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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8、五八六 要么你就挑 ...

  •   韩婉苓被安顿在贾织兰的院子里住下,沈书亲自过问了她的起居,没有同郑四多说什么。
      夜里沈书辗转反侧,许久不能入睡。时光改变了这个女人,沈书还记得清清楚楚,当初不过是马夫人有所暗示,韩婉苓便带着阿魏远走,甚至没有给朱文忠留下任何解释的机会。
      如今她却说出了:“无名无分也罢,只要能留在他的身边,朱家不让我过门就不让罢。”
      最初的惊惶和失望过去后,韩婉苓迸发出让沈书抹不开眼的坚韧。马秀英的意思很明确,韩婉苓不仅不能成为朱文忠的正室,就是做妾室朱家也不会答应。如果换了别人,或许还愿意让朱文忠养在外面,但沈书认识她多年,知道韩婉苓的性子,这个女子满腹诗书,生活中极具情致,也就是命不好。
      沈书翻了个身,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如果我是女人。沈书心想,如果是女人,一生便是挑个人家嫁了,相夫教子,任人摆布。唯一的幸事只有能为纪家传宗接代,纪逐鸢看起来也不像是看重香火的人,人也是古怪,百年之后的事,自己早已经看不到了,却看得比眼下的日子还要重。就好像活着的一辈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无法预测不可捉摸的子孙后代。
      沈书闭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一直半梦半醒地到深夜,再睁眼时,是家里的鸡叫了起来。
      只要是纪逐鸢不在家,天蒙蒙亮,沈书就要起床打拳练剑。练完剑,天也亮了,瞌睡才算醒透。

      严州府行衙中,茶房的杂役已经备好官员一上午要吃的茶。
      朱文忠让人在西北角上单独给沈书辟了一间小室,供他想清静时休憩,沈书同人单独议事也常是在这。他用饭向来比其他人要晚,也早早吩咐下去,午膳要是他没去,就在厨房留下一人的饭菜。
      等到沈书忙完,门外早已有人在等候。却不是赵伯宗而是宋汝章。
      宋汝章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沈大人还不去吃饭呐?”
      “这就去,宋大人有事?”沈书挂了一把锁在房门上,示意宋汝章跟上来,边走边说。
      “老赵说明晚请沈大人到家中吃个便饭,有事想同沈大人商量。”
      沈书站住脚,斜了一眼宋汝章。
      宋汝章笑起来时,下巴的黑痣便跟着抖动,被沈书看着,宋汝章笑是笑,心里无比尴尬,脸上还要装出没事人的模样。沈书的视线挪开,宋汝章随之吐出一口气来,不动声色地朝旁挪了半步,与沈书拉开些许距离。
      沈书拍拍袖子,拖长声调说:“赵大人的局,我可不敢去。”
      “沈大人说笑了,这不是前几日才一起吃过酒吗?”宋汝章作出懵然不知沈书和赵伯宗的恩怨的样子。
      “宋大人是不知道,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怎么了?”宋汝章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十几个人轮番灌我的酒,你是不知道,第二天起来我这个头痛,腹中翻江倒海,三日后才缓过来。我看赵大人是成心让我喝醉了出丑,用心不纯,我怎敢再去?”
      “怎么会。”宋汝章赔着笑。
      沈书又道:“还让我哥瞧见了,下了死命令,不让我再去赵家,不然他要打断我一条腿。”
      宋汝章心头冷笑:纪逐鸢就把一城的人腿打断,也独独不可能打断你沈书的腿。脸上大大地咧着个嘴,笑道:“千户大人不在城中,也管不到你。”
      “我家里那帮人都是听他的,可没人听我的。”沈书一撩袍襟,找了张长桌子坐下来,伙房里的大厨亲自给沈书端来饭菜。
      宋汝章略略皱眉,看着沈书拿了两双筷子,忙摆手:“我吃过了。”
      厨子奇怪地看宋汝章一眼,招呼过沈书,便端着簸箩到院子里去晒青菜叶子。
      虽然都是严州的文官,“大人”同“大人”还是差得远,有的家里本有祖产,有的是大元降官,最次一级,是没来得及或没能考得上朝廷科举的儒生。家里稍微有点钱的,便让家里做了带来,省下在行衙吃饭的几个钱,还能吃得好些。按道理,这些在行衙里办差的官员,是不应当付饭钱的。这算一个事,应当跟朱文忠商量一下,不缺衣少食的幕僚没什么所谓,但朱文忠手底下还养了一大帮子他舅没招进去的文人,今年严州的收成不会差,能养得活这一府的人。
      “沈大人,沈大人?”
