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0、五八八 大不了不干 ...
-
“不会,不会……”朱文忠的声音哽在喉中,僵直地站着。
阳光穿过前庭,洒在房门口。
沈书走出门外,两步过后,听到身后一声嚎啕,悲声令人不忍听下去。沈书一头撞进纪逐鸢的怀里,带着温度的日光刺伤沈书的眼皮,他睁不开眼睛地将头抵在纪逐鸢的肩膀。
纪逐鸢一言不发,手掌用力地握紧沈书的肩头。
纪逐鸢把沈书带到附近一间廊庑里,让沈书坐着,他抓着他的手,蹲下身来,轻轻拍了两下沈书的脸,小声问他:“怎么回事?是谁杀了她?凶手抓到了吗?我现在带兵去追……”
沈书这时才感觉到眼角发热,他深吸一口气,说话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御中军。”
纪逐鸢皱紧了眉,握着沈书的手也拉得更紧。
“师父带来御中军,昨夜悄悄把事情办了。”沈书道,“他要杀什么人,不会留下一丝痕迹,人不是他要杀,是朱元璋要杀。”
纪逐鸢嘴唇紧抿着,少顷,他站起身,稍用力拍了两下沈书的肩,说:“你在这里坐会,缓缓神,我去看看朱文忠。”
待得片刻,沈书几番起身。这时候再找穆华林已经没用了,这次穆华林来严州的执行的任务,就是杀了韩娘子。
沈书冷静下来。
不止如此,朱元璋本就没打算偷偷地杀韩娘子,他是要杀给朱文忠知道,固执己见,违逆他的意思,会有什么后果。今日的朱元璋,已不是在滁阳忍气吞声的朱元璋,他重用朱文忠,不意味着会没有边界地宠信他。这令沈书又想到不久前的另一件事,胡大海攻绍兴时,他的儿子违反禁酒令,众多将领因胡大海的关系,向朱元璋苦苦求情,他仍一意孤行处死了胡三舍。
事情发生在自己家里,如何向朱文忠交代?许多念头在沈书的脑子里碰来碰去,韩氏要厚葬,还不能大张旗鼓。他跟朱文忠,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沈家出面给韩氏下葬,就意味着朱文忠不服、不孝、不忠。
那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对朱元璋有恩,对马氏有恩,他来办这件事,朱元璋才会看在老婆儿子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书想定了,出去吩咐人去接陈迪,并把一封信转交给陈迪,信里沈书把韩婉苓的来龙去脉对陈迪和盘托出。沈书知道陈迪是个离经叛道的人,家里遭逢大难之后,必然会怜惜韩氏可怜,这件事他不可能推辞。
事情办妥后,沈书才去见朱文忠,韩婉苓的房间里却已经空了。纪逐鸢也不在家里,家里的人乱成一团,沈书让人去找个能回话的来。
结果是孙俭急匆匆地跑来,同沈书说:“指挥使在家里闹了一通,跟御中军打起来,御中军的几个子弟挨了打,下午就说要回扬州。大少爷陪指挥使回去,下午便让人买棺椁收殓了韩氏,这会在偏院陪那几个大爷吃酒。”
沈书想了想,如果自己去,也得要喝酒赔罪,不如等纪逐鸢回来。就在等纪逐鸢时,行衙来人说巡田的队伍已经出城。
“我晚上出城,沿江的农户损失如何?”沈书得知暴雨是一早起的,向东足足下了百里,确实有受潮受损,但损失不大。
沈书让人带来人去吃饭休息,恢复力气。
紧接着穆华林便找来了。
沈书看到穆华林,一时间竟不知道做什么表情,他知道穆华林是奉命行事,但韩婉苓这么个大活人,眨眼间死在他的家中。穆华林早知内情,却没有对他吐露半个字。
沈书尴尬地站在门口。
穆华林:“不让我进去?”
沈书侧身让穆华林通过,身上突然一阵寒意,遂没有关门,转过身来看穆华林,讷讷道:“师父……”
“我的事情办完了,明天一早回扬州复命,上次同你说的赵普胜的事,可以缓一缓。你用心辅佐朱文忠,其他的暂时不用管。”穆华林道,“近日,康里布达可有消息传来?”
