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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3、五八一 甚至有人, ...

  •   沈书当即让人去叫郑四过来。
      “慢着。”王妸叫道。
      沈书看她一眼,让小厮退到门外等。
      “无论管二叔是不是郑管家的亲友,奴亦不想家主为这等小事责问郑管家,郑管家是家主信任的人,也是、也是国公夫人派给家主的人。”
      听到这里,沈书不禁扬眉,低下头喝了口茶,将茶碗放回瓷托当中,缓缓道:“不妨事,管家的人须时常敲打,才能把事情办得好。”
      王妸与丫鬟匆忙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落在沈书眼里便很有意思了。沈书想了想,王妸所求无非两个办法解决,要么责问郑四,把郑四和这个混账的“管二叔”一起发落,赶走管二叔,王妸就得留在应天。要么,便是让她跟去严州。只不过有一件事蹊跷,郑四、周戌五两个跟沈书跟得早,家里后来的下人都只知道他们两个是家里的老人,至于郑四的两个姐姐跟在马秀英身边,更少有人知道。
      王妸说出郑四是马夫人派的人,显然,是不想沈书责罚郑四。恰恰这句话让沈书上了心,他的主意改了,两只手随意地搭在一起,端详王妸许久。
      在沈书的目光里,王妸的耳朵连脖子迅速腾起红云,螓首低垂,粉颈弯出美好的弧度。
      “只不过——”
      听到沈书的声音,王妸迅速抬头。
      沈书呵呵一笑,低低地说:“马夫人的脸不好拿出来打,你想得周到,我私下再问他。”
      丫鬟松了口气,身子塌下去,巴巴地看王妸。
      沈书不想为难这对主仆,虽有些疑问,到底王妸是个柔弱的姑娘,救过他性命,他沈书不能做忘恩负义之辈,于是沈书主动开口,让王妸回去收拾,铺子田产她要自己料理就自己料理,要是不想麻烦,就还让郑四去处置。
      王妸忙道:“这些东西奴也只是照应着,不花多少功夫,要处置,就还交由郑管家来吧。”
      沈书嗯了声,表示无论卖与不卖,给了王妸的东西就不会收回。
      王妸的心愿达成,却不知道为什么,眉间仍有忧愁,在丫鬟的搀扶下要朝沈书磕头,沈书连忙也站起来,叫她不用拜了,不然他说不得也只有下跪,王妸这才起身,示意丫鬟先出去。
      王妸转过身来,朝沈书做了个礼,缓缓抬起眼睛:“奴既要到严州去了,还望家主不要再追究管二叔。”
      沈书没有说话。
      王妸:“管二叔的夫人新丧,蕊儿维护奴,看事情难免有偏颇。家主若要追究到底,于他于奴,都不光彩,奴想恳求家主,将此事揭过。家主肯带奴去严州,便是救奴于水火,大恩大德——”王妸一顿,认真道,“必以此生相酬。”
      “王姑娘。”沈书道,“你曾救我性命,无论我如何报答你,也不为过,这些小事不必放在心上。”见王妸还要再说,沈书做了个手势。
      王妸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开口。
      沈书:“两年前在绍兴见到姑娘,你是有勇有谋的人,今后不要再自称为‘奴’了。”
      “是。”
      “我已过了二十一岁生辰,十年后,若有幸过三十一岁的生辰,我的家中,也不会有当家的女主人。”
      屋子里静悄悄的,微风吹动王妸的额发,她脸上的微红渐渐褪去。
      “这一生,我的性命在刀锋上,在战火里,在兵燹和瘟疫中。不是女儿家的良配。”沈书坦言道,“我收养了竹之,将来家业亦有人承继下去,早已绝了成家的念头。”
      王妸的脸色煞白。
      “严州不比应天府人杰地灵,管二叔有错,发落他便是应当。人世纷乱,要嚼舌根的人无论遇见什么人什么事,都有可说的。如今处处战火,活命尚属不易,不必在意旁人说什么。要是有人因为我处置了管二叔而说什么,告诉我,我来料理。”沈书等了一会,见到王妸只是垂下头,手指互绞在一起,不言不语,便道,“回去好好收拾一下,有什么难处就让人来找我。”

