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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9、五七七 你要取得他 ...

  •   秘堂内足足燃着数百枝蜡烛,明黄的纱帘波浪般起伏不定。
      妥懽帖睦尔蹙眉从榻上翻坐起来,披散的发辫垂落在宽阔的胸膛上,他屈起一条腿,侧身打量睡在里侧的女子。女子朱唇轻启,睡得脸颊发红。
      已经是夤夜,妥懽帖睦尔穿戴整齐,旋开佛龛后的机关,轻车熟路地进入地道。
      陈旧的齿轮发出咬合的轻响,酣睡中的少女浑然不觉,沉浸在漫游仙境般的迷梦之中。

      黑衣人以蒙语熟练地朝妥懽帖睦尔禀报,他的话声倏然停顿,侧着耳倾听,许久,方才继续说下去。
      妥懽帖睦尔也以蒙语回答,那名黑衣男子略微低着头,对妥懽帖睦尔的态度十分恭敬,言谈间却无卑微的姿态。
      二人交谈毕了,妥懽帖睦尔以拇指重重按压蹙起的眉峰,再睁眼抬头时,暗道中已经只余下他自己,以及壁上残余的灯影。妥懽帖睦尔端起烛台,照亮四周的石壁,视线停留在一处刻纹上,那里的字符已在年岁中被空气侵蚀,模糊了些许,但仍可以辨认。
      妥懽帖睦尔想到什么,呼吸也屏住了,不禁也有些动容,便在这寂静的暗道中端坐,铺了纸写字。写完后将纸卷起,投进墙上不留神看既不会注意也难以分辨用途的铜管。妥懽帖睦尔按下中指长的机关,听得纸卷子窸窸窣窣擦过铜管内壁的声音。
      不一会,暗道上方嗡鸣声轻轻地响。
      妥懽帖睦尔起身,袖了手往外走,也不去熄灭那支蜡烛,只由它默默垂泪。

      严州府里。
      彻夜长谈后,沈书的脸上不由现出担忧,窗纸蒙蒙发亮,沈书咳嗽一声:“老先生辛劳,用过早膳,便回去好生歇息。”
      晨光侵入书房。
      沈书唤人来传膳,陪黄老九用了,将他送回房,看着黄老九躺下去,之后便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服侍的小厮轻轻将热帕子搭在沈书的眼上。
      昨夜黄老九同沈书讲了许多旧事,现说现画留下不少图纸,沈书已经妥当收藏好,锁在箱子里。
      沈书的心里反复浮现黄老九说的话,同他少时父亲说过的许多事交织在一起。
      历代皇帝为保皇权,在营造都城时留下密道以作他用,这并无什么稀奇。妥懽帖睦尔又更不同,他年少时蒙古皇室内斗不休,父亲好不容易眼见要熬出头,却在去当皇帝的路上被人所害。可以说当今天子的童年时代都是在被流放的途中,他是和世瓎被流放时所得的儿子,年少时几乎不曾得到宗室子弟的正规教养,更遑论做皇帝。连和世瓎那时也已心灰意冷,及至和世瓎的亲弟,也即妥懽帖睦尔的皇叔杀泰定帝之子,召和世瓎回京做皇帝,妥懽帖睦尔的身份才随他的父皇贵重起来。
      泰定帝驾崩时,天下多事,已有不少叛军作乱。权臣燕帖木儿拥图帖睦尔即位,号称要还位武宗后代。
      这蒙古人的帝位传承本就是一本烂账,打来打去,左不过是皇帝轮流做。苦了百姓,尤其是大都的平民,一旦遭逢政变,就不知要死多少人。
      再说妥懽帖睦尔,他的父皇在回京途中暴毙,其弟图帖睦尔一番情真意切地哭丧,许下承诺,待他死后,必会将皇位还给他命薄的哥哥一脉。无论图帖睦尔的许诺是真是假,都毫无疑问给妥懽帖睦尔埋下了祸根,惹得图帖睦尔的皇后对妥懽帖睦尔百般提防,更出一计,散播谣言,污蔑妥懽帖睦尔血统存疑。那时妥懽帖睦尔年纪尚小,父母又已不在人世,竟无一字可以为自己辩白。就此被流放到静江,对皇位更无念想,镇日里只如同惊弓之鸟,不知悬在头顶的冷刃何时会落下来。
      妥懽帖睦尔的整个少年时期,都不曾被当做一个皇帝的继任者培养,流放静江时的妥懽帖睦尔活脱脱就是一个孩子王,经常以泥塑成各种玩具自娱。做了皇帝之后,妥懽帖睦尔先是铲除奸邪与权臣,而后便全身心放松了下来,将朝政交给脱脱打理,自己则醉心于游猎享乐,一头扎进天文术数当中,成日里不是想造大灯、大钟之类辉煌的装饰之物,便是登楼观星,指望从亿万星河当中一窥大元的气数。
      黄老九却坚持说妥懽帖睦尔沉醉修欢喜佛是在暗度陈仓,如果秘堂之下确有暗道,而妥懽帖睦尔真的用上了,他会偷偷见些什么人呢?有什么人是堂堂天子在朝堂上不能见的?还是妥懽帖睦尔在避着谁,不能让谁知道他私下里见了什么人。

