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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1、五□□ 赶紧打仗去 ...

  •   “一!”军棍每落下一次,就有一个数从沈书的嘴里斩钉截铁地吼出来。
      朱文忠背在身后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攥紧,腮上的肌肉忍不住微微颤抖。
      “九、十。”沈书深深吸气。
      军棍落在身上发出闷响。
      “十一!”沈书一声大吼,汗水滴在地面。
      身后的士兵一哆嗦,另一人稍有犹豫,就听见趴在凳上的沈书说:“动作快点,别耽误我的事。”
      两人匆匆对视一眼,一人道:“沈大人,得罪了。”
      不停顿还好,停顿过后这一棍子,打得沈书眼前一擦黑,视野里金星乱跳,数数都忘了,只痛哼了一声。接连不断的军棍落下,那一口气松出来,再要憋回去就不可能了,到棍子打完,沈书整个后背都是冷汗,雪白单衣被浸得透明,隐约可见肩胛轮廓,他趴在凳上缓了一会,听见关门声。
      不等沈书抬头,李垚叫了几个人把他从凳子上扶下来,赶紧抬进廊庑下,让人去叫大夫。
      沈书看着文弱,每天练武,骑射拳脚都大有进益,李垚脱了他的裤子,不无庆幸地说:“没有皮开肉绽,就是看着吓人,大人的皮肤白,伤势还好,那两个士兵都是这边府里的人,常常见到你,不敢下重手。”
      “你这有药,就别叫大夫了。”沈书侧头,示意李垚帮他擦一擦汗。
      “人都已经去叫了,卑职让大人先回去,大人您偏不听,非要在指挥使气头上撞上去。”
      “你那里还有没有伤药?”沈书朝李垚笑着问。
      李垚迟疑地看他。
      沈书道:“我真要去巡田,你要是有,就赶紧拿来先给我上药,太晚要找你们少爷拿手令,他再跟我犟,今夜我出不了城,可真耽误事了。还有,再帮我派个人到我家里去,找姓周的管家,让他把巡田的马车和人都悄悄派过来,别让我哥知道。”
      前半段李垚听得糊涂,到这明白过来,沈书是算好了时候,领了这顿棍子,也不想让纪逐鸢看到他挨了打,才要借口巡田赶紧出城。李垚知道利害,赶紧去派人和取药。
      等李垚拿药来替他涂上,沈书觉得皮子那股火辣辣的疼也缓解不少。李垚倒是贴心,取来许多松软的坐垫,只等沈家的马车一到就放车上去。

      沈书趴在矮榻上等自驾马车,李垚去拿了些时鲜果子,叫厨房端来酸梅汤给沈书吃,又按沈书的吩咐拿来左传给他读。沈书只觉李垚在这儿待着拐不自在的,让他去忙他自己的。
      “我家马车来了你叫我一声就行。”
      李垚只得答应着出去。
      沈书吃着葡萄,后槽牙蹭破了光滑温热的葡萄皮,酸甜的滋味顿时在口里炸开,倒被果汁呛着了。冷不丁一翻身,沈书疼得啊的一声,眼看要脸朝地跌到地上去,连忙以手撑地。
      “我看你就是自讨苦吃。”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不等沈书抬起头,朱文忠已经到了近前,架起他的胳膊,把人扯进怀里。
      “哎哎,我自己来,别碰了,疼疼疼!”沈书一手撑在榻上,屈起膝盖,跪起身,朝榻上挪了挪。
      朱文忠看着沈书不说话。
      沈书尴尬起来,他的伤处还露在外面,这会一个劲把披在身上没穿的文士袍往下遮。
      “一会我哥带陈迪过来,你帮我瞒着他。”沈书先观察一番朱文忠的神色,知道他伤心,而这伤心是谁都劝不动的。但该说的话还得说,沈书扯过他上的小杌子撑着,正要开口时,朱文忠抬起头,说:“是我的错。”
      沈书:“你消了气就行,这顿打算没白挨。”
      朱文忠眼睛还很红,他长出了一口气,低下头,安抚地搭住沈书的手,只呆看着地面说:“是我害了她。”
      “她不会怪你。”
      “就是怪我。”眼泪顺着朱文忠的脸往下落,他整个人都在打颤,沈书只好拍他的肩膀,让他冷静。见朱文忠一时平复不下来情绪,沈书侧过身,借手肘把全身重量压在榻上,伸过一臂揽着朱文忠。