      沈书回过神,咽下嘴里的食物,收拢心神,宋汝章竟还在为赵伯宗说和,想让沈书去赵家吃这一顿饭。
      见厨房里没有旁人,门外也无人,沈书放下筷子,放低声音问宋汝章:“赵大人是不是打主意想给我说亲?”
      宋汝章也不是傻子,一听这话,便知道先前沈书还给他留了一分薄面,那晚被赵伯宗阴了一手,沈书心知肚明,所以推说他哥不许,不肯到赵家去。
      话说到这份上,宋汝章也便直言:“赵兄常与我说,你和你哥都年纪轻轻,颇得重用,尤其是你,脾气好,识大体,相貌英俊,风度翩翩。他家里有女儿的几房亲戚,每天都在催。这不是,他也想玉成一桩好事。”
      沈书不再同宋汝章兜圈子,说:“要做媒,就找媒人到我家里来提亲。不是我不识好歹,宋兄,你评评理,怎么能把我灌醉了行……行……人家姑娘家怎么办呢?若不是我哥来得及时,让他的兵把赵家里外围了,这会赵家的姑娘怕已经拿根白绫上吊去了。”
      宋汝章脸涨得通红,不住举袖拭汗,连声道:“是,是,赵兄他也是一时想岔了,咱们本就是同僚,事情既然捂住了,就不提了。”
      沈书一笑:“对,不提,不提才对。”
      宋汝章窘迫地干笑着附和,到底没忘赵伯宗的嘱托,再要重提让沈书去赵伯宗家里吃饭。
      沈书问他:“赵兄为什么叫我去吃饭,你我心知肚明,既然不提,这饭也就没必要吃了吧?”
      一句话呛得宋汝章脸色一忽儿白一忽儿红,沈书端起空碗放到灶旁的木盆里,只朝宋汝章拱了一下手,便不同他啰嗦地自顾自走了。

      赵伯宗屡次碰壁后,跟着他的那帮子人渐渐也同沈书这一派疏远开,这恰恰合了沈书的意,一心扑在海船上。接见商贾、造预算、选址开工,有事只找自己人商量。行衙里没事,沈书便跟黄老□□做随身的火|器,制了一批近距离使用的火球,又把蒋寸八之前制的那几支铳交给黄老九改装,王巍清换防回来,沈书便先让他试了。
      王巍清的儿子,王浩长高了不少,看见之后,几个小孩吵着要开眼,黄老九亲自在旁边盯着,家里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厮也把王巍清那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嚷嚷着看热闹。

      “外面怎么这么吵?”大清早,王妸便被院子里的人声吵得读不进去书。
      蕊儿手里拿着刚泼光水的木盆进来,噘着嘴说:“耍铳呢。”
      “火铳?”王妸的眼珠一转,来了兴致,让蕊儿取来长褙子穿在外面,对镜理了理妆容,这才去瞧热闹。
      隔壁院子门口黑压压堆了一群人,蕊儿在前面给王妸开路,一不留神被人推在了地上,左右的人还在挤,蕊儿的呼痛声被兴奋嘈杂的人声彻底盖住。
      “让开!都让开!有人摔倒了……”王妸拼尽全力试图将左右的人都推开,然而人挤着人,她推开一个,就又挤过来一个。
      “挤什么挤,没看见有人摔了吗?让开!”有个女声在说,“娘子,人太多了,我们还是回房去,没什么好看的。”说话的女子先扶了那名“娘子”离开,不片刻,抄着一把扫帚过来,东一下西一下地生生“扫”开了一片空地出来。她把蕊儿从地上扯起来,带王妸和蕊儿到她们房里。
      阿魏气得直骂:“这些混账,有什么好瞧热闹的,这么大个人摔在地上也不知道看着点。”
      “你就少说几句。”韩婉苓轻轻给蕊儿的手上药油,对着她手背上红肿的位置吹气。
