过完生辰,沈书还未收到李恕的回信,心里已有揣测,李恕恐怕是来不了了。
舒原则一早派人送来风物特产恭贺沈书的生辰,旁的都没什么,另让人送来了四支新制的火铳,沈书替纪逐鸢留下一支,余下的分给了康里布达、高荣珪和晏归符三人。
过完除夕,沈书备了一份厚礼,跟纪逐鸢两个人离开严州,恰逢河水枯涸难以走船,索性一路都骑马去。沈书少有骑马出来跑这么远,到了山谷间的弯道,忍不住一路吆喝着策马狂奔。
纪逐鸢口中发出清咤,不远不近地跟着,另外带了几名士兵,穿着便服,马背上驮着沈书让人挑选给沈富父子三人的礼物。一路游山玩水,到沈家时正赶上元宵灯节,索性就在嘉兴过完了十五,才启程回严州。
走到半路上,朱文忠派亲信来报,让纪逐鸢直接赶赴金华,他手下部众已先行前去。
晚上在客店歇脚,半夜鸡叫,沈书浑身是汗,像从水中捞出来一般。
少顷,纪逐鸢喂了几口水过来,沈书才回过神,眉头微微蹙着,徐徐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出来,沈书不禁又失神起来,反手抱住了纪逐鸢的脖子。
“要是你一直留在金华,等到你安顿好,我便同朱文忠请命。”沈书累得眼皮也睁不开,靠在纪逐鸢潮热的肩膀上,脸贴着他的脖颈,肌肤摩挲的感觉相当亲昵,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冲动。他不想同纪逐鸢分开,管他什么军令,去他爹的赵伯宗,朱文忠看上谁便用谁,他只要在纪逐鸢手下做一个小小的参军,替他撰写军报、檄文。军队打到哪里,他便跟随纪逐鸢去到哪里,一起踏遍这万里河山。
纪逐鸢轻抚沈书头发,手指绕着他的耳廓打转,将沈书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有这份心,哥哥为你死了也值了。”纪逐鸢翻了个身。
沈书背上出了一层汗,过了一会,缓过劲才有力气说话:“胡说什么?还有,我什么时候不是这心思……”
纪逐鸢注视着沈书的双眼。
沈书顿时不说话了。当初为了两人的前程,沈书跟朱文忠做伴读,纪逐鸢便已带兵出去打仗。就算是在杭州,照样聚少离多。如今朱文忠已能独当一面,纪逐鸢跟着他四方征战自不用说,但打仗总要有信得过的人在后方支持。沈书能不能跟着纪逐鸢,自然可以,沈书也愿意。
“我舍不得。”纪逐鸢亲吻沈书的眼睛,汗水从他的额头滴到沈书的眉上,纪逐鸢轻轻吻去,辗转地含住沈书的唇,与他唇齿相依。唇分时纪逐鸢抵着沈书的额头说,“你在家里,我才能安心打仗。只要想到我守卫的土地上,有你在,我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沈书忍不住拍了一下纪逐鸢,掌心里都是汗,没好意思说,我看你就这时候最有劲儿,打仗都没这么有劲儿。
天亮后,沈书送走纪逐鸢,没有依照纪逐鸢的吩咐睡醒再走。朱文忠发来的两道命令,另一道是传令士兵私下里捎给沈书的。
沈书洗漱完,忍着不适骑快马赶回严州,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书直奔军营。
朱文忠已经穿戴好盔甲,比起平日沈书常见到的,平添一丝英气。朱文忠上来抱沈书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背。
“郭彦仁举荐了几人,他知道你擅骑射,让我把你也带上。”朱文忠和颜悦色。