      少顷,朱文忠从沈书肩膀上抬起头,嗓音仍带着沙哑:“是我太天真了。”
      是朱文忠见朱元璋的时候说了什么?沈书突然想到,不等他问,朱文忠说:“我向舅舅坦白了。”
      沈书:“……”
      “那天晚上跟你哥告别之后,他以为我回去睡觉,其实我又去找了舅舅。”朱文忠说不下去,手指用力按在眼窝,过得许久,朱文忠侧头,无力地苦笑道,“都是我不听你的劝告,当年你警告过我,数次阻止我同她的姻缘,我总是不听。那日你说舅母不答应,我还是不听。舅母是天下最了解舅舅的人,疼爱我同疼爱她的儿子没有两样,我为什么还是不听?”朱文忠哽咽住了,用手捂住了脸。
      沈书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韩婉苓也已经死了。
      “舅舅会因此觉得我儿女情长,不识大体。再有杨宪……”朱文忠道,“杨宪趁机告上一状,杨宪,在我家中曾见到过她。”
      “他不会。”
      “为什么?”朱文忠紧盯着沈书。
      “你同胡大海在前线卖命,就是要捅这一刀,他也不会现在下手。”
      朱文忠听了将信将疑。
      沈书又道:“你只要守住严州,挡住张士诚,杨宪不会这时候来惹你。北有察罕帖木儿,南有方国珍,你舅舅此举,只是……只是让你安分守己,并无他意。”话到了嘴边,沈书又吞了回去。总不能直说朱元璋是在敲打朱文忠,看起来朱文忠已经因为这件事心存疑虑。沈书当即想到,赵伯宗他们来,应该不只是告状,恐怕已经为朱文忠分析过了。加上当初杨宪的诬告,回来之后,沈书有意贴着朱文忠,不想留在应天府里。
      “胡大海领兵攻打绍兴,舅舅一样杀了他的儿子。”
      沈书:“那是胡三舍明目张胆违背军令,主公若因旁人求情就赦免胡三舍,会让众将觉得,只要有战功便可以胡作非为,不遵军令。更会让人觉得主公怕胡大海,如此武将便会各怀心思,拥兵自重。你舅舅不曾当面处罚你,而是派御中军来严州,是要告诉你,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不得主,只能由他来定。这话我说了你要难受,但不说不行。主公不在意你身边的女人,他在意的是你,是你必须对他绝对忠诚。你娶妻生子都不是你自己的事,甚至不是李家的事,事关整个朱家。”
      朱文忠一时悲从中来,止不住又落泪。
      沈书叹道:“韩娘子说,她只想留在你身边,名分她已经不求了。我知告诉了你你会伤怀,如今人已经去了,说什么也无用。她这份心,不让你知道,对她也不公。”
      朱文忠埋在臂弯里,许久,呜咽声变成嚎啕大哭。他哭得上不来气,直是一阵接一阵干呕。
      沈书也红了眼眶。
      这么一来,两人都有点忘了时辰,直到外面来人通禀陈迪已经到了,沈书才想起来问纪逐鸢是不是一起来的。
      “千户大人也在。”士兵说。
      沈书手忙脚乱地推开朱文忠,把着他的手下了床,咬牙切齿地忍着大腿疼痛,站稳之后,走了两步适应适应,看朱文忠还在悲痛之中,让士兵去告诉陈迪,请他在厅上等,先上茶把人稳住。
      李垚从外面进来,连忙朝沈书说:“旁边还有一道门,通往西跨院。”
      朱文忠吸了吸鼻子,扶他往外走,看沈书跟个鸭子似的一摇一摆往外走,朱文忠也颇为内疚。
      “不说这些,我去不了两天,给那两个士兵套好招,就说做做样子没真打,油皮都没破一块。”临了,沈书上前抱了一下朱文忠,趔趄着让人扶上马车,又从马车里探头出来说,“我说,该料理的事情料理得差不多就整兵回去了,在州府里待着你又不会种地。赶紧打仗去,把我哥带走。”
      朱文忠神色黯然,嘴角勉强提起弧度,摆了摆手。
      刘青早在车上等,孙俭把软垫叠好,扶沈书坐下。
      “慢一点,当心少爷的屁股。”沈书龇牙咧嘴地趴在刘青腿上,吃力地抬起头看到孙俭在整理东西,这会觉得肚子也饿了,孙俭便取出食盒,让沈书吃了几个油糕。
      油糕是现做的,还没有凉透,吃完沈书把嘴一擦,喝了几口清茶,这才觉得舒坦了不少,翻过身时,刘青便把垫子垫在沈书的腰下,又在沈书的屁股和膝弯下塞了两个垫子,好让挨打的大腿少着力。
