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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6、五八四 我也念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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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赵伯宗的脑子是坏掉了。”沈书无语,扒拉纪逐鸢的外袍,看到他衣襟里露出的伤痕,眉头紧蹙,按着纪逐鸢宽了武袍。纪逐鸢的身上添了新伤,还不少,胸腹上长出新肉的疤痕尤其扎眼。
沈书倒吸一口凉气,张嘴便叫人去请大夫。
“都已经没事了。”
“没事什么没事!”沈书怒道,凶巴巴地瞪纪逐鸢。
纪逐鸢只得闭了嘴。
沈书使唤人去请大夫,纪逐鸢懒洋洋地靠在矮榻上,双手环着他的腰。
沈书无奈,也只能规规矩矩坐在纪逐鸢的腿上,因为怕他腿上有伤,先已让他脱来看了。
纪逐鸢胡子拉碴,说有四十岁也有人信,沈书便叫人烧热水,就让纪逐鸢这么躺着,对着窗口漏进来的光,给纪逐鸢刮脸。
纪逐鸢舒服得闭起眼,不时抬起手摸一下沈书的脸。
刮干净的脸庞摸上去也不算光滑,想到纪逐鸢连月风餐露宿,不知多少时候是暴晒在烈日之中,更不知行军吃多少苦,手上的动作慢下来,用热帕子敷了,又换过一盆干净的清水,给他擦脸擦脖子。
房间外面传来爽朗的笑声,并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晌午都过了,你们两个,还要温存到何时?”
这话也说得的?沈书顿时窘得满脸发红,想骂朱文忠两句,却见院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纪逐鸢掩了袍子,站在房门内,牵了一下沈书的手。
朱文忠自然是瞧见了,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看来朱文忠也已见惯了。沈书知道朱文忠一直是打算给自己和纪逐鸢都娶一门亲,以前朱文忠只要看到他二人亲昵,多少有些不自在,今日却没有。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外人,不过朱文忠就这么大摇大摆进来了,下人也不来通传,必是得了他的吩咐,严州数朱文忠最大,家里那些下人也不敢违拗他。回头得叮嘱他们,通传还是要的。
沈书心里盘算,请朱文忠到屋里坐。
“碰到你家的下人出去请大夫,我已让李垚拿我的手令去请,严州再找不到更好的大夫。”朱文忠兴致极高,接了茶杯,还没喝便道,“换防一个月,要去舅舅跟前禀报军情,海叔着我前去,有意让我回来歇一歇。”紧接着朱文忠便问沈书,“你去应天述职了?”
沈书心里一咯噔。
果然,朱文忠接下去又说:“见过我舅母了?”
“那几箱子东西都给夫人送去了?”纪逐鸢问。
沈书点头:“都送了。不过……”
这时李垚带着大夫进来了,沈书便即收声,心事重重地等大夫给纪逐鸢看诊,其他还好说,唯独腰腹的刀伤当时耽搁了不少时日,还需要敷药休养。
大夫下去调制药膏,抓这几天吃的药。
朱文忠转过来问沈书:“可同舅母说了那件事?”
这事沈书翻来覆去在心里过了千百遍,现下朱文忠问起,只得据实以告。话起了头,便也没那么难开口了。韩婉苓早晚都要见马秀英,曹京找马秀英先说了,站在朱文忠的立场上,他是胆小怕事。而在曹家而言,却无可厚非。
朱文忠听完后,久久没有说话。
“你的婚事绕不过你舅母,她不肯点头,再无可能……”沈书道,“不过到底是有了个结局。”
朱文忠早已褪去笑容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冷意,拳头捏得越来越紧,大掌猛然在桌上一拍。
外面李垚连忙探头进来。
沈书对他使了个眼色。
李垚退了出去。
朱文忠:“舅母无非是看舅舅的,这些年里舅舅往家里纳的女子还少吗?舅母也不得不忍气吞声,她怎敢违逆舅舅?舅母为了自己……”
“文忠!”沈书皱起了眉,“夫人怜你母亲早亡,从你到滁阳,对你,对你父亲向来用心。”
朱文忠冷哼一声,话说不下去,走之前将茶喝光了。
