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5、五八三 明天一早带 ...
-
沈富是在五月初坐船到的应天,夜雨茫茫,沈书亲自领人在码头接他。是夜有宋思颜主持,除沈富外,有陈迪作陪,也是近日才把人接来。
陈迪修得愈发仙风道骨,大袖洒脱,趿着芒鞋,半点也瞧不出曾是一方富商的模样。
而沈富更作庄户人的打扮,一身葛布短衫,戴一顶竹笠,提着江中钓上来的鱼,上岸便叫人烤了,给接风宴添菜。
天蒙蒙亮时,一群人浑身沾满了酒气,东倒西歪地让各家的家丁扶上马车。
晏归符早在车中等。
沈书就着晏归符的手喝了一口,橘子特有的甘香充斥口齿之间,沈书埋头多喝了两口,嗳出一口气,靠住车板,笑吟吟地看晏归符。
晏归符见他醉得厉害,让林浩放缓车速,醉酒的人受不得颠簸,待会吐在车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书脸色酡红,一条腿横上了晏归符的腿,腰后有所依靠,索性倒头便睡。
正在这时,马车猛然一颠,车轮不知撞上什么,整架车都停了下来。顷刻间有兵刃相接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晏归符将沈书扯下座位,塞进坐凳下,再放下铺在坐凳上的布遮掩。
一阵天旋地转,这下沈书是真要吐了,心里还隐隐知道,不要吐在这里。
车身震动,摇晃,倾斜时沈书从坐凳下身不由己地滚了出来,脑袋在木头上磕得他脑仁心嗡的一阵响,扒住窗户便往外探头。
一道冷白银光从沈书的头顶闪过。
说时迟那时快沈书脖子一个龟缩,躲进逼仄黑暗的马车里,作呕的欲望令他眼睛不自主瞪大,眼角亦有潮热的湿润,嗓子眼里如同有一只巨掌在伸缩,叫嚣着要挣脱出喉咙。
一只手从车窗伸进来,提起沈书的衣领,将他抓出马车,钢刀举起。
“沈书!”
“大人!”
“哇——”的一声。
“什么东西!”行凶者接连后退,手脚袍襟上溅满了呕吐物,掌心滑得抓不住刀,恶狠狠地骂道,“找死。”旋即抽出贴身的软剑,此时他双眼霍然圆睁。
沈书两手紧紧抓着刺客的长刀,双足发力,两手紧攥着刀柄。
只听见墙面被刀扎入的声音,刺客被穿在刀上,已经咽气。
沈书丢开刀,在袍子上擦净了手,一脚踩在墙上,摘下刺客脸上黑色的蒙脸布。
晏归符也靠近过来。
“不认识。”沈书叫了一声林浩。
林浩一手捂着上臂,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渗,林浩喘着气说:“大人,我没事,还好刺客人不多。”
“汉人。”晏归符说,“听口音是北边来的。”
正要起身时,沈书突然想起什么,扯开刺客的腰带,剥下他的外袍,里衣,当他的左臂现出,沈书眼睑一缩。
一枚黑色的木兰纹嵌在刺客的左臂上。
林浩得了沈书的眼神,察看了其余数名刺客,都在同样的位置,发现了相同的印记。
热气扑满了澡池子,水响传来,沈书没有睁眼,他听见隐约的谈话声。
“累得狠了,晚上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城防的可来过?”舒原小声问。
“咱们去了城防,使了点银子,事情已经了结了。哪天没有杀人劫舍的案子,他们也想早点结案。”
沈书睁眼。
晏归符舀了一瓢水浇在背上,白皙宽阔的背脊瘦得能看见分明的脊骨,沈书沉入水中,让热水盖过头顶,再猛然钻出水面。
哗啦一声。
舒原拿手挡了一下,热水泡得他的皮肤发红,他抹去脸上的水珠,问沈书:“今夜的刺客你可有眉目?”
“他们手臂上是什么?”晏归符忍不住问。
“是一个江湖组织,不奇怪,打从有消息放出去我要承云都赤的位子,刺杀就没断过。挑今晚下手,原本是志在必得的。”今晚沈书只带了一个车夫一名侍卫,刺杀他们的是暗门中人,对这些熟练的杀手而言,康里布达、李维昌都不在,无疑是好机会,何况从席上离开后,所有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时辰又已是下半夜,巡查的守军轮次也大大减少。
“他应该没想到会死在你手里。”晏归符略带唏嘘地打量沈书。
舒原靠近些许,让沈书转个身。
“没受伤。”沈书的耳朵通红,觉出舒原还拿他当个小孩看待,只不过他不想让这两个哥哥担心,虽觉得不好意思,还是让他们看了看身上没有伤痕。
“这里是怎么了?”
