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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3、五九一 大家还是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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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乱了。
纪逐鸢走后,沈书合衣躺在榻上,犹有一点没有回过神。安庆到建德不远,等张定边在安庆整顿出眉目,就会以安庆为据点东进。弃城而逃,余元帅大概是活不了了。让纪逐鸢收编他的兵马,至少能让这些人捡回一条命。还不能就让朱文忠领兵,回到胡大海那里,安庆守军都要交给他。
沈书翻身起来,给王恺写了一封信说明此事。
恰好纪逐鸢回来,沈书便让他找人把信送出去。
等纪逐鸢再入内时,沈书已经铺好床,披散头发坐在床上,手里握着一卷书。
这天晚上没剩下几个时辰了,抱着纪逐鸢时,沈书心里止不住地想,又要多久才能见到这个人,抱到这个人,像这么近地贴近这个人?
“过去点。”纪逐鸢说。
那夜纪逐鸢没说几句话,一味地进入沈书的世界。沈书对唇舌交缠的亲密感也颇为着迷,又因为知道分开就不知道下一次见面在什么时候,到后来沈书觉得自己也是犯了贱了。
纪逐鸢不断亲吻沈书隐忍紧皱的眉间,按在沈书腰上的手却没有因此放松。最后沈书脱力地连声叫他“哥”,每叫他一次,纪逐鸢的表情就柔一分,却又让沈书只能张嘴喘气,眉峰拧得更紧。
天亮时纪逐鸢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一起来,沈书便醒了,纪逐鸢把沈书按回被子里,坐在榻畔穿鞋。
“给我写信。”沈书沙哑着嗓子说。
纪逐鸢嗯了声。
沈书侧着头,看到纪逐鸢背上的抓痕,让纪逐鸢转过来给他看看,腰上的伤已经好差不多了。打仗不受伤是不可能的,沈书只有用手摸一摸,确认纪逐鸢已经不觉得疼。
“得走了,你自己上药。”纪逐鸢低头吻沈书的额,手指在他的唇角轻轻触碰,起身,三两下穿戴整齐,“绿色那个小瓶子,我找姚大夫新配的,见效快。李垚给你的药,也记得擦,觉得不疼就可以停了。”
“知道了,快走吧。”沈书道,“路上当心,战场上不要逞能。”
“知道。”要走时纪逐鸢又折了回来,同沈书抱着亲了会,直到楚汉在外面叫人,纪逐鸢咬了一下沈书的耳朵,又舔了一下被他咬过的地方,抱着头盔出了门。
昨晚上太累,这一觉沈书睡到了下午,起来之后头昏昏沉沉,知道是睡多了,让人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坐在天光里抱着个碗吃饭。
贾织兰带着沈竹之过来了。
“爹你怎么才起床?”沈竹之叫道,“太懒了!”
王浩在后面,拉了一下沈竹之,说:“大人有公事,说不定昨晚都在忙,只要不耽误事情,晚起一天有什么?你倒是起得早,起早一上午还不是带着蔡定到处瞎跑。”
沈竹之:“……”
昨夜是都在忙,只是后半夜忙的都不是正经事。王浩这小子,收拾了蔡定,现在看起来沈竹之也听他的话,成了孩子王,等蔡瓒大一点也接过来,靠王浩一个人就把他们管得服服帖帖,甚好。
贾织兰坐下来。
“嫂子吃过了没?”沈书热情地问。
“吃了过来的。”贾织兰转过头对王浩说,“带弟弟去他房间,帮他把床收拾好。”
支开小孩,贾织兰才对沈书说:“韩娘子的后事……”
“已经好好安葬了。”沈书道,“那日让嫂子受了惊吓,且忘了吧。”
贾织兰担忧道:“听外面说,主公震怒,会不会牵连到主簿?”
沈书:“关于此事的传言很多吗?”
“你王大哥交好的几个武官,家眷常来走动。”
沈书点头,这个他本来知道,周戌五早前来说过。贾织兰带着孩子,她的院子大,年初时候着沈书把隔壁的空宅子也买了下来,打通了墙,便多了两个跨院。贾织兰便搬到其中一个跨院去住,说是有人来时,怕孩子跑动吵闹。
后来王巍清来说,想在自己那个院子开个小门,沈书也便答应。
这些家眷来走动,沈书是不知道的,想想应该就是从小门直接进来了。
贾织兰:“传的是指挥使因为此事恼了你,打了一顿棍子,也不曾装装样子来看你的伤。你是他的伴读,以前都好得穿一条裤子,便有许多妇人私下里传说朱家人都是薄情寡恩。”
沈书嘴角抽搐。
“胡三舍死了,许多人都在议论。”贾织兰说,“为死了一个青楼女子,指挥使竟就叫人把你打了。”
“等等。”沈书想起来了,昨晚被抓起来的余元帅也大骂朱文忠自己不是个好东西,携青楼女子出入军营,“谁说是青楼女?”
