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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1、五七九 得罪小人常 ...

  •   “你把张隋赶走了,是为何?”晏归符问。
      竟是连晏归符都留意到了,沈书看一眼晏归符,晏归符立刻便道:“真是派去办事,不便说与我知道的就不必说了。”
      沈书笑笑:“派他去找穆玄苍。”
      晏归符疑问地皱起眉头。
      “这不是筹办水师,我估摸着,朱元璋会想起来一个人,恰恰此人陷在敌阵,本是个立功的好机会。结果没成。”沈书遗憾地叹了口气,收敛神色,接着说,“没成也就罢了,穆玄苍是替小明王来宣诏,私下里帮我这个小忙,他如今是韩林儿的亲信,人不见了,小明王那头要查,查到主公的头上岂不是误会大了。”
      “所以你就想先把人找出来?”晏归符听出了大略,他许久不曾单独与沈书出来行动,本也想过两人之间或许会有些疏远,不想沈书仍坦诚待他,病中的积郁驱散了不少。
      沈书没有留意到晏归符的神色,自顾自把空杯倒扣在盘中,揣起手,略略蹙眉,长叹了一声:“不是这么容易啊!我已派人去找过一次,顺着有人最后见他的地方去搜索,就算找不到活人,也该有痕迹……哪怕人是死了,是焚了,也有一撮灰留下来。但那地方有一条江,要是掉落江中,被大水冲走,沿途去找,那当真是大海捞针了。”
      两人都知道,相隔的时间越长,能找到人的可能就越渺茫。
      沈书双臂一振,手掌按在膝上,倾身道:“不去管他,我其实是想叫张隋休息一阵子,不瞒哥哥,前不久我出门,遭人刺杀……”
      “什么?!怎么不说?什么时候?是何人所为?”晏归符来拉沈书,试图查看他身上的伤。
      “没有没有。”沈书哭笑不得,忙抽回手坐好,“有些日子了,刺客没能得手。”沈书绝口不提当时中毒,如今腿上还有疤痕。
      晏归符仍皱着眉。
      “这不是我哥去打仗,让张隋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人又不是石头,成日这么绷着,早晚消磨坏了。”
      晏归符点头:“你放心,有哥哥在,一定护你周全。”
      “我而今也有许多长进,本来就用不着大家来守着,都是我哥,在他眼里恐怕等我五六十了,也还得要人天天护着。”沈书的眉一扬,揶揄道,“唐让那小子,现而今也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晏归符一张俊脸微微发红,话声低哑,“等他再长两岁,有合适的姑娘,还要你替他说一门亲。”
      “那得看他愿不愿意,我可做不了他父母的主。”沈书随口应道。
      “下午马夫人称病,可要再递帖子?”晏归符转了话茬。
      沈书沉吟片刻,说:“先回去。”

