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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2、五八〇 纪逐鸢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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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来了?该不是没把千户伺候好,给你踹出来的。”楚汉的好友这么一说,士兵里突然爆出大笑。
普通士兵在祠堂里打百人大通铺,脚并着脚的躺在一起。
楚汉小心翼翼地躺下来,侧过头,好友侧身翻过来,枕在胳膊上,困顿地打了个哈欠,低声问他:“还过去不?不过去就睡觉。待会又点兵了。”
“我给你说个事。”楚汉压低声音,凑到好友的耳畔。
那人眼皮一个劲往下掉,倏然脑袋顿住,猛然睁开眼睛,赫然一声大叫:“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旁边人也觉出不对劲了。
有人从被子里坐起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楚汉责备地瞪了一眼好友。
“没事,都睡觉。”楚汉压着嗓门。
他年纪虽小,却有武官头衔,有些人听命躺下去,仍有不服气地反复朝这里张望,倒是也没谁再问。
但消息却长了脚似的,没几日传回到纪逐鸢的耳朵里。
士兵正叉草往马槽里填,看纪逐鸢的表情,诧异道:“千户大人不知道?国公已经恕了这一批降兵,好大的狗屎运。之前的降兵白白做了枉死鬼,那些投降过来的,现在腰杆直起来,跟咱滁阳的嫡系接连摩擦,各个都把头抬起来做人了。前几日还个个晦气,一脸要死的倒霉样。”
正在这时,一个小兵从外跑进来,报指挥使召纪逐鸢过去议事。
纪逐鸢牵马出门,寻常跟着他的几个裨将驱马过来。
日头毒辣,每个人晒得一脸通红,汗水往脖子里滴。纪逐鸢冷漠的视线扫过这批裨将,大家都在等待他的吩咐。当中有两个背上都因替他挡箭受过伤,一个圆滚滚的胖墩出手砍瓜切菜般替他收拾过小股尾随的敌军。
楚汉。
纪逐鸢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了片刻。
马儿仿佛知道主人的心意,蹄子朝纪逐鸢的方向挪了两步。
千户大人的马鞭抽破空气,发出一声响亮的“啪”。
这一队人马踏上主路,街上行人连忙向道旁避让,买菜的夫人扯过孩子,紧紧将小孩按在怀里,直到骑马的军人远去,才咳嗽着拍拍孩子的肩,推着他们重新挤在人群里赶集。
进入朱文忠现下住的宅子,纪逐鸢碰见其他几个将领,都是带降兵的。
朱文忠的视线从纪逐鸢脸上收回,待众将坐定,方才开口,所议之事,正是朱元璋赦免龙湾降兵。
之前为了名声也为招降,朱军对外一直宣扬不杀降兵,但坐在这里的几个,都是从头就跟着朱文忠的,旁的不提,当年常遇春杀降闹得大了,外面无人不知。朱元璋为此事也降罪常遇春,略作惩戒,而事实上是否让降兵降将活下来,都是朱元璋一句话。
哪怕朱元璋自己不在前线坐镇,所有事体也要发信来指点,这也便养成了军中大将不敢擅作主张的风气。
朱文忠问清楚了,席间众人,皆无人接到应天的消息,明示要赦这一批两万降兵,便让另外几人先出去。
“出来这么久,沈书一定给你写了不少家书吧?”随着其他人散去,朱文忠靠在椅子里,脸上也有些疲倦。
“来之前吵了一架。”纪逐鸢道,“现在也不肯送信来。”
朱文忠来了精神:“你弟弟那么好性儿,你做什么惹他生气了?”
