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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7、五八五 他们朱家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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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沉吟片刻,问他:“你没有去找穆玄苍?”
“属下不敢走远,只沿途打听了一遍。”张隋始终没有抬头,“时日已久,还是一无所获。派人探得邱辛月在江州,属下本欲前往,放心不下少主,实在两难。”张隋嗓音哽塞,艰难地伏地,“听凭少主发落。”
“你是担心我,有什么好发落的。”沈书笑道。
张隋诧异地盯着沈书伸过来的手,心里愈发愧疚,一股冲动下驱使他几乎要说出什么来。
沈书耐心地对他说:“暗门如今分南北而治,只有洪修在我师父的掌握之中。一旦朱元璋实现了江南统一,他必然要北上。在那之前,要是能收服了穆玄苍,一是韩林儿少了助力,二是北面的情报运输网可以再度打通,这对战局有举足轻重的影响。暗门暗中效力于朝廷,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些傻子还以为能光复前宋。”
沈书不怕在张隋面前说这些,人是穆华林派给他的,自然是知道内情的人。沈书想了想,又道:“我有把握,说服穆玄苍为我所用,若他真的死了,恐怕便不好办了。这是最高的机密,如果穆玄苍的手下不知道,贸然透露给他们内情,恐怕将要逆反。我这里你不必担心,能对付得过来,你不放心,便再挑几个高手,放在我身边保护便是。”
是夜,沈书睡熟之后,纪逐鸢悄然起身。
他小心翼翼地掩上房门,走在廊下半点声息也没有。
沈书的视线从纪逐鸢落在窗户上的影子上收回来,轻轻吁出一口气,交叠着握在身前的手心里微微有汗。沈书翻个身,枕在自己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内情?”话刚出口,纪逐鸢看到张隋的表情,冷笑道,“确实,要是让暗门上下都知道,他们真正效力的不是文丞相的后人,根本无人想要复宋,这些人怕是一夜间便会作鸟兽散。”
张隋:“暗门能有今日的壮大,不全是靠着忠心。”
“此话怎讲?”纪逐鸢进门后就站在门边,这时从门缝往外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看回张隋的脸上。
“暗门传到兀颜术手里,因为出人力为朝廷运输,参与各地的买卖往来,盈余颇丰。云都赤便授意他,论功行赏,凡任务完成得出色的,多赏钱货。后来裹进来的这些游侠武勇,在外头顶多给人看家护院,当别人家的狗,原就是泥地里滚爬的人。在暗门中有了一席之地,便格外愿意卖命。想着复宋的,多是老人们,新进来的,无非是求财。现在群雄并起,暗门内部自然也各怀心思。”张隋认为,如果不是恰逢天下大乱,穆玄苍不会率领部众背叛穆华林,改投韩林儿。设若不到穆玄苍这一层,都尉们或许隐约猜到些内情,为了源源不断的财富都缄口不言,而底下人是真不知道暗门效忠的是朝廷,穆玄苍的背叛,等同于只发生在他自己同朝廷之间。他手下的人大多以为穆玄苍是选择了“宋”,这合乎暗门创立的宗旨,也替穆玄苍赢得了不少老派的忠心。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什么好奇怪。”纪逐鸢若有所思,转过身,他的脸色在阴影中看不分明,“他已起了疑心,知道怎么做?”
“属下知道。”张隋道,“近来沈书屡次遭人刺杀,都没有抓到活口,我找几个脸生的,再放水便是。”
“暗门中人多没有家室,再多的银子给谁用,能买得到人为你卖命?”
“属下自有办法,请少主放心。”张隋犹豫道,“只是沈书执着于追查穆玄苍的下落……属下受伤或许能拖得一时,他也会派别人去追查。康里布达的职位在属下之上,少主还是要想办法联络他,他手下的人都听从沈书的调用,如果沈书着急追查穆玄苍,再让他先找到穆玄苍。”张隋适时噤声。
“我知道,办好你自己的事。”纪逐鸢开了门出去。
过得片刻,张隋才从廊庑悄悄离开,回自己房间休息。
纪逐鸢没在家呆两天,便跟随朱文忠去面见朱元璋,这日沈书回来得晚,离得老远,听见马车外面徒步跟随的小厮叫了一声“赵林”。沈书兀自在车里打盹,只觉得马车停下了。
赵林上车来,马车缓缓往前滚动。
“少爷,可不能回家!”赵林急得满脸是汗。
沈书累了一天,脑子里都是浆糊。
赵林看他还没醒透,也顾不得了,抓住沈书的肩膀用力摇晃他。
“哎哟,别摇!”沈书坐起身,让赵林给他倒水喝,车上的水早已经凉透了,一口冷水喝下去,沈书清醒不少,皱眉打量赵林,“家里怎么了?”