      马车转回沈家的旧宅,宅子给了舒原住,这两口子连门上挂的灯都没换,不知道的还只当主人家没换。
      还是得找人来换一副门面,大门口的石阶和匾额也都旧了,沈书又想起清晨在行衙门口看到的,连行衙都重新刷过了,舒原如今有小孩,百日还要请人吃酒,正应当赶在儿子百日前把这事料理了。
      沈书刚坐定,陆玉婵便遣了小厮来报。
      铸造局有事,舒原还得两日才能回来,沈书要等宋思颜回来,也要两三天,便不着急,还可四处转转,买点吃的玩的带回严州。沈书一路过来,在街上见了,应天是朱元璋的大本营,繁华景象,远不是严州可以比拟的。想起那年中秋与纪逐鸢去登高,临江沐风,潇洒快意,不觉动了心思,寻思着好好玩玩,找个地方吃酒赏景。
      他的手上不停,铺开一张纸,言辞恳切,求见马秀英。信中再问四个小少爷的安,唤来随行的郑四,叫他攒一小箱子珠玉宝贝。
      “我记得这面家里库房是有几把玉剑,你去找找,国公夫人膝下有四个儿子,人人都有最好,要是找不着,就只带一口箱子去。”
      郑四应了。
      沈书想了想,叫他去访陈迪在应天的住所。
      郑四道:“叔爷这几日也在应天。”
      沈书没有接话。
      郑四知道他的意思,便不再提起。
      “咱们带了多少银两?”听了郑四回禀,四百余两白银,买点闲杂的玩意绰绰有余了。要拜访宋思颜,给他选两套上好的笔墨纸砚也就是了,蒋寸八那需走一趟。
      郑四突然想起来,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沈书。
      “怎么?”沈书铺开另一张纸,手指点点几封拜帖,露出思索的神色。
      “曹家的在应天。”郑四谨慎地说,“我手底下人认出来,从吴国公府里出来,如今歇在城里自家的铺子上。”说到这,郑四声音突然停顿,瞟了一眼沈书,硬着头皮说,“小的私自去见过了叔爷,曹家的铺面是新开的,就在这两个月间,足足扩充了一条街的门面。”
      “应天的铺子是这么好拿下的?”
      “一年总要百两,平日里打发那些当兵的爷们儿,一间门面一年得要有二百两才能清清静静做买卖。”
      沈书想了想,曹京家里底子厚,这对他也不算大数目。建船坞造海船这些事情缠身,朱文忠这几个月都在外面打仗,春耕忙过了才刚不久,小明王的使者到应天封了朱元璋做吴国公,这许多事缠杂在一起,他险些把曹京忘了。康里布达被派出去之后,暗门就像是少了一张嘴,本来还有个张隋可用,这阵子张隋也用得不放心了。
      沈书让郑四把灯拨亮,搁笔,侧着头打量郑四。
      打从郑四那个侄儿去了,他的人就愈发安静,比起周戌五,颇有些佝偻的姿态。这不是言语上能安抚的,唯有静待时间抚平他心中的痛楚。
      “你叔爷知道咱们进城,让人来唤你去的?”
      “各地来述职的官员们,大略都是这时候来。叔爷得了消息,便让人日日在城门附近留意,想见小人一面。”郑四道,“不是叔爷要见少爷,是小人自作主张向少爷问的。”
      “不是不见他,是见了他不知要说些什么,若是生意上的事情,让他同你说,你能做主的就自己做主,不能的再来问我。”沈书重新执笔,视线避开郑四,指间略微用力,狼毫饱蘸墨汁,受不住力,墨汁浸出,软毫折弯了腰。沈书手上的力道一松,提起笔来,沉思地落下笔。一面写,沈书一面想事,让郑四先退下去,留个小厮在门外听吩咐就是。

      天亮后,第一件事,叫人来把昨晚写的拜帖和书信各自送出去。
      陆玉婵安排的下人办事妥当,看到沈书带来的手下进进出出,厨房便热了粥送过来,去年攒下的干桂花洒在米糕上,闻着就香甜,一碗蒸得油亮嫩黄的蛋羹,并一碗虾皮垫底的清汤面,葱花嫩绿,喷香扑鼻。
      早膳还没用完,晏归符就带着他的长剑,老老实实来给沈书当“侍卫”了。
      这一天沈书没什么要紧事,得听马秀英的召唤,一直等到中午,且还没人。沈书估摸着马秀英今日也不会见他了,便带上几个人,大摇大摆地上街去买东西。

      “沈大人?”一个声音带着疑惑。
      沈书循声看去,顿时有点头皮发麻。这就叫冤家路窄,青天白日,这么宽敞的街道,竟然当街碰到杨宪。
      杨宪带着八九个手下,手下后面更有一队帮闲,一伙人走在街上,行人都得避着他们。
      “杨大人,真是有缘。”沈书皮笑肉不笑地朝他拱了一下手。
      杨宪眉一扬,笑道:“许久不见沈大人了,咱们到茶楼里喝一盏茶,叙叙旧。”不等沈书答应,杨宪朝身边的人吩咐,手下各自带人散了,杨宪左右袖子响亮地拍了两下,以示手无寸铁,诚心诚意邀沈书喝茶。
      “其余的是家里使唤的人,倒没什么,但这位是我兄弟,少在应天走动,离了我也没处去。”沈书道。
      “无妨,无妨,是叫晏归符的吧?”
      沈书心里一凛,对上杨宪笑吟吟的脸,暗想道:杨宪还是有些本事,晏归符许久不曾露面,杨宪还能记得他,这是不是说明,杨宪还没有放弃抓朱文忠的把柄?
      杨宪走在前头,做了个手势,侧身礼让。