纪逐鸢冷着个脸。
朱文忠才不怕他,纪逐鸢在战场上数次救了他的性命,朱文忠是说什么也不会怕他的了。朱文忠打量沈书半晌,嘴巴越张越大,支支吾吾地说:“就为这个你同他吵?我说,沈书待你可是天地良心,日月可鉴,为着你当个兵,才肯替我料理严州的内务,年纪轻轻替你我都分担了不少事……”
“我们没有吵架。”
朱文忠狐疑地住嘴,旋即眉头皱了起来,撇了撇嘴:“往后这样的事只会多不会少,你二人是一般的青年才俊,到底你是武将,为女儿着想的人家都不敢让女儿嫁给你。沈书打点的是钱粮,而今瞧不出,稍有点眼光的都知道他当的是肥差,少不得是要发家的。阿魏年纪虽然大了,在婉苓的身边,也调|教得出色,是个知冷知热的人。我也说过沈书许多次,他不让我说。”朱文忠顿了顿,看了一眼纪逐鸢的脸色。
这两兄弟也是有意思。朱文忠心道,平日里纪逐鸢看着比沈书吓人百倍,手起刀落从不犹豫,今日提起,倒像是给他这个指挥使的面子,意思说得这么分明了,纪逐鸢也不曾插嘴半句。
朱文忠只道纪逐鸢是虚心受教,便耐着性子多说了两句:“他们沈家家里没人了,你们纪家也是无人,就是攒下偌大家业,将来又传给谁呢?身为男子,传宗接代,是自然而然的事。阿魏是知根知底的人,若沈书有这个意思,将来我给他做这个媒,让他嫂子厚厚打理一份嫁妆,算是我的心意。”
“你去问他。”纪逐鸢淡道,“只要他点头,我没有意见。”
“那你也别为这个跟他置气了,难怪这小子少有书信送来,你们俩吵一架。你这吵架不打紧,我严州的后院还让你弟弟捏在手里。”朱文忠道,“对了,你手底下那帮降兵都看着点,已经有人来找我告状了。舅舅还没有话下来,将来是赏是罚还得看他们自己。”
“知道了。”纪逐鸢起身离去。
这日晚上,狂风吹进乱雨,楚汉心惊胆战地守在外面,听到房间里什么东西落地,提步正要进去查看,被身旁的士兵扯住胳膊。
“你疯了?千户吩咐了不让进。”士兵压低声音,警告地紧盯着他说,“我们都是降兵,没听千户说,我们立功未必受赏,犯错必定重罚。”
楚汉蹙眉看了一眼房门,只得止步。
桌案上的纸被风吹得哗哗的响,地上枯叶般散乱着许多写废的纸。纪逐鸢的字迹潦草,当中更有不少错字。
他卸了重甲,单衣凌乱地敞着,屈起的一条腿踩在椅子边缘,嘴接着酒瓶。
纪逐鸢的脸色发红,胸口起伏不定,眼神茫然地落在纸上,他摇头,恍惚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笔,似乎不识这五指间拿捏的是何物。
刀刻般的凌厉笔迹,切划分割着整洁的宣纸,墨痕直透到纸背。
夤夜,纪逐鸢的家书趁着他未醒的醉意送了出去,沉重的酒意激得他肠胃中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这下不光是楚汉,一起值夜的士兵也想冲进来。
“你就在外面!”楚汉喝道。
士兵皱了皱鼻子。
不一会,楚汉端了水盆从房间里出来,以眼神传递出一个信息。天亮之后,谁也不要再提今天晚上千户大人在他房里吃醉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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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棱棱的声音吸引了沈书的注意,花丛中枝叶颤动不已。
沈书走去,看到信鹞时不禁心头猛跳起来,左右看看无人,捡起信鹞,入内关好房门,于门缝和窗户里看了一眼庭院,吩咐家仆在外头看好院子,这才拆下信鹞携带的书信。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什么鬼东西?沈书猛地把信纸翻过来,撂在桌上,从屉子里取出另外一封信来比对。这下沈书确信无疑,不是他错认,还真是纪逐鸢的字迹。
纪逐鸢写的是卓文君写给她夫君的白头吟,当时卓文君的夫君司马相如仕途发达,想要纳妾。卓文君听说后,作白头吟给司马相如,后来民间传唱,终被汉乐府收录,得以流传下来。
后面的词句沈书没脸念出来,纪逐鸢捎来的家书,就只抄了一篇白头吟,多的一个字也没有。
纸上还有水渍。