沈书看着那盏茶,心里极其不是滋味,他知道朱文忠这番表态,意思是事虽不成,他也不会因此责怪沈书。
“他会想明白。”纪逐鸢揽了一下沈书的肩膀。
沈书叹了口气,心里的想法却没有说出来,一计不成,朱文忠向来不是知难而退的人,回去恐怕还要再动脑筋。
“明日我再同他说,他要去朱元璋跟前禀报军情,我跟他一块去。”沈书不放心道。
“打仗你也没跟着去,禀报什么军情?都知道你在督造船只,主公多疑,你不宜露面。”纪逐鸢道,“而且郭彦仁也要去,我去便是。”
不等沈书反对,纪逐鸢接着说:“在我眼皮底下,我绝不会让他说出不该说的话。”
纪逐鸢的话少,自然不可能说服朱文忠,大概场面会是朱文忠刚说出一个“韩”字就被纪逐鸢提着袍襟丢出去,再朝朱元璋献策要拿下韩林儿。沈书想得好笑,走过去坐到纪逐鸢身边,伸手摸了摸纪逐鸢的脸,他的脖子修长,锁骨下有陈旧的伤痕。沈书的手摸进纪逐鸢的袍子,将他朝自己的方向按过来,吻他的唇。
短短瞬息间两人便颠倒了位置,纪逐鸢抬手打落帷帐,再碰上沈书的唇,呼吸变得粗重,吮吸沈书的唇,脚抻开碍事的带子,宽大的武袍委顿下来,裹缠住他腰腹间的伤处。
开门声响,伴随着大夫上了年纪的声音:“这药两天换一次,我替大人上一次,过两天再……”
沈书大窘,伸手就要推纪逐鸢,却被他按在榻上动弹不得,还好有帷帐遮掩,不用面对那大夫的目光。平日里能言善辩的沈书一张嘴,便被纪逐鸢堵了住,他的腿被纪逐鸢的身体压制着,沉甸甸的这具身体压着他,反而使沈书近日来没着没落的感觉烟消云散了。
“我弟弟也受了点皮外伤。”纪逐鸢起身,武袍未系,盘起一条腿,一手按膝,端着武人做派,朝那大夫询问,“我这是刀伤,我能用的药,他也能用吧?”
“金创皆可敷。”大夫想了想,说,“小人既在这,替主簿也看看,不费什么事。”
沈书闻言,手忙脚乱地躺在帷帐后裹紧袍子,布腰带一时不知揉到哪里去了,瞧见纪逐鸢起身,沈书也趁机起身,趴在榻上,手伸进被子里找他的腰带。偏偏沈书越着急,他的腰带越不知所踪,急得满头大汗,他这身上也没有伤,忙道:“一点小伤,不用麻烦了。”
正在此时,沈书的屁股上挨了一巴掌,唬得他险些一跟头滚到床下去。回头一看,纪逐鸢单手拖着调制药膏的盘子,另一只手想必就是刚作恶的手,沈书把头伸出帷帐,才看清屋里只有他两个,大夫早已经出去了。
“哥!多大了你!”沈书气哼哼地下地穿鞋。
纪逐鸢按着他的手不让走,目光落到黏糊糊的药膏上,那意思是:总得给我上完药再走。
“伤在腰上,自己糊吧!”沈书快速跳下床,裤子向下滑了一截,他赶忙提起裤子,胡乱抓紧文士袍,单手打开木箱。
不等沈书找出腰带,纪逐鸢便从身后抱住了他。
沈书手肘向后顶。
纪逐鸢闷哼了一声。
沈书突然想起来纪逐鸢的腰上有伤,吓得脸色发白,抬头却看见纪逐鸢的唇边挂着笑意,心道应该再用点力。然而一低头,却见纪逐鸢的伤处渗出的血从纱布里隐隐透出红色。
“你怎么不知道躲?”沈书急道。
纪逐鸢抓着他的手。
沈书的手背微凉,纪逐鸢的掌心却发热,被纪逐鸢宽大的手掌覆盖其中,沈书的脸红了起来,脖颈滚烫,身上仿佛也在源源不断地冒汗。
纪逐鸢抓着沈书的手,用木片将药膏调匀,嘴唇贴着沈书的耳朵,沉声道:“帮我解开。”
随着纱布一层层脱落,沈书也看到了,纪逐鸢的伤口确实又裂开了。大夫已经说过,这道伤之所以一直难愈,便是因为反复撕裂,只要用力时,腰上的伤必然会再绷裂。
“你来。”纪逐鸢松了手。
沈书知道,纪逐鸢这么做无非是在让他心疼、心软,而纪逐鸢不知道,在两人分离的日子里,他总是会突然想起他。他唯有用公文和巡田填满一天的时光,才能将对纪逐鸢的牵挂和思念压抑在内心深处的角落里。不该是这样,他们都是男人,应该展翅搏击天地,寄情于广大的志向。
每当夜深人静,那些同纪逐鸢情炽难耐的夜晚便会反复闪现在沈书的脑海里,这让沈书常会生出干脆跟纪逐鸢找个深山老林隐居着过日子得了的软弱念头。这样的念头常会让沈书觉得无地自容,生在如此天下多难的时候,不娶妻已是逃避了身为沈家男儿的职责,竟还想要置身事外。且不说是否可能,有这样的想法便让沈书感到羞耻。
于是沈书避免去想,日复一日,埋头在杂务里。纪逐鸢同他斗气了这几个月,家书也不写,沈书嘴上大度,心头却常萦绕着某种阴霾。
直到纪逐鸢捎来了家书。
只见沈书已经要走,又掉转头来。
纪逐鸢还坐在榻畔,端着药盘,伤口敞在空气里,呼吸间那道伤口便随之微微起伏。
沈书不悦地撇嘴,拿过木片,给纪逐鸢敷药,问他:“你在军中吃醉酒了?”