      人走了之后,沈书还是让人把郑四找来。前不久沈富派人同沈书的人一道来应天府,沈书派的是刘青,刘青也在应天府,沈书便让刘青去盯着王妸,看看她平日里都同什么人往来。
      事情吩咐下去,沈书斟酌着要给纪逐鸢回信,这信只让沈书想捎回去斗大的两个字:放屁。
      沈书一笔小楷写得工工整整,先是说自己到应天述职,不日回严州,直言纸上有酒味,侧敲他一句打仗切切不可饮酒误事,有什么事情找朱文忠商量。末了,沈书犹豫地放下笔,拿起笔,往复三遍,还是写了一句:“念你,望兄长早日得胜而归。”
      写完封好,沈书便把信鹞放了出去,他在窗前看着那只鹞子所化的黑点完全消失在空中,眉头舒展开来。坐到桌前,拿纪逐鸢写的白头吟再看,唇角不自觉弯翘起来。
      这混账,写的也是混账家书。

      等到两日后,照常是武将的家眷到国公府拜见国公夫人的日子,陆玉婵回到家中,茶也不及喝上一口,给沈书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夫人要见他,请他到国公府里用晚膳。
      沈书穿了身新衣裳,收拾妥当之后,挑挑拣拣出一枚纪逐鸢打仗赢来的玉佩,随手往银腰带上系了,带着晏归符赶在酉时之前,乘马车到了吴国公府的侧门上。
      门房放人入内,换了一个中年家丁引他二人入内,到了第二进院落,侍卫收走晏归符的兵器。
      一名年轻的家丁客气地请晏归符到花厅去用饭吃茶。
      晏归符看了沈书一眼。
      沈书点头。
      晏归符跟随家丁走了。
      沈书同家丁继续往内走,吴国公府几乎是翻新了一遍,原先用的大缸都挪出去了,眼下是夏日,原本的花园挖成了个池子,正是睡莲盛放的时候,碧绿的莲叶间时不时有灵活轻矫的鱼影闪过。后院围起的木栏里圈了两头梅花鹿,有人经过,鹿也不见惊慌,显是见惯了人。
      “主簿请在这里静候片刻。”家丁入内通报。
      沈书看了看,不远处有另两个月洞门,有丫鬟进出时,那些好奇的小丫头都要偷偷看他一眼。
      而今的吴国公府,论占地和气派,都远胜过当初在和阳。比起刚到集庆时的省吃俭用,现在光这大宅子就可见光景大变。沈书不禁在心里拿这里同张士诚的“王宫”相比,两相对照,朱元璋还算是节俭的。
      “夫人请主簿入内叙话,大人这边请。”家丁只把沈书带进院门,没走几步,换了个婢女提着灯笼来为沈书引路。
      下人们搭着凳子往树上挂灯,婢女点亮石灯,莹白的冷光在薄暮中照亮这间院落,灯影里小虫绕着烛火打转,不时触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迎面一个小小的人影蹒跚而来,恰恰栽在沈书的怀里。
      “娘、娘……”小儿抱住沈书就不撒手了,含糊不清的奶音从沈书的袍襟里闷闷地传出来。
      “哎哟小少爷,快起来。”一个婆子来抱走了小儿。
      宽敞的大房门口有个眼熟的婢女提着灯笼,步下石阶来。
      沈书抬头一看,是马秀英的贴身侍女香红,她里头着鹅黄的长裙,外披了长及脚踝的深绿色褙子,头发梳得乌黑生光,隐隐有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气。
      “夫人在里头,快去吧。”香红侧身推开房门。
      暖调的灯烛流泻而出,沈书听见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一时觉得有些不妥当,再入内时,见屋里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沈书更觉不安。
      马秀英手里握着剪刀,正在修剪一个给小孩儿做的虎头帽。做了国公夫人的马秀英,同那个在和阳独守着一间偌大府邸,照看将领们的家眷的女人影子重叠在一起。
      上一次在舒原家里求马秀英两件事,沈书几乎没有得到机会细看她。
      而今日是在国公府里,马秀英的屋里被灯照得通明,她满头的青丝里,只掩映着一支银白色的素簪子。
      “卑职拜见国公夫人。”沈书跪下朝马氏行礼。
      马夫人放下手里忙碌的活计,虚扶沈书,柔声道:“在外面忙活一天,饿了吧?”