沈书坐在石阶上,总觉得要滑到池子里去,舒原摸到他的小腿,沈书连忙把腿抽回去,自己弯腰在水中摸了摸那道疤痕。
“前不久也有人来杀我,咬了我一口,已经好了。”
“是同一伙人?”
不是。沈书道:“不知道,现在想杀我的人,恐怕很多。”
“杀了你又有什么好处?”晏归符皱眉道,“都是江湖人要杀你?”
是啊,杀了他有什么好处呢?如果他死了,谁是真正的受益人?那只有洪修了,沈书得了个不伦不类的“少主”称谓,直接凌驾在洪修的头上。但恰恰不是洪修,洪修没有机会接近穆华林,他要报仇,还要依靠沈书的助力。
沈书想了想,答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来的是谁,只要不让他们得手便是了。”
晏归符点头道:“那便要加强守卫,你自己也要多当心,回去时问国公府借点人马。”
“是这么说,我泡得差不多了,晚上吃醉了酒,泡久了待会还要劳烦哥哥们背我回去。”沈书笑着说,从水里出来,披上一袭大袍,蹬着木屐沿廊下走了。
暗门。刘基。文丞相。
师父。洪修。兀颜术。
太平。搠思监。察罕帖木儿。孛罗帖木儿。
沈书在纸上写写画画,写成一张,揉皱一张,都丢在铜缸里烧成了灰烬。屋檐上水声响动,沈书窝在椅子里朝外面大叫了一声:“赵林!”
“少爷有何吩咐?”赵林立刻便答应。
“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要是有,给我拿两个烧饼。”
赵林的脚步远去,沈书将茶壶架在小炉上,茶叶则先用火烤出香味,他胸中略有烦闷,此时已是夤夜,颅顶隐隐作痛,精神却莫名很好,不想睡觉。及至赵林拿来吃食,就着热茶一顿饱餐,沈书才觉得拧成一团的肚肠解开了,各个归位,爬上床去睡了。
六月,严州。
辗转数十县,沈书终于回到自己家里,只觉哪哪儿都好。沈富让儿子沈茂亲自带着百名家丁,从周庄出发,护送沈书回家。
“爹——”沈书前脚进门,就有一道小小的身影雀跃地扑了过来。
“还没听说哥哥娶妻,儿子就这么大了?”沈茂愣怔地瞧那孩子。
沈竹之规规矩矩地叫他一声“叔”。
“学堂没白上。”沈书弯腰把沈竹之抱起来,沈竹之便在他脸上左右各亲一口。
沈书:“……”
沈茂见他局促,憋笑憋得辛苦,抽身返回到车队里,让家丁把钱货都塞进沈书的院子里,满满当当从前院摆到后院。沈书住的地方不算多宽敞,前门开了许久,巷子里挤满瞧热闹的人。
有人见到沈书出来,忙问他:“沈大人是去拜见吴国公了吧?”
“去了去了。”沈书乐呵呵地答。
“跟着吴国公,这富贵真是享用不尽了,改明儿让我家里那两个侄儿也去从军。”
“这是主簿自己挣的,你那俩侄儿大字都不识得,怎能有这等前程?”
“你们不知道呀,主簿的兄长可是千户大人,这不是打家劫舍……啊呸,不是打仗立功,能得这么泼天的富贵?”
赵林带着家丁出来,围着沈家的家宅,清出来一条道儿,口里还不住说:“都散了都散了,主簿赏的茶钱,拿了赏就回家该干嘛干嘛去。”
于是瞧热闹的都拿了铜钱散去。
沈茂带来的货足足理了三日,周戌五造出来的册子堆满了书房,核对完之后,把入库的分拣出来,余下的又让人在箱子上贴了条,分批给沈书平日交好的大人送去,而沈书用着得力的人也都有一份,无论多少,收了东西家家都有喜色,办事才得力。
而沈书自己在家里足足歇了五日,第六日终于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卯时就起,回到行衙,他来得早,门房看见沈书时,使劲把眼睛揉了又揉,这才拿钥匙给沈书。
陆约替他掌灯,沈书跨进门里,扑面而来的灰尘就呛得他接连打了十个喷嚏,眼泪鼻涕的狼狈不堪。
“这群王八蛋。”沈书忍不住骂道。他人不在,公文一封没落下,房间里堆满了农事、工事的文报。
等到日晒三竿,其他的幕僚文官三三两两施施然地踏进行衙。就见坊正们站了一地,一个接一个到闭门已久的那间屋里去问话,各自揣着册子,有的还让人挑了新收的稻子上来。
天黑透之后,那屋里的灯灭了,两个面目不清晰的小厮各提一盏灯笼。
在外等了多时的赵伯宗从不起眼的廊庑里出来,邀请沈书到家里用饭。
沈书把赵伯宗从头到脚看了个遍,笑道:“赵兄有心,等了许久吧?”