“行军有禁酒令,知法犯法,我是蠢货?”
“你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都是酒味。”沈书展开双臂环绕纪逐鸢的腰,将纱布缠上去,“谁把你灌醉了,写那么肉麻的书信,是谁教你背的?”
纪逐鸢懵然不知。
沈书道:“我不是还给你回了信,你没有收到?”
纪逐鸢摇头。
“你好好想想,是信鹞送来的,我说念你……”说到这里,沈书的话语戛然而止,再看到纪逐鸢唇角微弯的弧度,沈书当即甩手不干了,让纪逐鸢自己给自己疗伤。沈书起身,手腕便被握住,扯回了榻上。
沈书叫了一声,生怕再压到纪逐鸢的伤口。
“我也念你。”
纪逐鸢突如其来的温柔让沈书浑身都软了,后脖子的皮肤一阵阵发麻。纪逐鸢伸手捏小猫一般捏他的脖子,低头扫了一眼,纪逐鸢的嗓音低沉沙哑,那两个字出口便激得沈书满脸羞红,鬼使神差地,沈书略微起身,想办法不让纪逐鸢扯动伤口。
天上一抹淡月,沈书还想睡,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沈书没摸到床上的人,他眯瞪双眼,意识渐渐回笼。
纪逐鸢把沈书抱下床洗了个澡,两人换上干净衣服,一桌子饭菜做得清淡,沈书也能好受些。
沈书饿得狠了,一气吃得半饱,进食的速度才缓下来,咬着饼侧过头看纪逐鸢,想到什么,耳根都红了。
“别瞎想,晚上还有。”
纪逐鸢这句话差点让沈书一嘴的粥喷到桌子上,而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不知道还有什么花样。几个月不见,纪逐鸢长进不少,让沈书也颇有点舍不得下床。这家伙在外面打仗,一天天的都琢磨些什么?
“怎么?”纪逐鸢看沈书盯着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疑惑地问。
“没有。”沈书连忙埋头吃饭。
这晚上纪逐鸢一改如狼似虎的阵仗,几番弄得沈书恨不能跪下来求他,先还抹不开脸,到后来压根想不起孔老夫子何许人也。这一觉是在精疲力竭时睡下去,一夜酣睡到了午后。
午饭和着早饭吃了,沈书先把屋子收拾一遍,窗户敞了半日,才许下人进屋收拾。
门房说上午指挥使使人来叫,千户大人交代了晚上要回来过夜,晚饭却没说。
朱文忠回到严州,让人叫纪逐鸢,却没有叫自己过去。沈书猜测应该是有军务要商量,正好自己也歇几天,明天就把该朱文忠看的公文都让人给他送去。
沈书坐在廊下困顿地打了个哈欠,端起冰镇过的绿豆汤,朝张隋让了一下碗,示意他也喝点。
张隋放下碗时,正对上沈书直端端的视线,他不知道是看了他多久,又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或者没有。
张隋只看见沈书脸上露出一贯和善的微笑。
“打听出穆玄苍的下落了?”
张隋连忙低头:“属下无能。”
“没有找到?”沈书奇怪地问,“那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属下……属下得知有人刺杀少主,一直不敢走远。后,又有赵伯宗等人暗算少主。”张隋抬头,直视沈书,“属下知道,少主与纪逐鸢情深义重。属下私自回来,未能完成少主的嘱托,甘受任何处置。”言罢,张隋起身走到阶下,在烈日里端正地跪在沈书面前,双手伏地,磕头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