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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8、五七六 ...

  •   沈书乐道:“各有各的事要忙,前线要人,总也得有人看家。武将都领了地种,我总得找几个人去管庄子,春耕不得费心?”
      高荣珪说:“有郑四、周戌五两个,用得着你?”
      “还是用的,他们两个也做不了主。”沈书心里知道,跟高荣珪没什么好瞒的,便不瞒他,暗门正是暗潮汹涌互相较劲的时候,他虽然无意于做这个“少主”,总归还用得上。如今是法纪混乱,更无纲常,天下人都在造反,凡可以利用的力量能抓在手里的,都当是来者不拒。
      沈书同高荣珪说着话,起身去柜子里取了康里布达捎来的密信。
      高荣珪变了脸色,骂骂咧咧道:“这小子,家书也不写一封,竟给你来了信,到底可曾把我放在心上。”
      沈书哈哈大笑:“若不是我,哪来人给你写家书?”当初康里布达受了重伤,高荣珪觉得他身上疑点颇多,主张直接把人扔到大街上自生自灭。
      高荣珪讪讪道:“莫要翻旧账。”他斜乜那封信,并不去看,而是问沈书,“说什么了?”
      沈书努了努嘴:“让你看就看。”
      高荣珪这才拿了信细细地读,视线扫过两行字,眉头便不自觉紧锁起来,从信纸边儿上抬眼看沈书:“我就猜到这趟千难万险,你们两个,成日鬼鬼祟祟,尽是密谋不让我知道的事。”顿了顿,高荣珪说,“怎么现在肯让我知道了?”
      沈书说:“你不知道他在哪,要追也无从追起。”看他黑着个脸,沈书伸手就要拍高荣珪的心窝,高荣珪立马侧身让过,连着凳子朝后撤了好几步,警惕地盯着沈书。
      “别瞎碰啊!”
      沈书忍不住笑他:“你还要给康里布达守身如玉吗?”
      高荣珪没有接话,忍不住担忧道:“蒙古叛军不知道什么情形,他一个人……其他的也罢了,他那个姐,如今还牵扯到皇太子。阳翟王敢公然向蒙古皇帝宣战,必不会是毫无准备。”
      “他一个人要伪装成什么人混进去都容易些,无人知道他的行踪才是最安全的,阳翟王无非是仗着诸王支持,我看他未必知道当中有太子的手笔,就是猜到也必会有所怀疑。权柄握在谁手里都不比自己捏着踏实,我后面还有打算,先且这么着,干嘛总小瞧康里布达,刺杀这一套,他比你熟,看完了?”见到高荣珪点头,沈书从他手里取过信,随手在蜡烛上点了,灰烬融在笔洗中墨黑的水中。
      摆明了沈书是等着他高荣珪来,叫他看了康里布达的信,那信是为他多留这片刻,方才问他康里布达有无家书来,也是体贴他想有康里布达的音讯。高荣珪心里承情,略有唏嘘,端起茶来喝了两口,茶水温热,顿时周身都有了些许暖意。
      “穆玄苍怕是真死了。”高荣珪放下茶碗,只看到沈书畏寒似的没忍住一个寒颤。
      沈书心中剧震,颤声道:“查出什么了吗?”
      “当夜穆玄苍受伤后坠落江中,血迹本是难查,死的人流的血太多了。养伤那阵我恰好无事,成日里四处乱晃,见过穆玄苍骑的那匹马,他还借给我骑过半日。是那匹马带我到了江边,马有灵性,盘桓不肯离去。江畔有一间破瓦屋,看上去像无人居住,我无处落脚,便在那里借来做饭躲雨。后来碰上屋主人,那夜因在江边有人喊打喊杀,那家只一个男人带着小儿,吓得魂飞魄散,便到十里地外的亲戚家住了几日。他说那晚杀人的人傍着一身好武艺,同那些拿了锄头跟着到处乱兵造反的庄户人完全不同,长相甚是凶恶,带头者脸上伤疤狰狞,他也是越想越怕,才决心出去避一避。临走我还给了他点银子,告诉他说这人是我的异姓兄弟,被人追杀才落到这步田地,仇家凶恶,要是他不走,恐怕将来仇家找来要杀了他灭口。拿了钱当天下午,这男人便带儿子走了。我等了两天无人来,沿江找去,还去了一趟安丰,也是一无所获。”高荣珪道,“脸上有疤,令我想起一个人来,当日我还让你叫张隋去查……”他的话声停了下来,试探地看沈书,“他有什么可疑的吗?”
      高荣珪提了一句张隋的名字,沈书忍不住有心惊之感,看了看窗户和门,知道无人,也知道高荣珪的声音这么低,不会让外面的人听见,额上还是出了一层冷汗。
      高荣珪道:“想办法把他支出去,他要是起二心,那必然同穆华林有关。穆华林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你总想着他是你的师父,有句话难听,今日我不得不说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可是蒙古人,朝廷是蒙古人的朝廷。”
      “你这句话还是休说了。”
      经沈书的提醒,高荣珪这才想起来,脸色一变,讪讪道:“他自然不同。”转念一想,又道,“我不在他面前说就是。”
      沈书小声说:“我自会当心,我哥留了他下来,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他寸步不离。平日机要的事都是他去办,前不久我从严州回来,遣他去给我哥送信,他紧赶慢赶没几日就赶了回来,像是除了我的安危,旁的都不要紧。现在骤然调走他,要是康里布达在还好办一些,可以让他代替……”沈书压着嗓音,忍不住向窗户看,只有零星的树影在窗纸上摇动,他心里却仍有些不安。明明没有人在窗外,却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
      高荣珪:“总归我回来了,干脆住到你隔壁。你哥担心你的安全,那就多几个人照应,我帮你看着点。”
      沈书嗯了声,其他的疑虑连高荣珪也没法说,只能憋在心里。