“今天过了晌午,有一队车马到咱们家,是指挥使那个相好的,周管家不敢拦,让人去行衙禀报,行衙说少爷到船坞去了,本想既然是来找少爷的,见不到人,天黑怎么也该回去了。结果那两个女的,不但不走,还让人收拾屋子出来,看样子是要住下了。”
“住什么住,谁答应她们住?”沈书一听,头都大了,这又是哪一出?两个姑娘家,明目张胆地登门,还要在他家里过夜。
“说大少爷答应的。”赵林道,“这会也找不到大少爷求证,周管家让人在贾夫人的院子里收拾了两间屋子出来给她们住,吃过了晚饭,那个阿魏姑娘提着灯笼直接站到大门口去等少爷您了,任凭小的们怎么劝说也不进去。于是贾夫人也提着一盏灯笼,周管家叫了几个小厮,都提着灯笼在家门外陪着等。”
他哥怎么会答应韩婉苓住过来的请求,走之前也没说一声。对小厮的话,沈书只将信将疑,这实在同纪逐鸢平日里的行事背道而驰。向来是沈书说做什么,纪逐鸢才做什么,不打商量就叫人来住,还是头一回。
“林浩,掉头!”眼看马车就快到家,赵林急朝外吩咐。
“不掉头,回家。”沈书沉声道。
赵林还要再说,看沈书沉着脸,隐隐有些威势,唬得他脖子一缩。而这恰是沈书平时在行衙行事的常态,只是他几乎不把这一面带回家里。
沈书揣起手,靠在车板上,心里止不住想:纪逐鸢是从什么时候起,总像是有秘密,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夜里总要离开一阵。每当纪逐鸢换防回家,沈书便懒怠些,他不在的时候沈书多了许多时间,早上起得早,晚上睡得晚,数次遭人刺杀,沈书更明白不能指望别人保护,总有别人护不到的时候。沈书在骑术与箭术上颇有天分,这些年里力气也大有长进,每每沐浴更衣,对着镜子,他也能看到日益分明的肌肉。
他已不是孱弱的少年人,而纪逐鸢待他,却仍像小时候一样,怕他挨欺负,怕他生病,出门打仗总要化作护崽儿的老母鸡。
要说还有什么不同……沈书的脸倏然红了,在暗沉沉的车厢里轻轻舒出一口微微发烫的气。过往许多画面在心里闪过,纪逐鸢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冒失莽撞。他的眼神日益锐利坚定,他的身材比前几年更高大了,连压在他的身上也比从前更教人喘不过气,也更让他感觉到男性的力量。
马车停了下来。
沈书疲惫地睁开眼,林浩打开车门。
眼前豁然一片明亮的灯笼,沈书回自己家从来也没摆过这么大的排场,里里外外十几盏灯笼亮着。
“嫂子。”
贾织兰欠了欠身,松开牵着的小孩。
沈竹之飞扑过来,沈书便一只手把他抱起来。
沈竹之抱着沈书的脖子,凑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大声叫道:“爹!”
“主簿尚未成亲,哪来的孩子?”阿魏小声嘀咕。
韩婉苓皱眉看她一眼,阿魏便即噤声,低头退在一旁。
沈书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遍,抱着沈竹之朝里走,扬声道:“都在这站着做什么?今儿是什么日子,都来迎我?”