“都、都这么说。”贾织兰反应过来了,但她想了一圈,只知道都已经这么传开了,要找源头,无异于大海捞针。
“韩娘子从前开过一间小酒馆,至少据我所知,她并不是……”
“要不问问阿魏?”贾织兰出了个主意。
韩婉苓死后,沈书就没见过阿魏,他问过周戌五,说是受惊吓病倒了,沈书便让大夫给她看,该吃什么药就吃,自己这里出钱。至于以后怎么安顿,沈书是想,等朱文忠不那么伤心了,再同他提。毕竟韩婉苓是朱文忠的人,她的婢女也应该朱文忠来管。
沈书:“人都已经死了,是不是的,坊间要传,无论做什么都堵不上别人的嘴。”至于沈书挨了打,这事儿这么快传开,沈书心里大概有数,跟自己过不去的就那几个人。
“多谢嫂子来告诉我这些,这事对我没有影响,昨天是我陪指挥使去送的韩娘子。”
贾织兰这才放了心。
“竹之还是跟我住,对了,想请嫂子帮我留意,外面要是再有什么流言,还请嫂子来告诉我一声。”
“自然的。”她叹了口气,“要是那天早上我听到动静就去看看,或者让人去找你,也许韩姑娘也就不会死了。”
韩婉苓还是会死。沈书心里说。他安慰了贾织兰几句,等王浩走后,派人去请宋汝章。
本来沈书觉得宋汝章也许会因为上次请自己去赵伯宗家中遭拒而推三阻四,不想宋汝章直接从行衙过来了。
宋汝章开门见山:“前几天听说沈大人挨了处置,昨日见到,没见到主簿有恙,大概都是外面人在说闲话吧?”
沈书心里犯嘀咕,脸上不显,说:“赵伯宗告我一状,不就想让我挨一顿吗?”
宋汝章:“赵兄是急脾气,他也就是把主簿当成小辈,不想让你越过他去。”
算宋汝章说了句实话。沈书看了看他,这时候小厮来上了茶,宋汝章只看着沈书,沈书端起茶,宋汝章才揭开碗盖,徐徐地低头喝了一口。
“明白告诉他,是我自请处罚,不是指挥使听了他赵大人的‘高见’赏我吃的军棍。”
宋汝章顿时感到事情严重,站起身,上下打量沈书:“沈大人,伤得要不要紧?”
沈书哼了一声:“几天就养好了。我去鹿儿庄巡田,想必我不说,你们也早就知道了。一场暴雨,周边几个县有下冰雹的,毁损了不少房屋。我手上没多少权力,也没惦记着权势。我实话说,早先主公没有儿子,认下了几个义子,指挥使也姓了朱。但是他是李家的儿子,现在朱家有朱家的儿子。赵大人要动脑筋,大可不必在咱们这个山头上动。”
宋汝章尴尬地坐了回去,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经过昨晚,你们也该看出来,指挥使还是听我的。大家都在严州效力,同僚一场,有句话,要请宋兄转告赵伯宗。想分饽饽,也要等饽饽出了锅,端上桌,现在才刚上汽,大家还是齐心协力把火烧旺了再说。我不会同他争。”
宋汝章苦笑道:“是,这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不等沈书开口,宋汝章就起身做礼:“我来劝他,定不让他再来为难你。”
沈书倒是从来不怕赵伯宗的为难,但要不是宋汝章太会演,那宋汝章的表现已经足够说明,朱家薄情不是这些人在外面散播的,赵伯宗这起人还不知道自己挨了一顿打。于是沈书又说:“这顿棍子是我自请的处罚,道理嘛,我就不与你多说了。”
宋汝章点头,说:“赵兄那里,我去说,你好好养伤。有什么事,你不如先找我,赵兄的年纪大了,还是我们两个年轻人,更能说到一块。”
沈书脸色稍霁,同宋汝章闲谈了几句,宋汝章还要赶去赵伯宗家,沈书也不留他了。宋汝章快走时,沈书也同他说明,让他转告赵伯宗,他的婚事就不劳动赵伯宗费心了。
过了两天,贾织兰又来找沈书,事情同他想的不一样,还真不是赵伯宗那伙人在传。