郭彦仁的意思,无非是朱元璋的意思。朱元璋对武将身边的幕僚向来不能完全放心,反复调任是常有的事情。沈书自然不能有什么异议,跟着朱文忠打仗,对沈书而言不算坏事。
当即沈书回家打点行装,家里收到了一封信,瞥到信上的字迹,沈书顿时变了脸色。
书房内,坐着康里布达、高荣珪二人,沈书将穆华林的信直接示与他二人看。
“师父随北上的使团,已经数月音讯全无。”沈书道,“我给他的信一直没能送出去。”
康里布达的手指搭在信上,沉吟道:“你的身边有他的眼睛,他对你的一举一动一清二楚。”
高荣珪不假思索便说:“除了张隋,不会有其他人。”
康里布达:“不过你的信如果送到,穆华林大概也是这个答复。是时候动手了,我来联络林凤。这信交给我,作为凭据,不服之人,杀之。”
“洪修不可小觑,他擅长用毒,为人机敏,林凤可作内应,但也要警惕一件事。”沈书道,“她曾经倾心于洪修,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可能会改变主意,到了需要她的关键时刻,必得拿住她的软肋。”
“嗯,一年内铲除洪修,交给我便是。”康里布达胸有成竹。
高荣珪欣然点头:“听我媳妇……”
康里布达看了高荣珪一眼。
“听我男人的。”高荣珪心虚道。
之后沈书翻出一口积灰的箱子来,都是同暗门往来的书信和当年矿山查的账目。沈书将自己的判断大略同康里布达说了,也如实告诉了康里布达林凤和卫家的牵扯。
“胡坊、暗门之外,还另有一只手。”沈书沉缓地说,“洪修选择了太子,你姐姐应当已经放弃了陈友谅,至于她是否投了太子,还是今日投太子,明日投旁人,也未可知。我对洪修的了解有限,只一点,他同穆华林有死仇,一定也在计划报复。”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的计划已经开始,光杀了他还不够。”康里布达道。
高荣珪来回看二人,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兀颜术在时又执掌暗杀,定会有所防备。在弄明白他想干什么之前,先不要杀他。”沈书道,“他要报复穆华林,未必只是要取穆华林的性命。”
这时沈书已经不称穆华林为“师父”,康里布达听出这里的变化,明白沈书的意思。
高荣珪听得茫然,但没有问。
康里布达折起信,让高荣珪收着,问沈书:“打仗你带谁去?”
“张隋。”沈书嘴角勾起弧度,“他的伤差不多该好了,既然他摆明了要贴在我身边,那就让他来。”
“张隋若同你动手,谁胜?”康里布达问。
“我有防备,不会让他有机会下手。”安顿完家事,沈书叫来刘青和柳奉亨,让沈书意外的是,柳奉亨竟不跟刘青走,反而主动提出要到暗门去。王巍清放心不下妻小,沈书安排他留在严州守城,唐让和晏归符已先一步随纪逐鸢的部众去了金华。这都是过年时便已经说定的,唯一柳奉亨过年那会问他时说刘青去哪他就去哪,这时候却不知为何改了主意要去暗门。
沈书把刘青叫道一旁询问,才知柳奉亨同他闹脾气。这么几年刘青跟着沈书,早已断绝回卫家的念头,年前本是说柳奉亨跟着,刘青可以继续照顾他。前几天柳奉亨在街上被个扒手顺走了钱袋,回来路上刘青不轻不重地说了他几句,不知哪句话触怒了柳奉亨,当天晚上就把自己的铺盖一卷,不跟刘青一个房间睡觉了。
这都是十几天前的事了,刘青以为不过是小孩赌气,并不知道柳奉亨会不跟他商量,直接朝沈书提他要去跟着康里布达做事。
“那你怎么看?”沈书问。
刘青:“他也大了,就由他自己做主。”
沈书想了想,又问刘青:“你不想随他一起?”