      马秀英神态娴静安定,说话的语气让沈书忍不住想起他娘。她的言语更如同一位慈母。眼前的女子,合该做天下人的母亲。这念头使沈书浑身一僵,起身坐下后,仍觉得身上在冒汗。
      马秀英让人传晚膳进来,身边仍不用人伺候,只是开了一扇窗户。
      晚风吹得沈书身上的汗凝在皮肤上,他已觉得背心有凉意。
      马秀英手指动了汤勺。
      沈书连忙道:“劳驾夫人,卑职自己来。”
      马秀英低垂眉眼,唇角略微有些弧度,已给沈书盛了一碗热汤。马秀英说:“这次怎么这么客气,谁同你说什么了?在我的眼里,你同文忠都是一般的。”
      沈书额上冒汗,心里却很清楚,这话马秀英说可以,却万万不能当真。如果不是陆玉婵到马秀英面前说的话起了作用,他的帖子再三递进来,马秀英都没有召见他,想必是有事。上次见马秀英,应该还是无事的,这短短一两个月间,唯一可能会让马秀英不高兴的事,只有一件。
      “没人说什么,就是有一件事,卑职愧对夫人的嘱托,无颜来见夫人。”
      马秀英哦了声,淡道:“你可说来一听。”
      沈书便即起身,跪在马氏身前,郑重其事地磕了个头,拱手道:“卑职没有看好文忠少爷,他钟情于一女子,却非世家女。”
      “要论出身,我与国公,也无一点尊贵之处。”
      沈书硬着头皮禀道:“也非富民乡绅之女。”
      “难道我吴国公府还会图她家的嫁妆?”马秀英道。
      “此女当年因自愧配不上文忠少爷,流落他乡,辗转到了严州。恰恰文忠少爷奉命镇守严州,两人重逢后,文忠少爷怜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如无根之萍。卑职也想不到,他们还有这样的缘分,文忠少爷本是有情有义的儿郎,便铁了心要与这女子成家。”沈书一鼓作气,说到这,停下来看了一眼马秀英,马秀英也正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这一眼之中,沈书看出马秀英并不生气,于是缓和语气地说:“这女子夫人也知道,便是当初的韩娘子。”
      “果然是她。”马秀英道,“焉知不是此女蛊惑了文忠?”
      “夫人觉得,这几年间,少爷的表现如何?”沈书列举了朱文忠自以“舍人”身份随军出征至今,战功累累,以至于被封为指挥使的功绩,同时观察到马秀英虽不置可否,脸色却好看不少。
      “世人总是说美色误国,实则不然。天下间美人之多,若是男儿心志坚定,便应知天下大事与温柔乡孰轻孰重,要是少爷因这韩娘子误事,卑职不行规劝,便是卑职失职。然则韩娘子并未耽误文忠少爷建功立业,相反,当年她走后,文忠少爷曾颓靡数月,一面带兵,一面派人打听韩娘子的下落。他既未因儿女私情误事,又能秉持仁义,不负这女子的痴心。”
      听到这里,马秀英点头:“文忠向来是个好孩子。”
      要说朱文忠从未因为韩婉苓耽误过事,也是假话。但朱文忠能听得进去规劝,确实没有因为韩婉苓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这便给了沈书在马秀英面前为韩婉苓说话的机会,既然已经说穿韩娘子的身份,沈书便直言道:“韩氏身份过于微贱,国公必不会应允这门亲事。曹家祖居严州,主公将来……定是要复衣冠之礼,曹家便能有些用处。而曹家家主也答应,让韩娘子认作他家的女儿,如此,可将韩氏的身份遮掩过去。”
      桌上的菜肴已经冷透,猪油凝在没有吃完的青菜叶子上,斑驳油腻。
      “你的意思,这门婚事,要欺瞒国公?”马秀英道,“并且,还要我与你们一同欺瞒国公?”
      沈书心中一凛。
      “你可知道,主公最恨受人瞒骗。”马秀英用筷子戳下一块鱼肉,以手掌接在下巴,鱼肉是冷的,不如刚端上来时鲜美,她眉头无一丝皱褶,细细地、慢慢地咀嚼,须臾,她的腮停了下来,拇指与食指从唇间拈出一根刺来。
      沈书看着那根刺。
      马秀英也看着那根刺。
      沈书听见马秀英说:“要是发现了鱼肉有刺,不及时吐出来,咽了下去,少则嗓子难受数日不能吞咽如常,多则得要延医用药,必得把这根刺取出来不可。甚至有人,将会为此终生不再食用鱼肉。沈书,你是聪明孩子,这道理你不会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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