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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4、五八二 知道他们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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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心里明白,马氏这么说,就是早已知道内情。要不是一早他沈书就得了消息,曹家早已在国公府走动,真要瞒了马秀英这件事,恐怕将来朱文忠真要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沈书看着马秀英,接下来的话在舌尖上反复滚动,却不知要如何说。
“标儿出生前,我视文忠为子。”马秀英道,“这些年里许多事,我对他们父子的照拂亦有限,总有不及之处。我也常静思反省,那年让小人钻了空子,当中有我的过错。若有办法补偿这孩子,我断无推诿的道理。然,绝不可能让这名女子进他的门做当家的妇人。”
沈书愕然,知道马秀英的主意已定,而他也知道朱文忠这些年为韩婉苓下了多少功夫,这俨然是他的心病,如果不能使他如意,恐怕他会连这舅舅舅母一并怨恨上。
“你做了文忠的伴读,而今替他照管严州,他知我不喜这女子,也知他舅舅更容不得这女子。他舅舅还好说,进了家门,女眷必然要到我的面前来时时相见,我识得这女子,只要打通我的关节,他便可放心大胆娶‘曹家’的女儿。”
沈书听得一头冷汗,张了张嘴:“夫人。”
马秀英从容道:“不是怪你,只是既知白蚁能噬巨柱,便要在最初就连蚁穴也一并端掉。主公的性子,只要对他欺瞒,那他便会永怀疑心。他们甥舅之间,断不能有这样的嫌隙。”
沈书叹了口气,许久,朝马秀英说:“夫人恕罪,卑职尚有一事请教。”
马秀英示意他讲。
“如若文忠少爷非韩娘子不可,作为下属,卑职该当如何?”
“办法自有许多。”马秀英笑道,“我可记得小先生素来足智多谋,如今怎了?”
沈书汗颜。
“再深的感情,也抵不过男子喜新厌旧的天性。”马秀英似有所感,视线移向窗户,默了片刻才接着说,“曹家确有几个貌美的女儿,文忠的亲事要等他舅舅来拿主意,等正妻过门,给他多纳美丽温柔的女子便是。回去之后,你只需告诉他,你已见过我,将事情禀了便是。将来他有怨恨,总不至于迁怒你。都是自家血脉相连的亲戚,文忠断不会为一个不相干的女子同家里翻脸。”
马秀英放沈书回家,日头已经西斜,沈书心头有点闷,便不坐车,骑马在街头晃荡,让晏归符坐车,同林浩先回去。
应天的街上熙来攘往,沉沉天色里雾霭笼罩在青瓦之间,沈书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溜过许多行人。不知不觉间,他的马无意中停在了曹家的铺子前,沈书本来不认识,只因马车挡道,一瞥之下,看见从车中下来的,竟是曹京本人。
曹京一只手搭着个小厮,冷不丁瞧见马上坐的人,脸皮迅速涨红,手往旁边抓了一把,一脚向内旋,有意要返回车中。
“曹家主,别来无恙。”沈书坐在马上,悠悠地吼了一声。
曹京脚底一滑,发胖的身子朝旁闪了一下,哎哟一声,连忙拿手撑着腰,踩着仆役的背下了马车,仰头朝马上的人行礼,点头哈腰道:“沈大人怎么来应天府了?也不派人知会小人一声,合该宰猪杀羊为大人接风才是。”
“那年主公过江,我便在应天置了家宅。”沈书爽朗地笑道,“倒是家主,祖坟家庙都在严州,亲自来应天府,怎么也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我也好为家主引见些贵人,好报答家主在严州的援手。若非家主伸手,恐怕我在严州早已经家破人亡,小命玩完,这些年攒的一点身家尘归尘土归土,万事成空了。”
曹京耳朵通红,只觉沈书的一席话极难下咽,腮上抖动不已,强笑道:“沈大人不知,我家那个母老虎,这都是她的主意,我也是迫不得已。”
“哦?”沈书眯起眼,“我倒没听说,你们曹家是女眷做主?”
曹京满脸满身是汗,张嘴只觉喉咙里能冒得出火来,不知拿什么话来找补。
“你忙你的去,不叨扰了,改日登门,家主还是换个说得上话的人来见,就算是赏我的脸了。”沈书窝着火,不去看曹京的脸色,拨转马头,马鞭狠狠一甩,踢踢踏踏地走了。
是夜,沈书辗转反侧,天快亮时才入睡,朦朦胧胧感到有人在床前看他,只不当回事,咕哝道:“我再睡会,别来叫我。”来人替他掖了被角,沈书沉入睡梦里。
再有人来叫,沈书一睁眼,只见天光大亮,少说也快到晌午了。他毛毛躁躁地坐起来,看到榻畔的小杌子上放着一把茶壶一个杯,茶水落进肚,沈书瞪了一会茶壶,皱眉叫人进来,一面下地穿衣服。
沈书的手抻开袖子,听见有人进屋,头也不回地说:“谁动过屋子里的东西了,昨晚是谁伺候的?”