      风吹动车帘,暖洋洋的日光洒在沈书的脸上。沈书眼前出现一座庭院,紫藤花架瀑布一般流泻,珠串流苏贴着女子月华般洁白的面颊。
      她从秋千架上下来,朝沈书做礼,手里的团扇轻轻一摇。
      有人轻轻唤了她一声:“夫人。”
      她把团扇递给侍女,把勺子递给沈书:“我亲手做的竹叶清凉冻,沈大人尝一尝。”
      “多谢。”沈书看着她用手指勾起一只白瓷小壶,将蜜汁淋上晶莹的竹叶冻。沈书欣然舀了一勺在嘴里,只觉竹叶冻入口即化,冰凉细腻,蜜汁甜而不腻,滑过喉咙时颇为滋润。
      “往后要拜托沈大人,替奴家照看文忠,待他成亲后,也替奴家照看他们一家。李家的后人,若遭逢大难,还望沈大人能施以援手。”
      “一定。”刚答应完,沈书就觉得不对,朱文忠已跟朱元璋姓,何来的李家后人?眼前的女子似乎也很熟悉,正当沈书还要再问,什么东西硌得他腿疼。
      睡梦中的沈书一皱眉,疼得醒了过来。
      马车颠簸不已,车夫在前面说让大人忍一忍,要过一段泥泞小路。
      “大人睡了很久。”刘青说,“快到夤夜了,再往北走二十四里,就是鹿儿庄了。”
      沈书嗯了声,靠坐起来,发觉李垚拿的垫子是软,多垫几个,伤处坐在上面也不见得很疼。
      沈书到了庄子上,孙俭上去叫人,远远一盏灯亮着,台阶上下来了几个杂役,上来帮忙拿行李,卸车,牵马。
      巡田的其他人都已睡了,沈书赶路疲乏,让孙俭去烧点热水,不惊动山庄的人,随便擦擦身子,把药上了也去睡。这么趴着睡一晚,早上醒来沈书只觉得浑身要散架了,尤其两条胳膊又酸又麻。不过下了地之后,沈书迈开步子,大腿是没那么疼了。
      李垚的药灵,回去要找他多要几瓶,让纪逐鸢随身带着。早饭时几个巡田的文官各自过来,把昨天下地看到的情况对沈书汇报,暴雨冲垮了几处堤坝,上游的河水暴涨,有百十来亩地刚种下去的苗给淹了。
      “已经开晒的谷子有泡了的,受灾的有六十二家。有些地方下了一场雹子,地里才割了,收成保住了,屋顶有些破了。”
      “让里正叫五十个身强力壮的村汉上来。”沈书三两口吃了饼,唏哩呼噜喝完粥,站起身时,同僚看着他走路的姿势,脸色古怪起来。
      “沈大人……”
      沈书窘迫地用手扶着腰,叹道:“前天骑马被那畜生颠了,我坐马车下来,一路趴过来的。”
      “大人身子骨不太行啊。”有人笑道。
      “谁说不行,沈大人向来是我们里面体力最好的,走上十几里路不喘气不喊累。不过说真的,骑马是累得慌。”
      “我觉得啊,坐车也累,尤其是坐上一两天,可受不了。”几个文官有说有笑地走在前面。
      “那沈大人今天就不下地了吧,就在鹿儿庄安排事,好好休息休息。指挥使也回来了,大人腿脚不方便又何必下来呢,差个人说一声就是的事。”
      沈书笑道:“那哪儿成,大家都一样辛苦。待会人手我给你们派过去,底下安排好了,你们也早点上来。”
      众人理解地点头,这一趟出门只能走路,又都是山路。巡田这一帮人同沈书向来交好,都是肯跑路肯办事的人,沈书放心地留在鹿儿庄,等里正把人找齐,拿着地图分派完,就该吃午饭了。下午沈书又把远近的庄头叫了来问话,晚饭如常吃了,天刚黑便睡下。
      第二天沈书觉得走路没那么疼了,让人找了根木拐,到受灾的百姓家里走访。尤其是让这一场暴雨把收成泡了的农户,沈书一家一家问明情形,叫他们揭了米缸来看。
      五天下来,已经是七月初五,该处置的庄头换了新人,缺的粮种也从严州州府里运来,挨户补发。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还有人上鹿儿庄拜访沈书。
      “谁啊?”沈书不耐烦地把裤子提起来,他刚对着镜子侧着身,打算好好看看大腿上的伤怎么样了,这么一打断,刚要看到伤,这会又看不成了,顿时心里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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