沈书把信纸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酒味还未完全散透。难怪字迹这样狂草,他还喝了酒。
朱元璋严令行军禁酒,既有功夫喝酒,看来至少在纪逐鸢送这信出来时,军情不算紧急。
想到这里,沈书冷静了些。
纪逐鸢为什么会捎来白头吟这样一篇别扭的诗作?这混蛋上哪听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正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来。
来者是王妸,沈书本意不想见她,奈何门上值守的是如今舒家的仆从,知道沈书在家,便把王妸放进来了。
王妸带着一个贴身的丫鬟,四个家丁。见到沈书后,摘下帷帽。她姣好的容貌一如往昔,妆容精致,显然是用了心思。
“听闻家主来应天府,奴特来拜谢,本想遥遥磕一个头便是。门上的人见到,前来问奴为何到此。”王妸温言细语,眉睫低垂,人瘦了一些,尖尖的下巴衬得她整个人都惹人怜悯。
沈书心中叹气,王妸当日对他有救命之恩,沈书心里十分感激。也不能怪人家姑娘,沈书正当这样的年纪,家里没有女人主事。沈书不觉得自己是值得谁来挂心的男子,只不过略有家底,朱文忠还信任他,一年到头多在行衙里办差。江南大半已经落入朝廷怒批的这些“贼兵”之手,割据之势既成,稍有胆识的人家,都动了这样的心思,好歹在风雨飘摇的乱世里能抓住一根浮木也罢,总不至于风雨一来,便沉沙江底,无声无息地送了性命。
王妸是个孤女,她求的是什么,沈书很清楚。而王妸聪明就聪明在,她不像阿魏,将心意明明白白系在玉佩上,送到沈书的手上。
她就像墙边独自盛开的幽兰。
沈书留她在应天府,给她一个容身之地,叫人给她买了几块地,算是雇她为自己打点在应天新买的几处田产。
王妸便谨守本分,打点沈书让她打点的事情,沈书算是她的东家,东家来了自家的旧宅,王妸就近来拜谢他也顺理成章。
只是王妸这份心意,让沈书面对她时颇为内疚。
恰恰王妸看到了沈书没来得及收起的信件,那信上统共就没几个字,还是民间世代相传传唱得孩童都会背的篇章。
沈书一时赧然,满脸通红。
王妸道:“家主何时请阖庄的人去吃喜酒?若得幸,奴也想分一杯。”
“没有没有,我收了个义子,小孩子练字写的。”
王妸脸色好看了些,拿起信纸看了半晌,迟疑道:“小公子这笔字写得力透纸背,倒有不可多得的狂劲,未知小公子的年岁,还是先学正楷,才好蒙书向学。”
“他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字帖,瞎临帖跟着乱写。还得意得很,叫人送来给我看。”沈书不想在这上面多说,便问王妸还有没有其他事情。
果然,王妸来这一趟,不光是来拜沈书,她当面直说了,想要迁去严州。这也有缘由,王妸却不开口了。王妸带来的贴身丫鬟愤愤不平地历数她一个孤女,在外面独住一座宅子,家里全是外面买来的下人,欺负王妸柔弱,更有甚者,趴在院墙上偷看王妸洗澡。
“住嘴!”王妸俏脸通红,怒斥丫鬟,“胡言乱语什么?”
丫鬟气急,张口就来:“是真的!我气不过想叫管二叔拿棍子狠狠打他一顿,谁知管二叔却说,天黑是我看错,便把人放走了。”
王妸蹙眉道:“所以你才让我请人来重修角房,还说那屋子漏风,没得着了风寒。”
“主簿是家主,奴是管家从街上买来的,当着家主的面,姑娘不必害臊。”丫鬟朝地上一跪。
只是个十三岁上下的小丫头,沈书一看便知,这小丫头一身正气,并不害怕。
原来打从王妸到外面住,起初郑四常派人过去,他自己若到应天,也必去王妸那里看看。随着沈书在严州安顿下来,有时沈书到应天也不去扰王妸,郑四觉得王妸毕竟是要自己当家的,便渐渐不过去了。王妸的院子里,下人里头做主的便是丫鬟口中的“管二叔”,年近五十,两个月前他的妻子病逝,留下一根独苗,管二叔的眼睛就老在王妸的身上打转。
“家主要是不准姑娘去严州,哪天姑娘出了什么事,家主如何对得住姑娘的救命之恩?”
王妸倏然起身,一个耳光不算响亮,掴在丫鬟的脸上。
“姑娘打死我!我今天也要说!”丫鬟梗着脖子,眼睛瞪得极大,泪珠滚落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