“我给你拿的。”
舒原的声音在沈书背后响起,沈书的衣服还没穿好,走上去便一把抱住舒原,拍拍他的背。
“回来了,回来就好。”沈书激动不已,看到舒原,昨日积攒的抑郁一扫而空。
如今这间宅子里做主的是舒原,沈书三两下穿好了衣服,舒原已叫人传午膳到厅上,席上只有舒原夫妇,晏归符,沈书四人。
酒过三巡,看孩子的下人来找陆玉婵去哄小孩,陆玉婵离席后,舒原开始同沈书说铸造局的进展。
那蒋寸八起先不服,同舒原处处对着干,舒原将黄老九所授技法用在改良铳炮上,带着周清将铸造局积压多年的旧账料理得清清楚楚。连带把蒋寸八的一些泥根墙脚都起出来,摊在太阳底下。半个月前蒋寸八生了一场病,舒原亲自请来姚大夫替他看病,抓药那三十两银也替他出了。
“有两根人参是从你库里寻出来的,借花献佛,来日给你原样补上。”舒原道。
“补什么补。”沈书哭笑不得,“蒋寸八也是咱们要用的人,这下人被你彻底收复了,两根人参不算亏本。”
晏归符只从旁听着,他没有话说,沈书一个劲往他碗里添菜,便埋头吃东西。
上次匆匆来去,跟舒原没怎么好好叙话,走也走得匆忙,舒原是同沈书共过患难的人,等晏归符吃得差不多了,晏归符亦很识趣,起身说要去歇午觉。
正厅之上,只余下沈书和舒原二人。
沈书便把正在头痛的事同舒原说了。
舒原安安静静地听完,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将手中的空杯放下,他的拇指与食指不住互相搓弄,迟疑道:“夫人的意思,是要让指挥使先娶正妻,再纳曹家的女儿?”
沈书沉重地点头:“恐怕这里面还有瞒着他的意思。”
“纳妾时再移花接木?”舒原眉头紧锁,“纸包不住火,这是把棘手的炭火扔到了你的手上,要叫你选一边站了。”
沈书的心里当然是站朱文忠这头,马秀英的要求看似简单,让沈书只要站在旁边袖手,将来东窗事发,推到她这个舅母的头上便是。
“他信你这个人,不仅如此,他也信你会以全部的力量帮他。战场上你哥为他效力,你替他周全后勤,成了这门亲事,只要他与韩娘子琴瑟和鸣一日,就会感念你一日的恩情。”舒原顿了顿。
沈书嘴角微弯,替他说了他要说的话,“一旦失败,加之被骗的愤怒,他手下就再无我的容身之地了。”
“你见过韩娘子?”舒原突然问。
沈书叹了口气:“她身世可怜,也曾离开过,缘分使然,两人重逢之后,更让文忠觉得是命定的缘分。就我所见,容貌姣好,知书达理,不幸沦落风尘,也有许多身不由己。要论身世,都造了朝廷的反,都是反贼,谁高贵得过谁去?”
舒原笑了,手指虚点沈书两下,“这话你也敢说。”
“就咱们两人,这倒是我的心里话。”从古至今,许多大家贵族,贵后又贱,又有新的皇族,新的贵族,到了晋以后,更是四分五裂。
“汉人嗤之以鼻的氐人、羌人、鲜卑、羯人、东胡,谁没有骑在汉人的头上过。照如今的正宗,自然蒙古人最高贵,南人本就是最卑贱的一等,还要再看不起当中的一部分人。只要有人,总是看不起别人,又被别人看不起。”沈书拈起杯。
舒原同他碰了一下,两人都喝光了这杯酒。
“那你预备怎么办?”舒原正色道。
沈书茫然地说:“我也不知道,将心比心,哪怕用王侯将相之位来换,我也绝不会舍弃我哥。”
“这不一样,你只会有你哥,他还会有许多妾室丫鬟。”
“那你呢?”