“这两个姨姨都在咱家待着不愿走啦。”沈竹之抱着沈书的脖子,小声对着他的耳朵说。
已经入夜,左右无人说话,四下里静得针落可闻,小厮们纷纷低头装作没听见。
阿魏:“你这小孩……”
沈书停住脚,阿魏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行人都站住了。沈书的手指勾了一下沈竹之的下巴,朝阿魏的方向示意,笑道:“叫姨姨。”
贾织兰咳嗽一声:“贤弟平安归家,我带孩子们去吃饭。”看到沈书微微点头,贾织兰上前抱走沈竹之。
“嫂子可用过晚膳了?”沈书客气地问。看韩婉苓局促的神色,沈书明白了几分。韩婉苓应该并不想来,但既然是纪逐鸢的意思,她们也不得不来。每当朱文忠回严州,曹京便会把人送回他那里。沈书同曹京撕破了脸,想是曹京还战战兢兢,不敢同朱文忠撕破脸。且曹京必会怀着侥幸,马氏一定会让他不要惊动朱文忠,曹家的地位未稳,他曹京谁都不敢惹,自然不敢向马氏告状。
“要不是等你,我们娘子何至于饿着肚子等到现在。”阿魏嘴一撇。
沈书笑了,让人去传膳,但不在后院,就在正厅里摆饭。
“少爷,两个女子,又不是官员,何必要给她们这么大的脸。”赵林接过沈书擦过脸的帕子,浸在水里。
“那你觉得我应当在我院子里接待她们,还是在女眷的院子里接待他们?”沈书问。
赵林瞠目,结巴道:“还是少爷想得周到。”
“孙俭和陆约今日可在家里?”前几日这两个都休假了,沈书放他们回去休息,但两人的家人都不在严州,仍留在沈书家里当差。
“都在。”
“让他们过来伺候晚膳,把门即可。我要休息一会,一炷香后叫醒我。”沈书坐到椅子上,将头向后一仰,闭上眼几乎立刻就睡了过去。
这短短的时间里,沈书做了许多混乱的梦,醒来仍觉得恍惚,房中无人,窗外漆黑,桌上一根幽暗的蜡烛闪动荧光。凉爽的风从窗户掠进来,沈书深吸一口气,清醒了些,打起精神去厅上。
那边似有女子抱怨的声音,沈书听得不甚分明。孙俭和陆约两人已经各自在门口站着,看见沈书,孙俭通传一声。
正厅内的说话声霎时停了,沈书收拾出笑脸,到厅上,示意韩婉苓先落座,阿魏本该在旁站着伺候韩婉苓,沈书也叫她坐下来吃饭。韩婉苓一个女子,四处飘零,阿魏同她有主仆名分,实则像是两姐妹一般彼此照应。沈书深知眼下世道,女子只会更不容易,因此也从没有轻看过阿魏。
“不知道饭菜合不合你们的口味,将就用一些,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郑四,厨房一并采买了。”沈书的态度,像是家里只不过添两副碗筷,既不问韩婉苓为何而来,也不提纪逐鸢。
眼看着一顿饭要吃完了,阿魏先憋不住,突然啪一声放下了筷子。
韩婉苓看了她一眼,筷子上夹的鸡片轻轻落在碗里,端着碗,看阿魏。
“是主簿邀我们娘子前来,现在怎么顾左右而言他?”阿魏颧骨飞上两朵红云,不好意思看沈书。
沈书眉毛一扬,心念电转,他哥是这么同韩婉苓说的?把人直接请到了家里来,他沈书同韩婉苓能有什么关系?无非是受朱文忠所托。匆匆一瞥之下,突然有个念头从沈书心里闪过,再看阿魏的神色。
白头吟。难怪纪逐鸢捎来这么一首诗,原来如此。
看来在场的三个人,想的都不是同一件事。沈书想透了之后,第一反应是觉得荒唐,但稍作思索,立刻明白了,纪逐鸢这么做实则是最好的办法。
韩婉苓看到沈书放下了筷子,郑重其事地坐直了身体,她的心扑扑直跳,不好的预感令她脸色迅速变得纸一般雪白。
“前不久我去了一趟应天府,受到吴国公夫人召见,曹京抢先一步到应天活动,已经见过夫人。嫂子的事,夫人已经知道了。”
韩婉苓止不住发抖,强作镇定地问:“她怎么说?”
“嫂子先别急,听我慢慢道来。”到这关头上,沈书也只能如实相告,把马秀英的计划,曹京的打算说给韩婉苓听。
“他们朱家又是什么贵种吗?原先不过是个四处化缘的破落乞丐僧人……”阿魏先按捺不住,嚷了起来。
门口孙俭向内看了一眼,轻轻掩上门。
关门声像在韩婉苓心上锁住了最后一线希望,她背脊笔直地坐着,沉声道:“阿魏,住嘴。”
“娘子!”
韩婉苓冰霜一般的眼神落在阿魏的脸上。
阿魏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一时骇住了说不出话来。
“我早知道不成,也……未觉多失望。”韩婉苓凄然一笑,眼角隐约可见光点,她微微扬起头,声音里不闻一丝颤抖,“今日,总算也得了个结果。我有些话,其实早该说给主簿知道。”
沈书正色起来:“嫂子请讲。”
“阿魏,你先出去。”
“娘子。”阿魏担忧道,她脸上已褪去了害羞,满心只为韩婉苓难过,但知道韩婉苓只有更难过的,便不忍违拗她,起身离去。
韩婉苓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肩膀耷拉下去,整个人仿佛疲惫到了极点,脸上的脂粉在这夜晚里也斑驳了些许。
沈书有一刹那的恍神,想起那年朱文忠兴致勃勃带他去瞧韩娘子,眼前的女子脸如银盘,圆圆的一双杏眼灵气充沛,如今她的下巴尖削,两腮不知何时消去了圆润,妆容愈发艳丽,却不比当年清新得露珠一样惹人怜爱,反而像是开到盛时的芍药,轻轻一碰,花瓣便将离开枝头,零落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