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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0、五七八 现在大家共 ...


  •   纪逐鸢的帐中支了一口小锅,他常常掰点干粮就在帐中吃了,也无人敢来问。他把袍子随手丢在一旁,取出盒子里没看完的信,面上没什么表情。
      张隋的来信中禀明了严州的动向,沈书的心思用在田地、民生上,同沈家的来往也不曾断绝。
      照着朱元璋的用兵,顺利的话,年底当拿下陈友谅,统一江南已经势不可挡。穆华林潜伏在朱元璋身边这么久,也该要露出些狐狸尾巴了。
      纪逐鸢眸光深邃,于纸上点着张隋的信,答复他,命张隋尽量拖延,暗中安排人手保护沈书,并让人去寻邱辛月的下落。
      “寻得穆玄苍后,监视即可,再探再报。”

      这封信之外,纪逐鸢另外修书一封给穆华林,拣着前线的进展报给他的“师父”。
      下一场袭击来得极快,纪逐鸢几乎刚躺下,外面便又响起人与马的脚步声,手下顾不得禁令来报,敌人来犯,足有上千人马。
      纪逐鸢闻言,即刻披挂上阵,抄起家伙大步流星地出外点兵。

      ·

      如是到了五月,严州入夏后闷热难当,沈书带了晏归符到应天述职。
      马车进城后,沈书捞起窗帘向外看,满街人来人往,马车被人群挤着,不得不放慢行速。
      众文官办事的行衙挪了地方,粉饰一新,匾额也换了新的。
      门口竟然无人,林浩前去敲门,稍微拿手一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林浩站在门上询问地回头看沈书。
      沈书挥了挥手。
      林浩跨过门槛,站在门内左右看看,小跑着回到车前,拱手禀报:“少爷,里头没人,不如先回家?”
      沈书想了想,还不到用午膳的时辰,原想上午就可把“大人”们都见了,下午去一趟吴国公府,借着陆玉婵的光,把从严州带来的山珍和一箱子珍珠皮货之类挑挑拣拣出些难得的珍品奉献给马秀英。送礼在其次,是要在马秀英的跟前走动走动,好为沈富将来拜见铺路。
      正在沈书要下令回去时,有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沈主簿留步!”
      那把嗓音传进沈书的耳朵里,他便觉得耳熟,侧身面对面碰上,沈书当即交出了来者的姓名:“赵鸣?”
      当时刘斗做寿,赵鸣侍酒,后来在江上引来杀手,赵鸣乘乱潜逃。沈书再见到赵鸣时,他已在刘基的身边。沈书派张隋刺探,确信赵鸣如今是跟了刘基,毋宁说赵鸣是一早就跟着刘基。在海上趁火打劫,仅张隋查到的,至少谋划了两次抢劫漕粮,但都没有成功。
      “主簿还记得小人。”赵鸣举袖擦了一把汗。
      沈书揣起手,嘴角挂着些微笑意,日光恰恰落在沈书的一双眼仁之中。
      赵鸣看不清沈书的脸色,心虚地垂下头:“我家老爷听说主簿今日到城中,早便叫小人来等候。”
      沈书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行衙。
      赵鸣:“大人们今日出城看河工,宋大人主事,怕要三五日的功夫。”
      “哦,刘大人却没去?”沈书道。
      “我家老爷身无一官半职,尚且赋闲在家,想请主簿酉时赏脸到家吃几盏淡酒。主簿答应了,小人才好回话。”
      赵鸣这双眼睛沈书记得深,眼黑面积大,这小子但凡是直愣愣把人看着,总让人觉得他可怜无辜,他说什么也都只想答应了他。
      沈书意味深长地看他许久,终于拖着声调答道:“好,我今夜必定登门,林浩,帖子收下。”
      赵鸣双手恭敬地将拜帖给了车夫,朝车中扫了一眼,确信车里车外只有沈书和车夫两人。差事一了,便即匆匆回去向刘基禀报。

