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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9、五八七 蚊蝇绕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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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怎么来严州了?近来可好?”沈书笑吟吟地捧了咸奶茶给穆华林,于穆华林的下手方落座。
“过来办事,顺道看看你。”
穆华林没说什么事,沈书便没有问,但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也解开了沈书的疑惑。原来朱元璋在扬州,是因要同察罕帖木儿讲和,而穆华林先见李维昌,正是同他了解山东和大都的情况。这些日子里穆华林大半时间都在御中军,同穆华林说话,沈书不敢旁敲侧击,直接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商贾虽多,沈富的财力依然是当中最雄厚的,他如果有意效忠,朱元璋必定会重用他。”穆华林道,“你是真给他挖了个金库,沈氏一族会在江南崛起,已经毫无疑问。”
“师父……”沈书迟疑道,“您愿意看到朱元璋坐大?”
穆华林放下茶碗,银勺在碗沿碰出细碎的响声。
对上穆华林的眼神,沈书不自主地觉得后背凉飕飕的,穆华林的眼神总让他想到蛰伏在山林中,等待猎物松懈的猛虎。
“你知道当今天子流放静江时最爱玩的是什么?”穆华林道,“是用尿和了泥,捏成各样的泥塑,大家都以为是孩子玩意,却不知道他在这样的泥盘上观察和研究诸天星宿。”
穆华林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这多半就是默认了。放任朱元璋坐大,是要收拾江南的乱局?如果穆华林打的是这个算盘,狡兔死走狗烹,哪怕到时候朝廷赏给朱元璋一个显赫的官职,恐怕也只是为了让他麻痹大意,早晚要除去后患。
“做了皇帝,他叫人修筑楼台观星,重用司天监。甚至朝廷用人,也同皇帝观测到的星象有关。”
沈书心中顿时生出荒谬之感。
“大都坊间都传是哈麻买通了司天监,捏造‘连夕相星犯帝座’的说辞,使得天子误信,除去脱脱。不过是骤失臂膀,民间叛乱迭起,百姓的怨愤须有一个出口。”
穆华林所说已近乎是悖逆之言,沈书努力平静下来,穆华林为什么会毫不掩饰对蒙古皇帝的不满,这些话是他有意说给自己听的,还是他的肺腑之言?
穆华林:“妥懽帖睦尔不是一个明君。”
沈书心中一凛。
“天下需要有一位明君。”
沈书茫然道:“师父……”
“如果换一个人当皇帝,你觉得谁合适?”穆华林看着沈书。
沈书心跳很快,一瞬间只觉得浑身都僵硬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舌头,讷讷道:“或许阳翟王能比当今天子做得更好。”
“你没有见过他,怎知他能比妥懽帖睦尔做得好?”穆华林微微眯起眼睛,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扑在脸上的压迫感顿时撤去,沈书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有点懵。
“只有广袤的草原,才是牛马纵情狂奔,恣意觅食繁衍的福地。”
穆华林的弦外之音,沈书听懂了。这是在说蒙古人打到南边来,占领了汉人、南人的地盘,本就是水土不服。
这话沈书不知应该怎么接,穆华林的心思难测,沈书难以判断他是否是在试探自己,只微微笑道:“师父说得是,万物皆有天然的栖息之地,是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但也有言,入乡随俗,徒弟认为,牧化在于人心,不在淮南淮北,亦不在于草原与平原,山林与湖泊。”
“牧化。”穆华林在齿间咀嚼这两个字,他的汉话已经说得很好,这两个字发出来却有陌生的感觉。
“其实就算人人都有资格做皇帝,也未必能得一位明君,朝堂之上,也不是天子一个人说了算。”看起来穆华林只是随口一说,沈书回过神,轻轻一笔带过,回到正题上,“师父来严州是有何事?”
“不能说。”穆华林看了一眼沈书的手,“最近好好练武了?”