沈书只得按捺下疑问,先回答穆华林的问题。
穆华林一面听,一面点头:“让他不要拖得太久,找准时机,最好是孛罗帖木儿派的人到了再动手。让孛罗帖木儿去抢这个功。”
沈书想起昨日穆华林问他觉得谁可以做明君,他知道穆华林不过是闲聊,但穆华林心机深沉,闲聊里常常另有它意。但凡穆华林多心,很可能会觉得沈书的回答是在为阳翟王求情。而穆华林既然催促康里布达动手,那蒙古诸王的势力,应该吃不下大都的当权者。
孛罗帖木儿一直得到妥懽帖睦尔的支持,妥懽帖睦尔明面上派官员劝和孛罗帖木儿与察罕帖木儿两员平叛大将,暗中其实更信任孛罗帖木儿。倏然间沈书灵光一现,心想:妥懽帖睦尔利用秘堂暗道见的人,该不会同孛罗帖木儿有关吧?
皇太子四月私下见了察罕帖木儿的儿子,惊动内宫,妥懽帖睦尔不会坐以待毙,这父子两个,各怀鬼胎。如果察罕帖木儿站队皇太子,孛罗帖木儿与他素来不和,当然会站老子。
穆华林要杀阳翟王,这是打压蒙古诸王,看上去是保卫天子,其实也未必。阳翟王首先要拿得下大都,也图娜在漠北活动,胡族摇摆不定,是在借力打力也未可知。唯一能肯定的只有,阳翟王不可能成为天子,孛罗帖木儿即将坐大。
这些都是北方的事,在南方,朱元璋继续把战线推向陈友谅的大本营,决战即将到来。此时,朱元璋要与察罕帖木儿和谈,还派了穆华林去。穆华林对朱元璋说了什么,又承诺了什么?
和谈如果成功,则朱元璋暂时不会北上,察罕帖木儿也不会南下,韩林儿的龙凤政权将会第一个被收拾。名义上朱元璋是韩林儿所授的吴国公,韩林儿必然要向他求救,那时候朱元璋就可以趁机吃下“宋”的军队。而若和谈失败,朱元璋南下的扩张会受到背后的牵制,察罕帖木儿也要做两手准备,一旦朱元璋北上,刘福通的兵力得到充实,辽东军绕道南下,胜负犹未可知。
大家都有屁股要擦,只得先讲和。
“那个女人,你打算怎么跟朱文忠交代?”穆华林道,“下午他跟我的手下打起来时我不在,没有正面碰上。”
“我已让人去接陈迪,后事交给他去办。”沈书道。
穆华林只略想了一想,就知道沈书这么做的原因,点头道:“检校组也有人在严州。”
沈书蓦然一惊,以为这也是朱元璋随御中军派来的。
穆华林却道:“严州从来不缺朱元璋的眼睛,我要离开两个月,凡事谨慎一些。最近你哥常在外带兵,军情瞬息万变,回来都同你讲么?”
沈书:“他在家的时候少,每次两三天就得走,我俩也不太说得上话。”
穆华林意有所指地提醒沈书,莫要贪图春光,又说打仗的人随着年纪增长,会越来越难睡得安稳,他们兄弟两人应当多相互照应,但又叮嘱沈书,暗门的事他心里应有一杆秤,有什么困难找李维昌和张隋。
“是。”沈书道,“前几日我遇刺,张隋替我挡箭受了伤,我让他好好休养,放一阵假。有什么事我还是找李维昌。”
“遇刺?”穆华林怀疑地问,“什么时候?”
“才不久,不过没有大事,我没有受伤。”
穆华林嗯了一声,“张隋的武功尚可,但不可全然倚仗他。”
“徒弟知道,一定在武学上多下苦功,勤加练习。”
“这次见你,颇有长进,但不可骄傲,习武同读书一样,一日不练,就要退步,更要多应用到实战中,才能真正随机应变,所向无敌。”穆华林在沈书的起居上又作一番叮嘱,沈书见穆华林要走,出言留他不如等纪逐鸢回房,再见纪逐鸢一面。
“明日事多,你照应好你哥便是。”穆华林深深看他一眼,“也照顾好自己,师父去了。”
沈书扒在窗户上看穆华林走出院子,关紧了窗户,从窗台上滑下来,背靠在窗边呆坐了一会。
看穆华林的反应,沈书猜到,张隋中箭这一次刺杀,穆华林应该不知情。且高荣珪已经寻得些许线索,张隋本就不肯离开。沈书知道张隋最担心的是自己的安危,穆华林派他来,初衷也是让张隋监视他,同时也保护他。以穆华林的性格,他是任何人都不相信的,他教给沈书的也是“用人不信”。张隋毕竟是为救自己受的伤,现在他有难言之隐,不如就让他歇一阵。
沈书等了一会,想到晚上还要出城,还有一点时间,便去找朱文忠。
然而到了朱文忠的住处,还没有登门,沈书从车帘里认出来赵伯宗的车夫。沈书的马车离大门还有数十步,想到穆华林说检校组的话,沈书让车上的晏归符下去四处看看。
不一会,晏归符回到避在小巷口内的马车上,低声对沈书说:“前后门,东西两道侧门,都有人在监视。”
沈书想了想,说:“你和林浩留在车上,我一个人去。”
晏归符拉住沈书的手,说:“不然我们都回去?”