      “巡河与他倒不相干,知道你来,他就是跑死马也会马上赶回来。”
      水响,热茶汤翻起几片茶叶。
      沈书隔着薄薄烟雾,看陆玉婵的脸色,放下茶碗时说:“瞧嫂子的气色,舒兄想必尽心了。”
      陆玉婵生产遇险,这次再见到,比上次脸盘圆润,肤光照人,了无心事一般。
      “镇日铺张靡费,什么好吃的都紧着我们母子,成天吃了不动弹,言儿满月后,夫君说我身子虚弱,要闭门谢客。”陆玉婵笑道,“哪有那么金贵?胖了这许多。我哥捎信来也尽叫我吃,我就一张嘴,哪能吃得许多?”
      “妇人生产后是要进补,那日舒兄吓坏了,自然把嫂子当琉璃盏捧着,生怕再有闪失。我看嫂嫂嘴上抱怨,心里不知道多喜欢。”沈书揶揄道。
      “你也来笑话我。”陆玉婵道,“如今这间院子里,可是我做主,惹恼了我,晚上睡大街去。”
      沈书喝了口茶,抬头间目光越过陆玉婵,当日的梨树已经都砍了,院子里新种的花开得正好,挖了个水池养莲,正是芙蕖含苞待放的时候,蜻蜓轻悄悄停在荷苞上,一对翅膀晶莹剔透,至为脆弱,扇动起来便托起了整个肥硕的身子。
      “那日那位李大人……”
      听刘玉婵提起李恕,沈书顿时心里一惊,再抬头时神色已恢复平静,他询问地抬起双眉,侧身放下茶碗。
      陆玉婵抿了抿唇,吩咐丫鬟去取冰镇的酸梅饮来给沈书祛暑。
      左右无人,微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我原是看中的你兄长,这你早也知道,你不必因此觉得愧对我。鸿虚待我从无不妥,那夜许是我眼花看错了,本是同僚,你们男人,分别时勾肩搭背也属寻常。”陆玉婵眉睫不断颤动,难以启齿,许久,她秀眉紧蹙地抬头看沈书,“可我似乎真看到了,那位李大人,竟然……”她红润的嘴唇也微微发抖了,“像是凑上去,同鸿虚亲了嘴。”说到此处,陆玉婵的脸和耳朵红成一片,她认真地看着沈书,“他们两人,是旧相识?”
      沈书心里剧震,李恕走的时候,他没有细问过那晚的事,现在陆玉婵一说,那天晚上的画面一一浮现在眼前。
      难怪李恕吓得面无人色。
      难怪陆玉婵会莫名地跌了一跤。
      后来舒原没有一个字责备李恕,却说这么些年他知道李恕一直在托人打听他的近况。那时舒原说李恕应该知道,他舒原从来没有同任何人问过李恕半句,让李恕走时也不必再来,悄悄地走便是了。
      “果真是旧相识了。”陆玉婵的声音轻轻响起。
      “不是……”沈书勉强笑了一笑,“嫂子突然问起,我都记不起他们俩怎么认识的了,好像是曾经共事过。舒兄应该同嫂子讲过,那时四处兵乱,我们是在高邮认识的。后来大家也散了,我和李大人是在滁阳重逢的,舒兄则最晚。要说,李大人原先跟我在一处,这次来应天也是因为他高升,恰好我也在,大家都从高邮出来,只不过叙叙旧。他跟着朱文正,说一句不当讲的,与我们早已不是一路的人了。”
      陆玉婵脸色好了一点,喝了一口茶,长吁了一口气。
      “想是那时怀着言儿,晚上没有睡好,我看错了。”陆玉婵笑起来心无芥蒂,“要是见到李大人,你替我请他改日再来家里作客,我大概也知道,你们在高邮也不易,当有许多生生死死的事,兄弟间互相帮扶着躲过劫难。若无你们兄弟之间彼此照应,大概我也不能嫁得鸿虚这样好的夫君,别为着这些小事,让李大人有了心结,同鸿虚疏远。”
      沈书自知不会是陆玉婵看错,那夜大家都喝醉了,事后舒原更是决绝。沈书没有亲眼得见当时的情景,李恕跟的是朱文正,朱文正升迁后,将来攻城略地,与朱文忠不会常在一处。
      朱元璋有意要重用这两兄弟,放在一处岂不是朱家人互相打擂台?若两人有分歧,该听谁的?
      而舒原近几年一定是在应天,同李恕也碰不上。
      来日再见,如今想来,还是没影的事情。
      于是沈书只应付了几句,答应陆玉婵如果见到,一定朝李恕转达。

      日头西斜,马车外林浩高声叫了一句:“主簿,到地儿了!”
      沈书在车里打了会瞌睡,这时悠悠醒转,端坐着喝了口热茶。
      晏归符扮作沈书的侍卫,带了个唐让,骑马跟随在马车外面。
      “就是吃饭,不用过于防备,刘基打不过我。”沈书拍了拍靴子,那里鼓鼓囊囊,显是藏了兵器。沈书腰间还佩了把长剑,进门时无人来卸,便大喇喇地随刘基的家仆向内走。
      刘基住的地方,是普通的两进院落,地方不大,装饰简陋,院子里料理了两畦地,还种了不少回回葱,绿油油的一片。桑树伸过屋檐,大半阴影落在庭前,夏天乘凉倒是不错。地方就巴掌大点,摆个水缸都嫌没地儿下脚。
      这刘基,怎么住到这么寒酸的地方来了?
      家仆提醒沈书当心,引着他转个弯,抬头的功夫,晏归符扯了一下沈书的袖子。
      沈书当即停下脚步,不远处门前站了个人。
      刘基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站在正堂门外向沈书略微拱手。
      夕阳余晖染透刘基半边霜鬓,他瘦削的脸庞浸在刺目的金色当中,另一侧却是五十岁中年人的憔悴,刘基的胡髭未剃,现出三分潦倒。
      “刘先生好。”沈书神色肃然,还没近到刘基的身前,便已先低头趋步,姿态恭敬。
      “我乃布衣,沈主簿肯赏脸光临寒舍,鄙人之幸。”