舒原一愣,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双眉一扬,笑道:“我有这一个儿子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况且如我这等微末小官,有没有妾室也不要紧。”
“我觉得,不如以诚相待。”
“以诚相待好。”舒原立刻便道。
四目相对间,两人不约而同地举起了酒杯。
“还是以诚相待好。”放下酒杯后,沈书心中释然,捉起筷子,只觉得连胃口都开了,能一口气吞下去一头牛。
掌灯时分,刘青行色匆匆的来了。
“是蒙古人,两个妇人”刘青道,“打扮得像汉人,卑职一路跟随,统共有数十人,在城里有两处落脚的地方。回住地后,便换上素日的衣袍,卑职认得清楚。除了蒙古人,也有几个胡人。王妸回去之后不久,便有人登门拜访。卑职不敢靠得太近,那两个妇人个子高挑,体态健壮,谈的什么听不清,带给王妸一口手提的箱子,开锁时卑职看得分明,都是女人用的钗环首饰。”
刘青走后,沈书叫来郑四,问管老二的事。
“这个管二,有个独子,打量王妸年轻貌美,不仅如此,还有许多家产,确实想要让王姑娘嫁给他的儿子。借此,可将少爷送给王姑娘的田地、铺子都据为己有。有人偷看王姑娘……也是实情。”郑四着小心翼翼地拿眼瞟沈书,见他脸色不好,硬着头皮道,“之后管二到王妸的跟前说,家里少不得要有个男人,何必白让旁人占便宜。王妸贴身的丫鬟叫蕊儿,少爷该只见过这一次,人是王妸亲自买回来的,对她十分忠心。这管二屡次借机支走蕊儿,也是带其他下人去威胁王妸。王妸那间宅子,确实跟个筛子似的,上上下下,都被管二拿住了。除了问话,小的已撵了管二回家,看大人想如何处置。这等恶奴大可以送官,大人只需递个话,要整治他不难。”
“不送官,查清是怎么回事就是了。”沈书想了想,让郑四差人告诉这个管二,仍许他在王妸那里管事,只是要等王妸搬过来,再将这个消息告诉管二,“你留两块歉收的地给管二,去雇几个刺儿头老赖农去种,告诉他明年起我抽七成的租。他同他儿子的身契都收好,别把人放出去。”
家里的事处置完,沈书便只等宋思颜回来,述职完毕,启程回严州。让王妸的事一搅合,沈书也让刘青去打听,得到的消息让他大吃一惊。
于是述职那日,先是,将已有的船坞彻底交给应天,只等派人前去验收,二是,跟行衙的一帮子文官算了笔账,还是要钱,数目不小。沈书一开这个口,大家都不说话了。
议事的厅上,时近正午,暑热难当。
外面的差役听到里头争吵了一阵,此时却又鸦雀无声,便有人叫把厨房准备的绿豆汤用一只大木桶提到门口。
咚的一声。
宋思颜揣着袖子坐在堂上,无动于衷。
有文官当即起身,乐呵呵地说:“今儿的绿豆汤送来得早,当年沈家小兄弟也常用这个,必是想念这个味道,就多喝两碗。”
“是想。”沈书惜字如金。
一众人都松了口气,看着沈书喝绿豆汤,便有人开始起身告退,大抵是,到了时辰,大家也都还各自有事,不能一直在这陪同议事,沈书提的事情,总归是宋大人在管,等宋大人有了决断,交代下来便是。
“跑得还快。”
宋思颜听到沈书打趣,睁开眼,端起一口未动的绿豆汤,胡须轻轻抖动,喝下去半碗,才道:“知道他们最怕提钱,何必拿到堂上来说。”
沈书嘿嘿一笑:“好叫他们知道,我也是出了力的,省得背后眼红嘀咕我哥。”
宋思颜摇头:“你啊。”
沈书收敛了神色,开口道:“沈家愿意出这个钱,还愿意重修应天的城墙,加固、加厚、加高。”
宋思颜大为疑惑,正要问时,听见沈书又说:“周庄沈富,家财万贯,只是苦于没有门路。此人是陈迪的举荐。”
“陈迪。”宋思颜嗯了声,沉吟许久,“他是有功的人。那就先让他来应天,先见一面。”
沈书忙问:“什么时候?”
“你就先不要走了,让人去送信,就这个月,若是没有问题,人你回去就带走,船,十月就要。”宋思颜一气喝完绿豆汤,碗在木盆里碰得叮叮当当响。他端坐起来。
四目相对,沈书感到宋思颜上了年纪的脸上展现出来的意气,答应下来,当场便给沈富写信,且让宋思颜过了目,宋思颜表示满意,沈书把信交给唐让。
“唐小弟原是我哥带的斥候。”沈书朝宋思颜交代了,宋思颜当即送上盘川,又从行衙马厩挑选一匹良驹,让唐让骑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