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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2、五九〇 这里谁是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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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沈书闻声连忙蹦着把裤子穿好,外袍也整整齐齐地系上,笑嘻嘻地去开门,乖巧地叫了一声:“哥!”
纪逐鸢黑着脸从门外进来,当啷一声把刀侧立在墙脚,到桌边坐下,回头打量沈书,说:“坐。”
沈书心里连连叫苦,尽量不露出痕迹地慢慢踱步到榻畔,满脑子都在打主意怎么能让纪逐鸢连夜回去,或者分房睡也可以。
“千户,卑职去歇着了?”外面有人说话。
沈书好奇地看了一眼。
“去,不要惊动旁人。”
见状,沈书叫孙俭带纪逐鸢带来的小将去休息。
“脱。”纪逐鸢把门一关,嘴里蹦出一个字。
沈书大窘,上去要抱纪逐鸢,打算蒙混过关,一时间却突然头朝下,天旋地转,被纪逐鸢一把扛在了肩头。
纪逐鸢把沈书放在榻上,扯过枕头垫在沈书的脸下,手掌伸进沈书颈后的衣领,另一只手扯开他的腰带。
“哥,我肚子饿。”沈书突然说。
“晚上没吃饭?”纪逐鸢毛躁地放开他,坐在榻畔,侧头俯视趴在枕头上的沈书,视线落在沈书因为近来勤练骑射而变得有力的肩背线条。
沈书歪着头枕在手臂上,可怜巴巴地望着纪逐鸢,卖惨道:“忙得要命,个个都要上来问,要不是你来了,我就已经睡了。”
“吃什么?”纪逐鸢拉长个脸,手落在沈书的腰上,“街上食摊还没收,我去给你买。”
沈书一口气说了十几样小吃。
纪逐鸢记不住,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神里像憋着什么坏水。
沈书心道不好。
果然,纪逐鸢说:“起来穿鞋,带你出去吃。”
这下沈书只好摊牌,说没法骑马,再看纪逐鸢抱臂昂头,垂着眼看他。沈书一撇嘴,放弃地说:“腿上有伤,我过来都是垫了十几个软垫子,还不敢让马车走快了。至少半个月没法骑马,我也不是很饿……”
“想瞒我到什么时候?”纪逐鸢按着沈书的肩膀,示意他趴下去。
沈书只好乖乖让他看伤,耳根和脖子红成了一片,叹气道:“这不是也没瞒住吗?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我又没被打。”纪逐鸢察看了沈书的伤处,问他几时上药,沈书便告诉他药在哪里。
伤处传来手指的触感,沈书难为情地把脸埋在枕头里,突然开始走神。
纪逐鸢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让沈书感到疼痛,擦完药,纪逐鸢扯过被子盖在沈书的身上。知道沈书不好意思,纪逐鸢起身,收起药瓶,拿了刀要出去。
“这么晚了,还上哪儿去?”沈书听见动静,抬起头问。
纪逐鸢拉开门,答道:“给我们主簿大人买吃的,为人兄长,起码要把弟弟喂饱。”
沈书顿时语塞,只因纪逐鸢常在床笫间说这些,一提到某些字眼,沈书便管不住脑子。
沈书坐着不方便,纪逐鸢也不让他起身,就让他在床上趴着吃。这么吃东西,便不能吃太多,不然肚子不舒服。
沈书吃了七分饱,就侧着坐起身,看着纪逐鸢吃。沈书只觉得这么安然的时光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一直盯着纪逐鸢看。
“看我做什么?”纪逐鸢放下只剩下空壳的蟹脚,以眼神问沈书还吃不吃点什么。
沈书摇头,靠在纪逐鸢的腿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纪逐鸢放下盘子,拿帕子擦了手,上床来抱着沈书,他靠坐在榻头,让沈书趴在他的腰上。
“仗什么时候能打完啊?”沈书抓狂地说。
纪逐鸢摸了摸沈书的脸,拇指摩挲他的唇,继而不轻不重地捏着沈书的耳朵,认真道:“陈友谅至少两年,方国珍是老油条,一时根本收拾不下。同察罕帖木儿和谈,让朝廷去同刘福通恶斗,朝廷内讧不休,就给他们四年。蒙古人打不下去了,就会撤出中原,回他们的漠北老家。”
沈书:“恐怕不止如此。”
纪逐鸢捏沈书耳朵的手指停顿下来,低头看沈书。
而沈书也侧过脸,看着纪逐鸢说:“朱元璋连外甥都不放心,不会是个仁君。”
“乱世君主,能识字就已经不错了,他的使命是收拾这天下乱局。”
沈书定定看了一会纪逐鸢,说:“你说得对。”人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朱元璋如果有那个帝王命,他当是乱世里石破天惊的一杆长枪,功业筑在尸山血海上。只是沈书仍有一些担忧,想到穆华林,想到张隋,想到穆玄苍,沈书不知不觉把心里想的问出了口。
纪逐鸢浑身一僵,答道:“那几晚有军情,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就没有吵你。你都知道?”