“也没等多久,我这头也刚好。”赵伯宗觍着个脸。
沈书心中虽瞧不起他,也不想得罪他,便跟着到了赵伯宗的家里,不料到地方以后,竟是有一堆人等着。
宋汝章当然在席,余下的十数人当中,沈书能叫得出名字的不到一半,更有一些年轻人,这让沈书头一次意识到,伙在严州这些人中,他已经排不上最年少的一班人。
那些十几岁的小伙,多是原先严州一地的乡绅家里的小辈。朱文忠坐稳了严州已经显而易见,沈书从应天回来,带来许多赏赐的消息不知怎么的不胫而走,各家都得了不少。做官求财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如今蒙古朝廷尚在,江南人却离不开祖辈深耕的故土,蒙古朝廷历经几番对汉人、南人官员的清洗,已无人敢北上应考,只巴望着能抓住时机,谋一个翻身。
夤夜酒席才散,沈书身边就带了两个小厮,他的本意是不喝酒,架不住这些不比他小几岁的儿郎左一杯右一杯地敬酒。吃醉了趴在桌子上便睡着了,耳朵里听得不少人哄笑,到底那些声音远去,沈书的意识渐渐朦胧起来。
“抬上去。”有人压着嗓子说。
“小厮呢?”
“在下人房里吃醉酒,也都灌倒了。”
“那就好。”
“赵兄,这么做恐怕不大妥当。”
“等生米做成熟饭,大家做了儿女亲家,这小子合该倒过来谢我们才对!有什么事我担着,时候不早了,贤弟且先回家去,别忘了我说的,明天一早带个媒婆来。”接着那声音又吩咐人各抬沈书的一条腿,把人放倒榻上去。
不多时,沈书被吵吵嚷嚷的叫声惊醒,人还疲得不行,一睁眼竟看到纪逐鸢提着刀杀进来,赵伯宗的家丁拿着棍子围着他打。纪逐鸢带着一队人马,他的手下迅速制住了那些家丁。
有人扭住了两个婆子,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跪在地下直哭,始终不肯抬头。
沈书身上发软,眼前的人都似是虚影,光看见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耳朵里却嗡嗡地听不清他们说什么,胸中更像是真被猪油糊住了,纪逐鸢扶着他走了两步,沈书便一头栽下去不省人事了。
等到沈书再醒过来,只觉得口干舌燥肚里空空,扭头一看,房中空无一人,顿时火起,张嘴本该是咆哮,嗓子眼里却只冒出一缕轻烟似的虚弱叫声:“来人啊……饿死人了啊……赵林……赵林!”
纪逐鸢端着一碗药粥推门而入,就看见沈书抱着被子歪在榻畔,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沈书披头散发地窝在纪逐鸢臂膀里,有气无力地扶上碗,伸长了嘴唏哩呼噜吃下去大半碗熬得软糯的粥,一口气缓过来,饿得发慌的那股劲儿总算被按下去。他抬起头看纪逐鸢,大为疑惑。
“哥!你怎么回来了?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打完了?”
“再吃点。”纪逐鸢一勺一勺把药粥喂完,又端来一碗虾肉馄饨,沈书本来不想吃,奈何纪逐鸢当着他的面吹那馄饨碗里的汤,扑面而来的鲜香勾得沈书口水直流。
馄饨吃完之后,纪逐鸢扶着沈书下了床,让他走动走动,自己则出门去。
待得纪逐鸢再端来半只油鸡,沈书实在是吃不动了,连忙摆手,让纪逐鸢自己吃。
“你陪我吃点。”纪逐鸢洗干净了手,撕下一个鸡腿给沈书。
沈书苦着脸,腮帮有一下没一下地鼓动,油鸡吃在嘴里已经浑然不知道什么滋味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纪逐鸢将鸡吃干净了,骨架都啃得精光。
沈书看得又是无奈又是心疼,撂开鸡骨头,脑子也清醒过来,问他:“仗打完了?现下能说了吧?”沈书的视线一点也舍不得离开纪逐鸢的脸,只觉得他又瘦了,黑了,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次纪逐鸢回来,他竟然是在外面吃醉了酒。
昨夜的事沈书记得不太清楚,只约略知道酒大概是有问题,就是现在,沈书也还觉得额角绷得很紧,眉棱碰上去还有一股发烧的疼,身上则酸软得不行,手脚虽然没有伤痕,肩膀和背心却酸痛不止。
“大军本来今日进城,昨天张隋回来,打听到你的行程,赶来报我,不然这时候该有人送个弟媳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