这次刘青沉默许久。
风扬起细雪砂,被廊下微弱的灯光照得莹白一片片,不远处的窗户砰一声关上了。
沈书揣着手,再回头看刘青时,刘青说:“他经常问我,我是他的谁,凭什么管他。我觉得他没有说错,这些年里照顾他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我也想有新的习惯,重新习惯做条光棍。”
沈书点头:“我知道了。你去收拾收拾,待会跟我走。”
离开前沈书还到沈竹之的房间里看了一眼,一到冬天,沈竹之成日里困得东倒西歪,这时已经睡了,听到动静虚开眼叫了一声“爹”,像是有话想说,还没说就已经困得又睡过去了。
沈书不禁失笑,在榻畔看了沈竹之一会,将留好的课业贴在窗前,戴上冰冷的头盔,朝风雪里走去。
不日,朱文忠在前线收到一则消息,立时喜上眉梢。
沈书丢开笔,伸了个懒腰,笑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你自己看。”朱文忠在帐中来回踱步。
沈书拿了信看,只见军报里写,大军围城,龙兴四下均已被攻陷,胡廷瑞孤立无援,城中粮尽,已经投降。如此陈友谅骤失江州、龙兴,伪汉数年之功,毁于一旦。朱元璋大悦,下令收编龙兴降将,改龙兴为洪都,废除陈友谅在时诸般律令,禁止取军需于民用,抚恤贫民,重造田册民籍,恢复四时耕作。
“还有家书。”朱文忠念给沈书听了。
这下连沈书也不仅心里一动,乐道:“要升官了。”
朱文忠:“就不知道会让我去哪。”
向来朱文忠以严州为根据地,哪里需要援兵,便带兵前往。而严州直接挡着张士诚,最近一年多有交战,总是以朱文忠取胜告终。可以说朱文忠的威信已在严州树立起来,朱元璋重视的将领就那么几个,各领战一方,不太可能轻易调换处于同张士诚的交战区的统帅。
只不过朱文忠要升官,朱元璋倒是很可能再派几个人来盯着他,一个郭彦仁显然是不够的。
沈书看了一眼地图,心里大概有数,朝朱文忠笑道:“想那么多顶什么用?你舅让你守哪就老老实实守,横竖都是你朱家的地盘。”
朱文忠叹了口长气。
沈书侧身回头看他,只见朱文忠正在出神,端起茶,没喝半口就又放下了。沈书的视线回到地图上,他知道朱文忠在顾虑什么,朱元璋信上的口吻公事公办,这在从前几乎不太可能。他总在家书当中对朱文忠关怀备至,军情之外,更有舐犊之情。如今这封家书,却冷冰冰的一如军报。
“事情早已经过去了,是你亲舅舅。”沈书宽慰道。
朱文忠没有说话。
沈书也没有再劝说他,看完剩下的几封军报,让斥候挨个进来回话,召副将商量对策。晚上沈书就睡在朱文忠的帐中,这也是有原因的,刚出来那几天,朱文忠总是带人悄悄出击,沈书不清楚他用兵的路数,自以为起得已经够早了,还常常是他起床的时候朱文忠已经打完仗回来优哉游哉地吃早饭了。
于是那一天沈书便收拾铺盖到朱文忠的营帐里打地铺,门外的小兵不敢拦他,等到朱文忠兴冲冲扛着河边洗干净了的利剑回到住地,险些被地上躺着看书的沈书绊个狗啃。
两个人打小一起读书,朱文忠的手指头一动,沈书就知道他今天的文章有几篇没写。自然朱文忠也知道沈书为什么突然搬过来与他同住,自己理亏,便没法赶沈书走。
没过几天,沈书就发觉,朱文忠手下的兵们对他的态度也变得热切起来。而这一冷一热之间,无非是认为朱文忠还信任他。
几天后沈书同朱文忠正在帐中用晚饭,现在朱文忠三天才吃一顿肉,沈书也随他的伙食,虽然没有家里吃得好,吃饱是没问题。这也正是这几年朱元璋大力收编朝廷降官营田的好处,朱元璋带的一帮人,打仗有余,能经管营田、水利、工事的有才之士却并不多,于是凡攻占之地的官员,原则上愿为新主效力,一概留用。
李垚从外面进来,看了一眼沈书。
几乎就在一刹那,沈书便觉出两个人有事。
“说吧。”朱文忠放下筷子。
沈书看着李垚。
李垚垂手道:“赵大人已经到了,就在外面,他说要立刻见将军,有要事相商。”
“许是严州有什么事,让他进来。”沈书朝朱文忠说。
朱文忠也是同样的意思,神色间又隐隐有担忧,示意李垚去把人带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