沈书道:“这几个月徒儿遭逢数次刺杀,为求自保,只好多用点功。”
“你出来。”穆华林起身。
当场穆华林便让沈书打了两套拳,纠正他的动作。沈书的骑射比拳掌娴熟,穆华林便又教了他几手近身搏斗,叮嘱他勤加练习。指点完武功,沈书初见到穆华林的兴奋和恐惧都已褪去,平心而论,穆华林对他实在很好,上一次穆华林也是途径严州,顺道来看他,只呆了两个时辰便匆匆离去。
沈书心想,好在最近半年是真勤加练习了武功,否则像上次那样,穆华林一碰就东倒西歪,当真要汗颜。
午膳前沈书吩咐人到行衙告假,安排人事,穆华林却说不用沈书作陪,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下午他还有事要办。
沈书过问了穆华林的起居,这才得知穆华林不是一个人来,他还带来一队御中军,一行六人,因为要悄悄来悄悄走,住在沈书这里最好,可以免去州府里客店的盘问。
“事情办完就得走,朱元璋要派使团北上,派我与使者同去。”说完,穆华林便打发沈书出门,倒像是这家的主人一般,自顾自带人找地方拴马休息。
一整天沈书神思不属,总隐隐觉得有事发生,回到家中,叫来郑四询问,得知穆华林住下后没有出门。
“只有下午见了李维昌,晚饭时候在黄老先生那吃的饭。那座院子静悄悄的,天黑才不久,院子里的灯就全灭了。”郑四道,“想是赶路累了,那些官爷都睡得早。”
“我师父没吩咐你们什么事?”
郑四摇头。
打发了郑四,沈书到外面转了一转,叫小厮引路,到穆华林住的院落,果然黑漆漆的一片。沈书便不去打扰,到张隋那去探视他。刺客一批一批的来,数日前张隋正要再度启程,却在沈书从行衙回来的路上,为他挡箭受伤。
明着上杀不死,便觑机施放暗箭,张隋带伤追查,第二天回来时,伤口暂时止血的药已失效,随身携带的伤药不够用,只得暂时放弃。
“劳少主忧心了。”张隋掩上衣襟,虚弱地靠在坐榻上。
沈书:“你救我一命,无论怎么报答你都是应该的。我师父来了,你知道吗?”
张隋十分惊讶。
“你受了伤,既然师父没说要见你,也不必特意去了,我来看你顺道去看了一眼,他已经熄了灯。”沈书收拾好伤药,仍给张隋放在柜子里。
“少主可将遇刺的事告诉大人了?”
“说了。”沈书道。
“大人就没说什么?”张隋不由皱眉。
经张隋这么一点,沈书突然明白他总觉得穆华林言行有些矛盾古怪是为何了。他这个师父总是十分关心他的起居饮食,就算只是路过,也会到严州来看一眼他这个“好徒儿”。但听到沈书屡遭刺杀却只是考校他的武功……
沈书突然站了起来。
张隋的视线随之上移。
“你伤没好,好好休养,我先走了。”沈书脸色变了,出门后便直奔李维昌的住处。
“我这都要睡了。”李维昌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两边裤腿一高一低,小腿上还挂着水珠,脚踩木屐,身上披了一件外袍,谨慎地左右看,侧身让沈书先进屋。
俩人隔着洗脚盆坐下,沈书说:“我问一件事,马上就走。”
“你小子,这时候还敢来找我,不怕被你师父看出什么?”李维昌不耐烦道,“快问,问了就走。”
沈书:“我师父有没有叮嘱你安排人手保护我?”
李维昌:“没有。”他欲言又止。
沈书看了出来,询问地扬眉。
李维昌目光闪烁,瘪了一下嘴,叹了口气:“我觉得这些刺客,很可能就是你师父的手笔。”
“胡说!”沈书抓起李维昌的擦脚布,扔在他的脸上,懒得跟他多说,转身就走。
穆华林放在沈书身边的人,最初是李维昌,后来是张隋。沈书最近屡遭刺客,好不容易穆华林人来了严州,竟没对此事作任何安排。实际上沈书心里已经认同了李维昌的看法,沈书会去找李维昌,就是为了印证他去看望张隋时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但穆华林不可能直接朝暗门下令,如果经过康里布达,那康里布达一定会告诉自己。那就是洪修了,到了严州之后,穆华林听说自己遇刺,没有私下安排人保护,而是指点和试探他的武功。
看来这是穆华林对他的考验,既是试探他有没有懈怠,也是提高他的警惕。那些刺客……也不是没有下过杀手,只是没有成功。不对。沈书心道,如果穆华林是要杀他,当面就可以动手,穆华林两次来严州,都悄无声息地便进了他的房中。
沈书想想亦觉得后怕,让家里的小厮互相提个醒,以后他的卧房和书房都不允许不经通传就进。
因为穆华林在家里住着,沈书一整晚都没有彻底睡死,鸡鸣时分,沈书打着哈欠到园子里打拳。
四下里安静得可怕,天空堆满了乌云。
等到沈书吃早饭时,清晨竟然打起了炸雷,雷声由远及近,有如万马奔腾。倾盆大雨纷至沓来,天地间被暴雨连成白闪闪的一片。
沈书让林浩备车驾,吩咐小厮到行衙去召集主管水利营田的几个主簿,只等雨一停便出城巡田。
暑气让大雨一冲,消退了片刻,不到正午,太阳又把枝叶上的水都蒸干。沈竹之带着几个孩子到处踩水坑,看见沈书就端正地背起手站着,大气不敢出。
沈书想了想,亲自把小孩都领去找贾织兰。
“嫂子替我看着点,这几日家里有贵客,不要让他们乱跑。”沈书稍作停顿,又道,“我让人收拾个地方给这猴崽子住,明日后日我不一定在家,就让他在嫂子这里跟王浩作伴。”
看顾小孩的婆子就在外面等候。
沈书对沈竹之说:“放你几天假,这几日不用读书。”
沈竹之欢呼一声,带着蔡定一溜烟地跑得没了影儿。
贾织兰担忧地朝沈书说:“昨天夜里你可听见动静了?”
