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纯臣》轻微崽子

597、五九五

　　晚上吃饭纪逐鸢就觉察出沈书不对劲了，平时回来沈书总要问长问短，问他白天在军营里的事。今天沈书一声不吭吃完饭，扎进书房就没出来。
　　纪逐鸢正拿不准沈书在跟谁生气，难道是这几天做太多生气了？没有道理啊，在床上的时候他不是很喜欢吗？纪逐鸢吹去木头兔子身上的木屑，眉头紧紧拧着。
　　要不去找一下张隋？是他露出了马脚？
　　就在这时，朱文忠带着李垚来了，家里的下人认出是指挥使，不敢拦他。纪逐鸢起身，拍了拍袍子，高大的身形站在书房前。
　　“沈书在里头？”朱文忠穿的便服，对上纪逐鸢杀气腾腾的阵仗，收了脚，站在石阶上同纪逐鸢保持着几步距离。
　　“你俩吵架了？”纪逐鸢不答反问。
　　“还真生气了？”朱文忠犹豫不定地看着书房的门和窗，有光从窗纸透出来，显然里面是有人。纪逐鸢在门口蹲着，怕不是在给沈书看门，于是朱文忠冷着脸说，“反了他了，让沈书出来，我有话跟他说。”
　　纪逐鸢脸色一变。
　　正在这时，书房门从里面拉开了，沈书看了一眼朱文忠。
　　朱文忠干巴巴地笑了笑：“有人往我那送了点笋，我记着你爱吃，让人给你留了一份，李垚。”
　　李垚趋步上来，手上提个食盒。
　　沈书冷冷扫视一眼。
　　纪逐鸢的脸色难看。
　　沈书在里面已经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知道再不开门出来，纪逐鸢恐怕要一记老拳揍得朱文忠满地找牙。毕竟还要跟着朱文忠干，牙齿还能把嘴皮咬烂不成？
　　沈书和朱文忠入内，书房门外，纪逐鸢坐着继续刻他的木雕。朱文忠反复让他进来一起吃，都被纪逐鸢不给脸面地直接拒绝。
　　此时朱文忠看起来就像一头垂头丧气的大狗，耸着肩背坐在那。沈书让人加了菜，宵夜喝的鸡汤也端上来让朱文忠喝。
　　“你在干什么？”勺子在碗里意兴阑珊地搅合了两下，朱文忠抬头向书房里面看了一眼。书架前，沈书的桌子上散乱地堆着许多册子。
　　“看第二批海船的账，还有今秋的粮税，要筹备的军粮，开春的粮种。还有北方的一些漕运陆路线路也都堵了，正想办法。沈富荐了一批人，要派人去暗访，得用一些可靠的人。”
　　“哦。”朱文忠道。
　　“这次歇到什么时候？”沈书就像什么也没发生地问。
　　朱文忠眼圈霎时红了，别过头去，沈书往他的碗里夹菜，说：“我晚上吃饱的，你吃没吃晚饭？”
　　朱文忠：“吃不下。”
　　这朱文忠心里一点憋不住事，恐怕赵伯宗近来给朱文忠又出了什么主意，而且是他沈书一定会阻止的事情，朱文忠不想让他知道。朱文忠身边的谋士又不是只有自己一个，养的门客就有上百人，加上朱元璋还放了一只眼睛在严州，沈书压根不信赵伯宗能翻出天去，是以不想过问。
　　但到底当年有过同窗之谊，朱元璋觉得是给朱文忠找了个伴读，但在沈书看来，那时的朱文忠从没有把他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少爷”。他们两个之间的情义，是赵伯宗等人无法比拟的。
　　“吃点。”沈书给朱文忠的碗里不断夹菜。
　　朱文忠叹了口气。
　　“吃。”沈书低声哄他。
　　朱文忠只得勉强开吃，沈书也陪他吃了点，看着朱文忠的食欲确实不好，还是让他吃了半个鸡腿，喝下去一碗鸡汤沈书才不再劝他进食。
　　“赵伯宗认识的人在同吕珍手下的人做买卖，舅舅恼了我，将来不会有好日子过……”说到一半，朱文忠突然侧头问沈书，“你说，假如有一天，我守城有失，舅舅对我，会不会像对余元帅那样，咔嚓一刀。”
　　“不会，他是你亲舅舅。”沈书哭笑不得，“你听了谁的胡话？”
　　“我是他亲外甥，我的女人就是他亲外甥媳妇，舅舅不也什么都没说，杀到我家里来。”朱文忠愣愣地盯着空汤碗，“我最近总梦见她，她在梦里什么也不同我说。