      王妸看得呆了,只觉得从来没有听过人这么温柔地说话,给蕊儿上药的女子,只要张口,她的声音柔软沉稳,让人觉得无论她说什么都是好听的,就像上好的丝绸摩挲着人心一般,舒服得很。
      “不行,我去找沈书说。”
      韩婉苓拉住阿魏,暗中以眼神示意:这里还有旁人。
      阿魏只得坐下来,手中摆弄胭脂盒子。
      王妸冷眼旁观着啊,看出说话温婉识礼的女子身份不一样,而她的侍女也不像蕊儿这样打小给人做丫鬟的,两人看起来更像姐妹而不是主仆。替蕊儿出头的女孩怎么会直呼沈书的姓名?难道是沈书的亲戚?
      “这几日都要仔细些,尽量不要活动伤处,幸好没有擦破皮。”韩婉苓对着王妸嫣然一笑,“这是上等的药油,消肿祛瘀是最好,就赠与王姑娘了。”
      “你……”王妸本来要说你知道我是谁,生生把这话吞了回去。事实再明显不过,眼前这人确实知道她是谁。
      “我送两位回去。”阿魏找了个借口溜出去。
      房中只剩下了韩婉苓,她脸上柔和的笑意霎时间杳无踪迹,洁白的肤色更衬得她的表情冷如冰霜。
      窗外,一声高过一声的惊呼潮水般漫进来,韩婉苓垂下眼睫,端起冷透的茶水,一口一口,缓慢地啜。

      王巍清没在严州待几天,他走后沈书算算日子,认为朱文忠一行也该回来了,便让季孟和张楚劳听从陈迪的安排,出发去池州办事。他留在严州督促军粮,确保今秋胡大海的兵马吃喝不愁。
      大暑过后,新一茬粮种下地,李维昌从北方带回一个不出沈书意料的消息。
      夜晚。
      黄老九披着夹袄,斜靠在坐榻上,他一条腿盘在身前,另一条腿贪凉地卷起裤腿。
      老人右腿上累累的伤痕,无论看多少遍,沈书仍觉得心惊肉跳,难以想象当年黄老九承受过怎样非人的痛苦。
      “你那个侍卫,伤好得怎么样了?”黄老九咽下沈书喂他的药,落下棋子。
      沈书眨眨眼,舀汤药喂给黄老九,今年黄老九的牙掉了两颗,一边腮帮明显凹陷,老人斑从他的鬓角伸向脸颊。
      黄老九摆手。
      沈书放下勺子,陪他你来我往在棋盘上又过了两招,坚持让黄老九接着喝药。
      黄老九端起碗,一气喝干了碗里剩下的药。
      沈书心里松了口气,忙拿盐津梅子给黄老九润口。
      “李维昌回来了,可以让他去帮忙。”梅子在黄老九的嘴里被吮得啧啧有声,他脸色好看了点。
      这老头每天吃药都得人哄,真如小孩子一般。沈书心里好笑,想到难怪都要说老还童,大概人老了都是这样,脾气反复无常。
      “帮谁的忙?”黄老九倏然发问。
      “高荣珪。”沈书话音未落,从黄老九突然变了的表情里读出不妙,连忙改口,“康里布达,小康。我明儿就给他派过去。”
      黄老九这才嗯了声。
      “也图娜在北方,不要小看女人。”黄老九道。
      “是。”沈书心说,如果不是因为这一院子的女人,他也不至于除了陪黄老九,都不敢在家里多待。
      “要么你就挑个家里单纯些的,娶了,其他盯着你的眼睛自然就会转了目标。我老头子看了这么久,王妸呢,应当只是收了些钱财,大抵要放在你身边做眼线,接头的是蒙古人,多半是你师父的安排。他向来谁也不放心,暂时不要去动那几个人,对你是最好。”黄老九道,“至于韩娘子,在你这里长住也不是个事,她的男人不来接,你就还给曹家送去。”
      沈书点头:“我再想想。”
      “要不然你就先纳了阿魏。”
      沈书:“……”
      黄老九:“听不懂?”