“夜里?什么时候?”
“也不能算夜里,像是五更的时候,我听见有人走动。我男人不在家里,浩儿倒是睡得熟,我有点害怕,不好惊动旁人,便没起来看。”贾织兰说,“隐约像是听到喝问声,像……像阿魏的声音,后来打雷,我又睡着了,你来时我才刚起。”
沈书腾地起身:“我去看看。”
贾织兰忙道:“我跟你一块去。”
贾织兰前去敲门,韩婉苓住的房间里异常安静,沈书皱了眉,一脚踹开房门。
只见阿魏倒在地上,贾织兰忙过去把她扶起来,抖着手探了探阿魏的鼻息,贾织兰长出一口气,朝沈书说:“没事,只是晕了过去。”
碗碟摔在地上,阿魏的裙子下压着几个油饼。
沈书往里走了几步,突然倒退。
正往里走的贾织兰被沈书伸出一臂拦住,沈书转过来,满脸苍白,把贾织兰往外推,说:“嫂子,你带阿魏姑娘去休息,我让人找大夫来为她号脉。”
贾织兰觉察出室内有异样,却不敢问,连忙点头。
沈书让人进来抬走阿魏,又让人去叫刘青。他掩上房门,在屋里静静坐着,凉意从脚底爬到头顶,沈书扭过头,向摆满早膳的饭桌投去一瞥。
韩婉苓扑在桌上,地上早已粘稠的血同砸碎的碗盘混在一起,狼藉不堪。她的嘴唇微启,杏眼睁得圆圆的,蚊蝇绕着她的脖颈与唇畔打转,失去光泽的脸浸在一小滩没能咽下去的米粥里。
沈书抬手捂住了脸,痛苦地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头痛欲裂。他额上的青筋不断跳动,呼吸沉沉地吐在掌心里。
几乎不用作他想,沈书便想到是御中军做的,但他想不到的是,这些人会明目张胆冲进韩婉苓的房间里把她杀死。
只稍稍转念,沈书就明白过来,是朱元璋的命令,朱元璋派人来直接杀了韩婉苓。
刘青推门进来。
沈书浑身一憷,沙哑着嗓子对他说:“把门关上。”
刘青入内,素来沉稳的脸上也立时失去了平静。
“趁朱文忠还没回来,好好把人入殓,送到乡下,找个风水好的山头……”沈书的话说得很快,突然,他的声音停了,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厮在门外问:“少爷在吗?”
沈书扶着桌站起来,只觉得两条腿无比沉重,难以挪动。
“说。”
小厮:“指挥使和大少爷回来了,刚进门,大少爷先去换衣服,指挥使在厅上坐着,让少爷去见。”
“我马上去。”沈书疲惫地答道。
刘青开了口:“少爷……”
沈书摆了一下手,刘青便即收声。
沈书扶额:“是我昏了头,你去……知道怎么说?”
“卑职明白。”刘青躬身退出去。
沈书转身面对韩婉苓的尸身,心里就像堵了什么,说不出的难受,哭也哭不出,只觉无形中有一股力量压得他站不直身体,只能跪倒在她尸体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