“都知道我同他的关系,出这么大的事,我不登门才是怪事。你和林浩先回去,在陈迪过来我家的必经之路上等他,直接带他过来。再让人到车马行雇两架马车,不要用咱们的马车,送陈迪到这里来。”沈书正要下车,外面有马蹄声,沈书打开车门一看。
纪逐鸢已经骑马到了朱文忠的家门口。
沈书连忙下车,叫住纪逐鸢。
“我以为你进去了。”纪逐鸢朝远处看了一眼,看到自家的马车,便让沈书先回去。
“我不能回去,到了里面,你也不要替我说半句好话。”沈书道。
纪逐鸢皱眉道:“他在气头上,不一定会怎么样,沈书,听话。先回去。”
纪逐鸢难得语气这么软和,沈书知道纪逐鸢的打算,但他只能坚持道:“我必须去。”得让朱文忠出了这口气。”沈书突然站住脚,朝纪逐鸢说,“陈迪应该快到了,不能让他去我们那,我已经派人去截,你待会带陈迪来,从正门进来,让人看清楚陈迪进了朱文忠的家门。”
“那我去了,不要同朱文忠起争执。”纪逐鸢勉强答应,“也只有交给陈迪,朱元璋才不会说什么,他重视朱标,不会不给陈迪面子。要是情况不对,你就往外跑,只要回了家,大不了不干了。”
“你小声点。”沈书简直哭笑不得,连忙把纪逐鸢推走,理了理衣袍,上门求见。
沈书入内时,听见厅上有摔东西的声音,几个人影埋着头从里面出来。两下里打了个照面,赵伯宗满脸是汗,看到沈书便心虚地低头缩到旁人身后。
沈书站住脚,朝这一行人略点了一下头,侧身让他们过去。
李垚本来送他们出来,看到沈书,连忙把他扯到一边。
“主簿怎么来了?”李垚吓得脸色发白,压着嗓子说,“少爷正伤心,方才来的,都是来告您的状的!”
“告我什么?”
李垚:“说您趁主将不在,大搞一言堂,独断专行,今日一早的暴雨,有几个县遭了冰雹,正是晒谷子的时候,今秋军粮难以供应……”
“天要下雨,也能怪我?”沈书按捺着怒火。
李垚摇头:“不止,还说你醉酒调戏民女,调戏了还不娶,闹得风声四起,那家的女儿闹着要跳河。几个大人跪了一个时辰,见少爷摔盆子摔碗地发火,心生害怕,这才离去。”
赵伯宗看自己不顺眼沈书早知道,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告状,那就是韩婉苓的事传开了。明明他下了令让家里的人不要胡说……
朱文忠带走韩婉苓的尸身,应该是离开后才传开的,目睹朱文忠带了一具女尸回来的人不少。消息已经传开,赵伯宗一定是听到风声,人在沈书的家里没的,朱文忠宠爱韩娘子严州府的官知道的不少。
“所以大人还是先回去,等少爷想通了,卑职亲自去通知您。”李垚做了个手势,想把沈书带出去。
沈书却突然高声:“主簿沈书,求见指挥使。”
李垚脸色一变。
沈书一撩袍襟,跪在阶下,大声道:“主簿沈书,看护指挥使家眷不力,请求处置!”
少顷,正厅走出来一人,朱文忠逆着光站在阶上。
沈书磕了个头,跪在原处。
朱文忠:“有人告你独断专行,昨日玩忽失职,错失里正急报,造成军粮损失。沈书,你可认罪?”
“卑职本当已在巡田的路途中,确实失职。”沈书答道。
“调戏民女,我知道不会有这事,那就只处置玩忽失职这一桩。责,军棍二十,你可服气?”朱文忠的声音沉沉落地。
“谢指挥使。”沈书扑在地上,再拜朱文忠。他起身时,院子里的兵个个面面相觑,竟没人上来行刑。
朱文忠面色铁青。
到了这会沈书才看清朱文忠脸上早已哭肿,两只眼睛通红,嘴唇干裂出血,往日里勃发的风采蒙上了一层灰。
“拿凳子来,就在这里打。”沈书倒很平静,仿佛挨打的不是他,指挥李垚找人去抬凳子来,挑了两个看着结实的兵,命令他们去拿军棍。
那两个兵看到朱文忠点头,这才去抄起棍棒。
沈书宽了文士袍,趴到凳上。
“快些打,打完了我还要去巡田。”沈书埋下头,心里早有准备,等着棍子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