      “我已经拒了她,学生还没想过这些。”
      黄老九丢开棋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沈书看。
      沈书只得硬着头皮道:“我让曹京派人过来把人接走。”
      黄老九嗯了声,说累了。
      沈书连忙起来,扶黄老九到榻上去躺下,看着他睡着,出得门来,外面刘青在等。
      沈书关好门,走过来,让刘青走在前面,两人离开了黄老九的院落,刘青方随沈书进书房,汇报沈富已在扬州秘密见过朱元璋。
      “他在扬州盘桓了几日,是李祺作陪。”刘青道,“主公对他很是重视,与之秉烛长谈。还派御中军的子弟护送他到应天,沈富让卑职带给主簿两箱子东西,我已经交给周戌五,尚未清点,里面是什么,卑职也没有看过。”说着,刘青奉上了两把钥匙。
      沈书把钥匙拿在手里,问:“沈茂可跟他爹去了?”
      刘青:“没有,去的是沈旺。”
      沈书点头表示知道了,叫刘青先去休息,告诉他柳奉亨前两天回来的。刘青脚步一顿,继而匆匆离去。
      扬州如今称维扬府,早在四年前就被朱元璋纳入囊中,只是如今南下攻陈友谅,朱元璋一直冲在前线,突然到了扬州也是咄咄怪事。夜已经深了,沈书随手收了那两把钥匙,回房去睡,打算起来再给纪逐鸢写一封信,这么久没有消息,如果朱文忠见过他舅舅直接回军中,那就不知道要把韩娘子留在家里多久,韩婉苓的身份尴尬不说,再加上阿魏,三天两头要到沈书的眼皮底下来晃,她对沈书的殷切并没有因为沈书把话说开就减弱,这倒让沈书不知道怎么办了。
      枕着这一肚子心事,沈书睡得极不踏实,到了起床的时辰,只强撑着看了一眼窗户纸,翻个身又睡了过去。不知多久之后,沈书觉得脸上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晃来晃去,似乎是光,他拿手遮了两下,虚开眼睛,榻畔坐着个人。
      “师父?”沈书惊讶极了,猛地坐起身,大叫道,“师父?!您怎么来了?”
      只见穆华林将胡子剃得干干净净,穿戴一新,一扫往日的落拓,整个人精神奕奕,在日光里笑着对沈书说:“什么时辰了,还不起床,当真是你哥不在家,无人约束你了。”
      沈书啊的一声扑在穆华林身上,闻到刚洗过澡的清新气味,穆华林的发根还湿润着,也不见赶路的风尘。
      沈书再一看,李维昌站在门口,他很快便想到,穆华林有备而来,恐怕是时局有变,既然李维昌还好端端地守在外面,那李维昌同自己暗度陈仓穆华林应该是不知道。
      穆华林食指与拇指捏了一下沈书的下巴,轻拍拍他的脸:“怎么瘦了?”
      “没瘦!”沈书身上只穿了单衣,抓过穆华林的手,让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嘿嘿笑道,“还长肉了。”
      “快起来。”穆华林嘴角弯翘,心情极好地让沈书起身,“收拾好了去书房。”走到门口,穆华林对李维昌说,“你先跟我来。”李维昌没有向沈书多看一眼,沉默地跟在穆华林身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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