　　沈书没有答话。劝说朱文忠的话他已经说了太多，朱文忠试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就差没明说我觉得我舅随时要杀我，你觉得呢？韩婉苓的死除了朱文忠感情上接受不了，更带给了他生存的威胁。看来，赵伯宗等人没少煽风点火。
　　“人死如灯灭，死去本是万事空。你太思念嫂子，她泉下有知，也不会安心。”沈书看着朱文忠，淡淡道，“你我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要做什么，都要想到你的麾下，你这一城的人，你手下所有的将士们。你是一员大将，你的路还有很长，会走得越来越高。无论走到什么地方，你都不能忘记，你的身后，还有数万人的性命。他们都是你的责任。”
　　朱文忠久久地看沈书，再开口时嗓音略带了沙哑：“我记住了。”
　　“明天一早我过去，打仗的事我不管，这一城的人和粮食我给你管了，你家里的事，你要让赵伯宗管也可以……”
　　“我打算带他出征。”朱文忠道，“省得在你跟前添乱。已经同郭参谋议过，就这么决定。”
　　这倒是出乎了沈书的意料，沈书又问朱文忠还要带哪些人，朱文忠便把名字都说了。基本都是赵伯宗那一党的人，这下彻底为沈书扫平了障碍，这几个月还要到处跑。沈书又问朱文忠讨了他的手令，便宜行事。

　　晚上沈书同纪逐鸢抱着，感觉纪逐鸢像个大火炉，靠在他的肩膀上，沈书就不想动，纪逐鸢的腿十分有力，一条腿压着沈书的腰，沈书只觉得说不出的受用，心里也踏实。
　　“明天是最后一天了，能不能回来过年也不知道。”沈书嘀嘀咕咕。
　　纪逐鸢：“回来给你过生辰。”
　　沈书失笑：“你说了又不算，难道还能丢下别人都不管，回来陪我？”
　　纪逐鸢默不作声。
　　沈书简直怕了，再三提着他的耳朵叮嘱不能阵前儿女情长。但沈书也知道，纪逐鸢有分寸，不会做出太过荒唐的事情。只不过所有人都不想在过年的时候打仗，到时候再看吧。
　　“我又想了。”纪逐鸢侧头轻轻吻沈书的鬓发，用手指拨弄沈书的耳朵，着迷地以唇在沈书光滑的脖颈上来回蹭。
　　沈书：“那、那你来吧。”
　　黑暗里看不清，但纪逐鸢还记得自己总喜欢咬的地方，那里的齿痕尚未散去。哪怕沈书总是气得打他，纪逐鸢上瘾一般，总是能按住沈书，他喜欢叼着沈书颈后那一块皮肤，让他想起小时候在他家屋檐下躲雨的猫，总是衔着小猫的脖子把它们叼来叼去。
　　每当沈书被叼住了，他也像一只小猫那样，一动不动。唯有一个地方止不住要动，两人常能一同松下劲儿来，失神许久，彼此亲吻触碰。这种时候纪逐鸢常常连话也不想说，其实他心里有很多句表白心意的话，却觉得舌头和嘴皮打架，说什么也比不上抓紧时间多温存片刻。
　　两日后纪逐鸢随朱文忠出发，沈书也离开严州，和陈迪一起，坐船去江宁县。历时半月，赶在枯水期来临之际，交出第二批海船共计三百七十二艘。前后统共七百四十艘大船，小船二百余。
　　宋思颜亲自宴请商人们，大家在应天府里，欢宴赶了三四场，沈书住在舒原的家里，也听说了前线的消息。
　　八月底朱元璋便带兵杀回安庆，让常遇春、徐达做先锋，朱元璋亲自带水军逆流而上。打到安庆之后，张定边拒不出战，把个安庆守得铁桶一般。
　　于是朱元璋一面派数百人走陆路佯装成主力，之后又故意露出痕迹，守军见陆路来袭不过寥寥，便以主力正面迎战，欲全歼攻城敌军。当两军缠斗时，朱元璋以水军直取陈友谅军水寨，大破安庆。之后大军开往小孤山，陈友谅手下将领丁普郎领兵来降，朱元璋又增一名猛将，唤作傅友德。这二人投降后即刻便做先锋，从水路直取江州。
　　仓皇之下，陈友谅仍亲自带兵应战。直至抵挡不住，才听了手下的话，留下张定边、邹普胜守城，自己带着其他文武官员先走为上。