“我睡得浅。”沈书又道,“高荣珪已经送了消息回来,应该很快能找到穆玄苍。他找到了邱辛月。”
“人在哪?”
“江州。”沈书反应过来,纪逐鸢问的是穆玄苍不是邱辛月,便道,“还不确定,但人活着。”
纪逐鸢抽走了搭在沈书肩头的手,沉默片刻,看了看沈书说:“高荣珪长进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也长进了。”要是在从前,纪逐鸢不会将天下大势看得这么清楚,他从前似乎不感兴趣,想的只有保护好沈书。眼前的纪逐鸢并没有因为沈书挨了军棍冲动,纪逐鸢早该如此,但当他真的进退有度,沈书反而觉得有些陌生。
沈书按捺着怪异的感觉,笑道:“他想帮得上康里布达,正在拼了命追赶,找到穆玄苍,就是我想留他,他也不会听从。不过康里布达也该回来了。”
“等他回来,大家坐下来谈谈。”
沈书蹙眉。
纪逐鸢拍了一下沈书的头:“他立了功,我们要想办法在师父面前给他请功。暗门必须真的捏在自己人手里。他姘头不想从军,一天到晚只想跟着他,不如好好想想,把他们两个放在什么位置上。王巍清、晏归符、唐让,上次刘青和柳奉亨也没说定,你那边的我不管,我这边的,是时候把人放在该放的位置上了。”
纪逐鸢说的沈书不是没有想过,但纪逐鸢指出来之后,沈书才真的意识到,战局和权势瞬息万变,穆华林的策略在变,朱元璋、马秀英的态度在变,韩娘子死了,朱文忠受到巨大冲击,还不知道会怎么变。而眼下,已经来到这样的关头,生杀大权开始聚拢在一部分人手里。
“你是不是觉得,我头脑简单,永远不会向前看。”纪逐鸢道,“那就小瞧你哥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打仗挺难的,你未必有功夫想这些。”
“你就是看不起我。”纪逐鸢道,“我知道。”
“哥,真的不是……”
纪逐鸢捏了捏沈书的脸,低头拈起沈书的下巴,与他接吻,唇分,沈书在纪逐鸢的眼里看到自己红透的脸,和躲避的眼神。
“凡事想不透的,就跟我商量,我是你哥。”纪逐鸢顿了顿,用手抬起沈书的下巴,迫使他看自己,他复又亲沈书的唇,一手圈着沈书,膝盖轻轻地碰了碰沈书的腿,漫不经心地说,“我还是你男人。”
沈书:“……”
这突如其来的宣告让沈书觉得难为情,脑子里嗡的一下就想不了事情了。他避开纪逐鸢的注视,抱着被子翻身过去,背对纪逐鸢,一句话也不跟纪逐鸢说了。
过了一会,纪逐鸢撑起身体,看到沈书已经入睡,复又侧着卧下去,伸手覆盖在沈书的手背上,从身后把头靠在沈书肩头,闭上眼睡觉。
纪逐鸢连夜赶到鹿儿庄,只为确认沈书的伤势,沈书这头巡田本就快结束了,于是纪逐鸢陪沈书在鹿儿庄盘桓了几日,兄弟两人在人前表现得很正常。纪逐鸢仍旧骑马,午饭在车里陪沈书吃,巡田的官员有议论,纪逐鸢懒得解释。
这便有了沈书娇生惯养,家里有个威风凛凛的兄长,生怕沈主簿吃一丁点苦,不过是骑马腿磨破了点皮,家兄不放心,还亲自追到巡田的住地看望。纪逐鸢常年在外,行衙里见过他的人不多,倒是军营里见过沈书的还多一点。
回去途中,沈书也知道了,纪逐鸢带来的这个随行小将,原是降兵,年纪虽小,身手很不错,胆子也大,几次乔装成商贾、郎中,到敌军占领的地盘散布假消息,他做事心细,纪逐鸢随身的事多归这小将打点,名字叫楚汉。
斜风吹着细雨,送葬的队伍在阴沉的天色里下山,朱文忠不能露面,只能远远地勒马驻足在坡上看一眼。
沈书骑马还不行,纪逐鸢背着他,楚汉在旁边撑伞。
沈书拍拍纪逐鸢的肩,纪逐鸢放他下来。沈书走上前去,朱文忠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翻身下马,两人走到了前面。
纪逐鸢带着余人离开数十步,青山中云雾缭绕,隐约可见灵幡飘在风中。那一行人星星点点,隐没进了山林。
“回去后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多想。”沈书拍了一下朱文忠的肩。