      别的本事沈书或许逊色,察言观色却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刘基的话说得谦卑,背脊笔直,头微微上扬,双目细长微垂,意态从容,略有长者视下的威仪。
      上了正堂,赵鸣先奉茶,毕恭毕敬地退在一旁听候吩咐。
      沈书嘴角始终挂着微弯的弧度,喝着茶,从茶碗边抬眼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赵鸣。
      沈书朝刘基介绍晏归符,晏归符本是在册的武官,在家养伤,亦是沈书的兄弟。
      刘基颔首,先道:“前次见主簿身边有一得力的守卫,脸上带了一道疤,这次怎么不见他来?”
      沈书笑道:“先生心细如发,有其他事交代他去办了。先生有事要找他?”
      “无事。”刘基顿了顿,淡道,“上回匆匆一面,却在梁上,如今换了住处,想叫这位勇士堂堂正正前来做客,鄙人必扫榻以待。”
      沈书也不恼,索性直言:“是晚辈冒犯,我与这位……”沈书抬头,下巴朝赵鸣的方向略微点了点,“在运往大都的漕船上曾经见过,庆元派去的运粮官遭刺,漕粮也被人劫去不少。谁知道回来之后,无意中却见赵鸣跟在刘先生的身边,我那守卫是奉我的命令,看看能不能从哪儿再摸出来几万石漕粮,粮食不多,也够前线的兵士们吃几天的。先生曾在处州,与元帅石抹公谋括寇,也涉军中诸事,比晚辈明白一口吃的,对战事有何等重大的影响。”
      刘基的呼吸急促起来,接着迅速平复,连眼眶也微微有些发红。
      沈书正色道:“不过晚辈并未找到这批漕粮,其中当是有误会,既然先生请我来,不妨直言所谓何事。如果只为那名守卫,那么如晚辈所言,他是奉命行事,有冒犯之处,现在大家共事一主,唯有请先生海涵。”
      沈书早已让人查过,刘基守处州近四年,同石抹宜孙共事三年,还常到石抹宜孙家中与他赋诗饮酒,同僚之情匪浅。所以他称战败死于乱兵之手的石抹宜孙为石抹公,触及了刘基的旧情。
      刘基渐渐平复下来,道:“行军打仗,总要粮草先行。而今处处兵燹,能侥幸得一二年安宁,屯田养兵,并非易事。”
      沈书长长地嗯了一声。
      “播种收割,着实费时费事,要是有机会,我也去抢,况且抢的是运往大都养活官兵的漕粮,刘先生所行是大义。晚辈既已经知晓,也再未派人滋扰过赵鸣小兄弟。”言下之意,要是刘基只为了叫他来问张隋做“梁上君子”这事,就没有必要了。
      “这是,多年来我游历各方,大略积累的一些人脉。”刘基推过来一份名单,“筹办水师,这里头或许有可用的人。”
      沈书没有急着看手里的名单,疑惑道:“先生何不亲手交给宋大人?”
      “我乃布衣,怎好建言?”
      沈书失笑,只收下名单,不当着刘基的面看。刘基似乎也无所谓沈书看与不看,借着误会说开的由头,留沈书在家里用晚膳,吃过了饭,沈书便要告辞,刘基也没有留他。
      马车里,沈书喝了一口晏归符倒的热水,坐直了身,眼底了无醉意。
      “你还是不要太信刘基,他是降臣,未必诚心效忠。”晏归符提醒道。
      “这个刘基,怎么像要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他真要是这么想,也不必来应天了。”沈书怀里揣着那薄薄两页纸,也不禁觉得奇怪。这些人沈书当然要查了才用,只是这样看,刘基似乎不是贪图名利的人。
      当日张隋说与赵鸣打过照面,看来赵鸣也早已同刘基说过,少年人的眼力毒辣,记性也好。见了面,刘基半句也没有提起暗门,难道他以文丞相的名义招揽壮士,只为结寨自保,其实不知道暗门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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