      日光穿过竹帘,照在杨宪薄如冷刃的唇上,他放下剑指,手中茶杯已经空了。杨宪的眼半是眯着,打量沈书许久,提起茶壶,重新注满茶杯,齿间弹出响亮的一声“啧”。
      “沈大人一表人才,想必登门求亲的人不少吧?”
      沈书险些一口茶喷出来,忍不住又怀疑杨宪这是憋着什么坏。当年正是杨宪查到他和纪逐鸢的头上,要正风气,生出来不少传言。
      “国家未定,就不耽误好人家的姑娘了。”
      杨宪听了点头,视线转到晏归符身上,说:“要不是病了一场,这位贤弟从前我见过,生得相貌堂堂,不知道有多少将领的女儿想要托付终身。”
      沈书呵呵两声,道:“杨大人专程给我们兄弟保媒来了?”
      “哈哈,闲聊,闲聊。”杨宪眉间萦绕着些许愁意,不断喝茶,叹道,“将来小女长成,要是能托付给沈大人一般的青年才俊,我这做父亲的也可以放心了。”
      杨宪的一番话实属莫名其妙,沈书打着十二万分的精神,留意杨宪所说,同杨宪告别之后,赏景的心思荡然无存。
      这次见到杨宪,他似乎很有拉拢的意思。是什么让杨宪有这种变化?朱元璋这些年多用杨宪出使,检校组那帮人也有不少听从他,仍是一只好鹰犬。沈书觉得,对这样的人永远不能放下戒心,必须提防他什么时候从背后窜出来咬人一口。
      不过既然杨宪不发难,也没有必要刻意与他正面为敌,得罪小人常是一件危险的事。
      烛火在桌上忽明忽暗,入了夜床上的被子又冷又湿,明天起来得叫人把被子拿出去晒一晒。
      要是纪逐鸢在这里就好了,抱着纪逐鸢睡是怎么也不会冷的,他哥身上,就像永不会熄灭的火炉,只要把手掌贴在纪逐鸢的胸膛上,那胸腔里沉稳跳动的一颗心就会让沈书觉得安心。
      想来想去,沈书躺尸地直挺挺在床上高声叫:“赵林!”
      值夜的小厮赵林在外头正瞌睡,吓了一跳地滚进来。
      “少……少爷。”
      “你回去严州一趟,看看大少爷给家里捎信了没有,要是有,就带过来。”
      赵林自然不会蠢笨得多嘴问一句要是没有怎么办,答应了就要出去,却又被叫了住。
      “算了算了,你去睡。”
      隔着帷帐,赵林看不到沈书什么表情,但还是说:“大少爷不爱舞文弄墨,想是战事紧张,一旦得空,一定会给少爷写信的。”
      沈书嗯了声,催促赵林去睡,心中长吁短叹,惆怅难眠,只有紧紧抱着被子,胡思乱想地睡下。

      大军开进城镇,坊正跪了一地,投降陈友谅的大元官员已是年内第二次投降。城中零星有惨叫和号丧,都被高高的院墙隔绝在外。
      纪逐鸢单独住一间小院。
      跟随他的小将唤作楚汉,亦是一员降将,替纪逐鸢擦净了背,楚汉小心地揭开纪逐鸢伤处的纱布。
      纪逐鸢胸腹间轮廓分明的肌肉急剧收缩。
      楚汉单膝跪地,替他包扎伤口,止不住担忧道:“千户大人,元帅的命令已经下来,全军进城休整,安抚平民,整顿风气,指挥使特意分了这所院落,还派人伺候起居,卑职已经四处看过,这里每间屋子都收拾的很干净,选了最宽敞舒适的一间正房出来,不如趁这几日,好好养伤,传军医来为大人剔除腐肉,重新抓药。”
      “药铺的人没跑?”每到一地,十室九空,住在城镇的平民,但凡见富商开始往外跑,稍微有点办法的都往乡下去躲。各地反复遭到战火蹂|躏,往往是一家人的米缸叫好几波人刮了又刮,内壁都亮得像才上了清漆。药材更是难得,军医带出来的用不到半个月基本就告罄,只要不是要命的重伤,全靠人的身板硬顶。
      楚汉道:“至少唤军医来问问。”
      “取我的金疮药来。”鏖战整日,纪逐鸢已困乏得很,房间也不想换,歪倒在矮榻上。
      楚汉摇头叹气,拿起纪逐鸢的包袱,堆在桌上,翻找了许久,手指碰到一个信封,接着往下,翻到装金疮药的盒子,打开一看,已经空了。房里有轻微的鼾声,楚汉回头看见纪逐鸢已经抱着双臂,朝着里面,像睡着了。
      信封上的字迹十分清隽,该不是哪家姑娘写给千户大人的诗词?
      楚汉刚满十八,家中已在提给他说亲,一时好奇心起,悄悄抽出信纸。信上那笔小楷写得漂亮至极,语气缓和温柔,却不是哪家姑娘剖白心意。
      而是关乎楚汉这一批从陈友谅手下招降的两万余人生死的重要信件。楚汉的呼吸微微发烫,他的心砰砰乱跳,反复咀嚼纸上的每一个字,把它们深深烙在脑海里。
      当楚汉踉跄地走出纪逐鸢睡下的屋子,迎面微微发热的风往他火烫的嗓子眼里钻。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眸中盛满水光,慌不择路地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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