      “少爷,有人来了。”小厮低声提醒。
      沈书拿下脸上的帕子,丢在铜盆中,让小厮出去。
      高荣珪进屋后四处看了一转,坐下便问沈书:“今儿不出门?”
      沈书拿了个橘子示意他吃。
      高荣珪向来不客气,剥开来分给沈书,嘴里嚼着橘肉,嘀咕道:“柳奉亨来找我,问起暗门的事,这小子你打算好了?若要放到小康眼皮子底下,我便替他收下,先教着。”
      “不忙,他的事要问刘青,刘青被派出去了,等他回来再说。”柳奉亨少有同刘青分开这么久,沈书想,应该是他年纪渐长,少年郎总是闲不住,要找些事做。
      “你说了算,你哥可有消息?”高荣珪实在是闲得要闷出个鸟来,康里布达上一封家书他已熟读得可以倒背如流。
      “没有。”沈书拣出两封文报给高荣珪,眉眼间挂着疲倦。一晚上没睡,这时沈书的头已经疼得快炸了。
      “不错,船坞落成,物资得跟上,这里也有不少文章可做。”
      沈书心里有几个人选,这都是前边儿的功夫,宋思颜回应天后,在李善长的面前替沈书说了不少,此后多次让人捎信来。兼盐茶课的消息也透露不少,虽然沈书早也猜到,这是必然之举,只不过确实也巧。
      沈富父子出力不少,今年朱元璋必是要打陈友谅,立功的机会多的是。沈富占了个先机,朱家第一个见他的,已轮不上朱文忠。一时间沈书想到了陈迪,转念不觉又想到那夜陈迪吃醉了酒胡言乱语。
      李善长的位置沈书根本不曾想过,朱元璋是不是真龙且两说,他对文人的态度显而易见,多是利用哄骗,可用则用,不可用则杀。李善长算与朱元璋相识于微末,后来投奔朱元璋的文人中不乏有声名显赫之辈,李善长仍稳稳占着文臣第一的位置。
      沈书没同高荣珪提陈迪,只是说想让季孟、张楚劳和几个在严州府里新冒尖的舍人去负责后勤,举了李善长的例子,表明这关头上自己只想怎么把差办好,以免贻误战机。至于投机抓杆儿向上爬的事,现在还不是时候。
      高荣珪静静地听着,嗯了一声:“这倒是有情有义,你看最早跟着他的那几个,如今也都做了大元帅大将军。”
      “武将不同。”战场上一刀一枪的胜负一目了然,而今朱元璋的地盘犹在扩张,新的家族尚未长成,军队中还没有落下冗官腐败的病根,要偷功窃德也不大可能。
      “这么看来,读书人的地位反倒摇摇欲坠了?”高荣珪说。
      “想那么多没用,见过这么多福祸生死,高大哥还不明白最要紧的是什么?”沈书缓了缓。
      高荣珪与他四目相对。
      两个人一同从高邮出来,话不必说得透了。所谓荣华富贵,金石珠玉,都得要活着才能享用得上。
      沈书吃了最后一瓣儿橘子,换了身衣服,便让高荣珪作陪,到季孟的家里去,另外支应了张隋去请余下的几个人选。
      高荣珪见了张隋,朝着他吹了声口哨。
      沈书:“……”
      张隋走后,高荣珪道:“叫你把人打发出去。”
      沈书没接这话。张隋的身份特殊,多少次豁出性命地护了沈书的性命,而要是高荣珪去查穆玄苍的下落,目击者口中的刀疤男真是张隋,那调走张隋,必然要打草惊蛇。
      想到这里,沈书突然有了主意,高荣珪唤他几声也不曾听见。