　　江州乃是陈友谅所建伪汉的都城，朱元璋一鼓作气，将舰队分为东西两路，夹击陈友谅屯守在江州的水军，之后水陆并进，彻底攻下江州。
　　“现在分兵南康，沿岸路府州县多有投降归附，可以说反攻安庆不仅大获成功，实际上战果大大超过了预期。康茂才立了大功，估计又要升官。”舒原给沈书温了酒。
　　龙湾大捷康茂才立了大功，如今再次带水军大败陈友谅，康茂才和陈友谅的旧情算完了，但在朱元璋麾下功成名就的日子才刚开始。
　　“陈友谅翻不了身了。”沈书呷了口酒，他没有见过陈友谅，听人说得最多的是陈友谅如何背叛徐寿辉，自立为汉王时天象不吉。如今看来，倒像是一切真如天定一般。
　　沈书一时走了神，想起穆华林说的，妥懽帖睦尔最信天象，甚至因为天象对脱脱一改从前。不知道他有没有从天象中看出紫微星是个什么命。
　　“都是无稽之谈，谁知道紫微星还是不是他呢。我还听说一件事，妥懽帖睦尔给阳翟王算了一卦，彻彻底底安心了。到时候他这个亲戚打到大都，看他还信不信。”舒原今天的心情好，话也多了起来。
　　沈书心想，等康里布达杀了阳翟王，妥懽帖睦尔这夜观星象也还算是准的。两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话，后来沈书喝得有点醉了，趴在桌子上便睡过去，感觉到舒原把他抱到榻上去，懒得起来，接着一头睡到天亮。

　　回到严州后，沈书这头也收到了高荣珪捎来的信，信上称阳翟王已经伏诛，大概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
　　沈书越看越不妙，阳翟王是死了，却不是死于康里布达之手。算算日子，高荣珪和康里布达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信上不便详谈，沈书就在严州等。这期间穆华林也杳无音讯，倒是十月中旬，林凤来了封信，随信附有洪修与朴不花的钱货往来。自洪修掌握暗门以来，在水路运输上所赚取的银两，几乎都送进了东宫。
　　林凤也提到，太子少保老章受命领兵讨伐谋反的阳翟王阿鲁辉帖木儿，几个月前阿鲁辉帖木儿来势汹汹，当时朝廷让知枢密院事领兵，到了称海，征哈剌赤人当兵，哈剌赤人曾经也为世祖征战，然而休兵止战数十载，大多过上半耕半牧的安生日子，征来的全是新兵蛋子，阿鲁辉帖木儿有备而来，新兵怯战，不等开战便把号衣脱了，改投到阿鲁辉帖木儿军中，反倒充实了他的兵力。
　　这次妥懽帖睦尔派老章作战，不知是真觉得老章能胜，还是朝中无人可派。按说妥懽帖睦尔信任孛罗帖木儿，许是鞭长莫及，孛罗帖木儿被牵制在中原战场，一时难以北上，只得派老章应战。不过这都是沈书的猜想，阳翟王谋反一事结局便是，阿鲁辉帖木儿与老章十万兵交战，他的弟弟忽都帖木儿站了皇帝的队，不仅不帮着自家兄弟，反而领兵出征，大败阿鲁辉帖木儿。正当阳翟王打算往东逃跑，谋求蒙古诸王的庇护时，他手下人将他擒到了帝都。
　　妥懽帖睦尔下旨将其处死，让他的弟弟，也是这次平叛的功臣忽都帖木儿做了新的阳翟王。
　　老章被加封为太傅，赏赐无数。
　　照穆华林的计划，孛罗帖木儿应当在此一战中立下大功，现在看来他似乎没能从中分得半点好处。
　　反而太子的势力得到了巩固，老章是太子少保，和东宫脱不掉关系。
　　到了十一月，北方又有更多消息传来，妥懽帖睦尔加封老章为和宁王，让他镇守北藩。
　　纪逐鸢的家书传来，建昌、饶州已尽在掌握，府中收到的俱是捷报，康茂才接连攻下蕲州、兴国、汉阳，攻破黄梅寨、瑞昌。定在十一月中旬回防严州，这时候已经到了十一月十二，沈书估计着也就是这几天了，便让周戌五带家里小厮采买年货，备下活猪、活羊，打算过一个团圆年。沈书又写信给李恕，让人快马加鞭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