原来那些女眷是买胭脂的时候,听到妇人们闲谈。流传的版本是,朱文忠在严州青楼里看上了一个妓女,作战时常带在身边,战士们枕戈待旦,指挥使却醉死在温柔乡里。朱元璋得知此事,勃然大怒,派人杀死了这个女子,还将朱文忠召去一顿严厉斥责。而朱文忠回来之后,因为挨了朱元璋这顿痛斥,加上他宠爱的这个妓女又死在了沈书的家里,便迁怒沈书,罚了他一顿军棍。
编得是有头有尾,沈书听得都快信了。
“是个妇人便要买胭脂头油,再要往下追,就追不到了。”贾织兰说,“女人们又回去同自家的男人说起,我还听别人说,军中其实早就有朱文忠把青楼女带在身边的闲话。”
“有多早?”沈书蹙眉道。
“两个月前。”贾织兰又说,“韩姑娘死后,说起来,都是指挥使荒唐。没有人议论贤弟,倒是有不少人觉得朱文忠这顿怒火发得莫名其妙。也有不少人把这归结于朱家的人犯了错不打紧,别人家的犯错,恐怕就死罪难逃了。”
“多谢嫂嫂。”
贾织兰复又忧心起来。
反倒沈书宽慰她道:“流言蜚语能起的作用有限,人人都想做大将军封侯拜相,却没多少人有这个本事。嫂子就放心在家安坐,外面都有我们呢。”
贾织兰哎了一声告辞。
当天沈书便让人送信给纪逐鸢,让他注意在军中弹压流言,要抓传谣的人现形,重罚,其他人渐渐也就不敢传了。另外在给朱文忠的信中,沈书婉转地提及,让他写信给朱元璋问安,给马氏的家书也要比平日里更殷勤。
朱文忠收信后撂在一边。
两个人都在帐中,各看各的信,纪逐鸢看完以后,把信上的内容告诉了朱文忠,问他看不看。
朱文忠毛躁地摆了一下手。
纪逐鸢见他不想说什么,便起身要走。
朱文忠却摆了一下手,示意纪逐鸢坐下来,他一手按在膝上,盯了纪逐鸢许久,方把沈书让他做什么告诉纪逐鸢。
朱文忠愤愤然道:“舅舅如此不近人情,沈书还让我去信问安,这时候去信,舅舅也不会信,恐怕反而会疑心我口蜜腹剑。”
“你爱写不写。”纪逐鸢道。
朱文忠:“……”
纪逐鸢:“还有事?”
朱文忠郁闷地让纪逐鸢去睡觉。
出了帐篷,纪逐鸢安排楚汉去办沈书说的事。
朱文忠静坐许久,扶额,烦躁地铺开纸,写了扔掉,很快地上便积了几十个纸团子。最终朱文忠没有写成一封他觉得能看得下去的信送到扬州告罪,而全军又要拔营,只得暂且按下。
转眼间暑气散尽,七月底,天气彻底凉了下来。沈书收到纪逐鸢复信,说朱元璋见到余元帅后,勃然大怒,下令枭首。安庆守军由胡大海接手收编,朱元璋也已从扬州动身,返回应天府坐镇。使团已经出发,北上同察罕帖木儿和谈。军中的流言已经弹压下去,还是由胡大海出面。
风吹动着檐下的铃铛,沈书一边喝汤,视线离开纪逐鸢捎来的信。
高荣珪眯起的眼睛睁开,火铳的声音不大,至少在院外根本不会听清。二十步之外的靶子被击穿,高荣珪爱不释手地摩挲新收到的铳,赞不绝口地夸黄老九亲手所制着实不同。
“怪不得朱暹知道他有问题,还舍不得放人。”高荣珪道,“可以多制一些,训几千个人,组建一个铳炮营。”
“做不成。”沈书道,“黄老先生也要几个月才能制成几支,你这几千个人要多少铳?不要钱?不要矿?不要硝?”
“钱又不归咱们管,谁要谁出钱,再说不是才找了个冤大头吗?我可听说,这个沈富,富可敌国,有的是钱。至于黄老先生,把手艺教给别人不就成了,也累不着他。”高荣珪翘起脚,也端起汤喝一口,啧啧道,“大补啊。”
沈书斜斜乜他一眼。
高荣珪停顿片刻,反应过来,一侧眉毛抬了抬:“他不乐意?”
沈书:“手艺人看家的本事,要他交出来,还不让他选,是要他的命。我跟先生提过,他还没有这个打算。而且,要量产又要矿,要弄火|药,顾不到那去。先把这一批海船赶出来,以后再看。既然穆玄苍回了安丰,我给他写一封信,你帮我送去。”
送信谁去都行,而沈书让高荣珪带信去安丰,交给了高荣珪一个,让他喜出望外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