      沈书的心里惦记着张隋,勉强定着心神在季孟的家里谈了一天,安排了人事。
      晚上回到家,沈书吃了些酒,东倒西歪地让人扶到椅子上坐着,朦朦胧胧间听见有人说话:“给少爷拿碗醒酒汤。”
      那醒酒汤苦得沈书只吃了一口就止不住摆手,他虚起眼睛问了一句:“怎么你来服侍,赵林呢?”
      张隋面上发窘,刀疤下的皮肤也微微发红。他避着沈书的视线,嗓子眼里干涩地挤出来一句,“我去叫人来。”
      沈书拉了一下张隋的袖子。
      张隋身形僵硬地立在当场,看到沈书白皙的脸上那双眼春水一般清亮,因吃了点酒,他的脸红润得让人想到熟透的樱桃。他急忙垂下眼,长吁出一口气,沉声道:“方才属下带小……少主进来,赵林已经睡下,厨房还有一个人在看着火,属下让他煎的醒酒汤,顺手便伺候了。”那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时,张隋抬眼瞥沈书,不料沈书正在瞧他,心中没来由猛地一跳。许多纷乱的杂念排山倒海般要将他淹没。

      江上,船颠得厉害,纪逐鸢一字一句说的那些话。
      沈书总是信他,总是想着他。
      他张隋到底算不算得是个忠心的人?他到底应该向谁去尽忠?

      “有个事,同你说。”醒酒汤沈书只喝了一口,还醉得厉害,他的头也痛,手搭着张隋的衣袖,没太留意他的神色,自顾自地往下说,“须有个人去寻穆玄苍。”
      张隋抽出手。
      沈书险些栽到地上去,又被张隋扶了一下,张隋抱沈书坐到榻上,慌忙道:“属下打些热水来,少主洗把脸,醒醒神。”
      张隋出门后,沈书缓慢地坐起身,靠在榻畔。晚上酒吃了不少,但沈书只是头痛,心里到底明白。心想,张隋这慌不择路的模样,显是心虚,到底平江那夜发生了什么?出征前,纪逐鸢也很不对劲,不过并非心虚,而是显得有什么事瞒着他沈书。
      由着张隋拧了帕子来,沈书接过来擦脸擦手,把脚泡在热水里,沈书示意张隋把窗户开一点,散散酒气。
      “你坐。”沈书说。
      张隋坐下后,听见沈书又道,“前些日子我让人去找穆玄苍,没有找到,想是办事的人不得力。”
      “少……少主的兄长说,要属下寸步不离地保护少主安全。”
      沈书点了一下头:“高荣珪回来了。”沈书摆手,阻止张隋的话,接着说,“穆玄苍从暗门分走了一半关系网和人力财力,这本该是师父的助力。如果穆玄苍没死,他必然会联络暗门其他人,比如说,邱辛月。顺着他的手下,便能将他的下落查出来。”
      张隋听得愣怔,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讷讷道:“属下没想到……”
      “一旦找到了人,便让他写一封信给我,我要确保他平安无事。”沈书道,“穆玄苍于我有救命之恩,也许将来还能有用。”
      张隋心事重重地出门,站在门外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夜幕压在他的心上。耳畔有个声音沉沉地说:“你要取得他的信任,成为他的心腹,有些事,只有他才能办得到。”
      张隋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步履沉重地离开沈书的院落。

      激烈的厮杀后,兵戈之声渐渐消止。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尸坑内腾起黑烟,遮天蔽日盖住了金亮的朝霞。
      “将军,指挥使来话,昨日酣战,眼下这一场胜了,将拦马的杈子竖起来,兄弟们轮班扎寨,各营余下的士兵都抓紧时间休息,今夜还有一场大战。”小兵来报。
      纪逐鸢嗯了声,倒提手中重剑,到河边清洗。冰冷的河水若是浇在寻常人的脸上,定要惊得大叫。纪逐鸢解开腰间缠的纱布,面无表情地审视发白的伤口。
      “将军的伤要不要紧?”近旁的一员小将担忧地涉水过来,“待会卑职去请军医到将军帐中,这水凉,卑职去烧些热水……”
      “不碍事。”纪逐鸢冷漠道,“家常便饭了,我那里有金疮药。”
      那小将忍着没有多说。
      纪逐鸢上岸后,倏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小将正同旁边人低声吩咐,一时顿住,同纪逐鸢四目相对。
      纪逐鸢身形魁梧,一身杀伐气,虽然带了伤,鼓胀的肌肉却充满了力量感。
      小将舔了舔嘴唇,说话不觉发抖:“将军还有何吩咐?”
      “我要睡觉,谁也不要进来打扰。”纪逐鸢在岸边套上裤子,将武袍抱在怀中,赤着半身便回了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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