朱文忠望着远处的青山浓雾,痛苦地说:“这几日我一直做梦,梦到她的死状,她问我,为什么会让她做了孤魂野鬼。朱家的祖坟不收她,韩家的祖坟不知在何处,她既不姓朱,也不姓陈,更不姓曹。她问我到了阎王殿前,她算是哪家的人。”
“那不是她。”沈书道,“我也梦见了她。”
朱文忠猛然转身。
“她在我的梦里,轻声细语,温婉大方。”沈书认真看着朱文忠,“你们朝夕相对,你比我更清楚,她只希望你健康长寿。要是你真的觉得对不起她,就应当好好保重自己。”
朱文忠的笑比哭还难看。
“你还记得跟我说过什么吗?”沈书道,“你说你要镇守一方,成为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建万世功业。像她一样的女子有很多,她们就像无根之萍,乱军来了,奸淫掳掠。所以她想有一个机会,能过上安稳的日子。若不是乱世,你一人便能守得住她,天下人便会遵法度,没有谁敢冲进别人家里,无缘无故杀人。可如今天下大乱,杀一人,就是杀十人,杀一城又如何?谁的拳头硬,谁说了就算。”
“他杀了她,我还要替他卖命。”朱文忠攥紧了拳头,任由细雨沾湿他的眉睫,“你知道我有多恨吗?”
沈书听得心惊,眉头皱了起来,想要再说什么,有脚步声接近,一名士兵身前沾满黄泥,跑上前来,单膝跪在泥浆中。
“报,敌寇攻陷安庆,余元帅擅离职守,率领败兵已到了三十里外,遣帐前刀笔,有斥候一名随行,已到了府衙。”
一个时辰后。
府衙内,朱文忠带来者下去吃饭喝水,恢复体力。那文官起身时已站不稳,斥候搀扶他,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两个人离开。
纪逐鸢:“不能让余元帅进城。”
朱文忠面色沉沉。
赵伯宗在旁没有说话,反倒是宋汝章开了口:“败是败了,可以再打回来,不让他进城,带着败兵四处游荡,四处劫掠是免不了的,岂不是败坏我军的名声。失了民意,对我军也不利。”
沈书起身,说:“将败军重新收编,余元帅押往扬州。须有人去周旋,待人进了城,接风洗尘之后,当场拿下。”
赵伯宗正要说话。
沈书已经再度开口:“卑职随指挥使去迎接余元帅,兵马暂且收编在纪千户麾下。”
“沈主簿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算盘打得不小啊。”赵伯宗冷道。宋汝章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沈书侧身道:“这里谁是外人?我等同指挥使,同主公都是一条心,不知道哪里有外人。赵大人有什么不满,尽管当着指挥使说明白。”
赵伯宗顿时哑然。
然而朱文忠却没有责备他,只是叫沈书跟随,两人换了衣服,沈书忍着腿疼,同朱文忠带了一队人马前去接应余元帅。
不到半夜,那余元帅便被朱文忠的人绑了,起初不断破口大骂,更牵扯到朱文忠携青楼女子到军中的丑闻,这才被堵了嘴,连夜押送去扬州。
沈书回到家不敢就睡,使人去军中找纪逐鸢,纪逐鸢回来时已经过了二更,进门便要收拾行囊。
“要发兵?”沈书问。
纪逐鸢嗯了一声,看到沈书走近,便亲了亲他的额头,自顾自穿戴战甲。
“张定边是猛将,他刚拿下安庆,一定会加强防备。朱文忠的使命在严州,你们应该先回去,等待朱元璋的命令。”
纪逐鸢的手停了下来。
沈书又道:“余元帅弃城败逃,严州不能倾巢而出去打安庆,如果严州守军去打安庆,吕珍一定会打过来。文忠才惹了他舅不快,这时候更应当听从指挥,不要自作主张。天塌下来,让他舅舅先顶一会。”
“那我这就去跟他说。”纪逐鸢道,“你刚同他分开,怎么不直接跟他说?”
“我哪儿知道他现在要发兵。”沈书哭笑不得,让纪逐鸢赶紧走,这一天过得太混乱了。
纪逐鸢走前又抱着沈书亲,沈书催他快走,纪逐鸢说:“我不去他现在手头没几个兵,就是等到天亮他也得等。”
“走吧你,等你回来睡觉,你跟他说,明天一早出发。”沈书抓着纪逐鸢的衣襟,配合地也吻了回去。他越看纪逐鸢嚣张的样越爱,脸上又红得不行,推纪逐鸢出门时,冷不丁瞥见楚汉,沈书干咽了两下口水,对楚汉道:“跟着你们大人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