      清明还没到,周庄便日夜笼罩在溟濛的烟雨中,远山近水皆是青黛如眉。
      沈茂叫人生了两个火盆在屋里,给沈书烤衣服鞋子。每到沈家来,只有一件事不方便,便是坐船上岸后,要走许久的窄路上来,若遇下雨,一路都是泥泞不堪。饶是蓑衣斗笠的穿戴着,吹上脸的风里也缠杂着斜斜的雨丝,总要裹得人一身潮湿寒冷。
      到了晚饭的时候,沈茂才算把家里的事情料理完,赶着过来陪沈书吃这一顿饭。
      沈茂的爹不在家里,这日为了安排清明上坟的事,将各庄的看坟人都叫上来,拟定上坟的日子礼数,香蜡纸钱,菜有定式,是沈家迁了坟到周庄后,沈富亲自定下来的。这要让沈家做好,或是家里使人,或是叫几个脚夫上来挑,在山上敬过祖先鬼神,便分给看坟那几家人。
      “这几个月找人看了一处风水好的地方,爹也答应了。”沈茂特地问了沈书家里还有无其他的叔伯亲戚,若有所思地吃着酒。有些事到底没说出口。沈富见了沈书之后,找了人到沈书的家乡去打听,似乎真的上了心,非得翻出沈书的族谱来。
      沈茂再三斟酌,到底没跟沈书提,想着将来如果查出来是便认了这个族兄,先且叫着“哥哥”,他不觉得亏,也觉得在朱元璋跟前有个人能说话,将来想使银钱能使得上,能多一层保障。
      除了这个,沈茂也觉得,盐茶的事将来还要靠沈书的消息,打从沈家富起来,不知道多少人眼热,背地里巴不得趁四处闹兵乱把沈家的祖坟刨了。如今的局势,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得多下几注才保得住父亲辛苦得来的家业。

      晚上沈书同沈茂说话到了半夜,沈茂的妻子遣来个小婢唤他回去睡觉。正好沈书也打了个哈欠,沈书将沈茂送出门,回到榻上,听见外面的雨在屋檐上淅沥沥个不停。
      “张隋。”沈书张口便叫。
      张隋在隔壁守夜,原也没睡,他的耳力甚好,躺在床上听了一晚上沈书和沈茂说话,这时正在出神,答应了一声,人还没起来。正当他要起来时,听见沈书又嚷了句:“无事,你睡吧。”
      张隋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自己尚且没有察觉。跟着沈书的日子越久,张隋就好像窥见了另一种过法,是一个年轻的当家人事事操劳,为一大家子人的生计将琐碎的鸡毛蒜皮一一捋清。沈书管小家同管严州也无大不同,最让张隋意外的是,事无巨细,似乎事事沈书都在上心。
      不知道沈书有没有留意到他暗中的小动作,更不知道纪逐鸢是否在沈书的面前露出马脚。张隋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雨夜风吹灭了廊下的灯,更无一丝星月光辉照进来,他一张脸沉沉地融在黑夜之中,连带着唇边那抹不分明的笑意也看不清了。

      沈书一直在周庄呆到月末,严州的消息雪片般堆积如山。等到沈富归家,沈书与之彻夜长谈,签下契书,当着沈富的面,使沈家派一心腹,沈书则派了刘青。沈富多次见过刘青,知道是沈书用熟的人,便也放心。临了送沈书上船,还意味深长地调侃道:“这算是‘家书抵万金’了。”
      “事未必成,还要请沈叔静候佳音。”沈书淡淡道,站在船头朝沈富略一拱手,弯腰进了船舱。
      沈富在岸上看他许久,沉下脸,回家去了。

      四月末李维昌从大都捎信回来,探得察罕帖木儿的儿子扩廓帖木儿大摇大摆押粮进京,公干之外,径直去见了皇太子。
      暑热未至,妥懽帖睦尔的圣驾前已经用了冰降温消暑。几个妙龄女子各披一袭薄纱,依偎在他的身周。
      贵族们喝得酩酊,有的歪斜在枕上,有的权且拿少女作被盖。
      阳光直直倾泻在席上,照出大殿中的景象。
      脚步声轻轻接近后,又轻轻离去。
      许久,妥懽帖睦尔蓦然起身,在殿内发了一大通脾气,吓得男男女女屁滚尿流地作鸟兽散去。他不过起身后坐下,摔了几件青蓝梅瓶,便出汗不止,连声气喘。
      到了入夜时,朴不花脸色发白地跑进兴圣宫,屏退左右,膝行着爬上奇皇后的榻,将一条膝盖靠在皇后的腿边,一手轻重适度地覆在皇后的上臂与肩交接处,嘀咕了几句。
      “你去吩咐,让太子夜深时过来。”
      朴不花道:“圣上未必不来。”
      “你去传话就是。”奇皇后一扬起手,朴不花没有靠稳,挣着发福的身体,不敢多碰到皇后,竟然滚到脚踏旁去了,撑着地好半天才跪直身子。
      奇皇后怔怔出神,朴不花等了一会,脸上现出怨愤,尽量把头埋得更低,几乎是爬着后退至门帘处,这才起身离开。
      是夜,兴圣宫里外的宫人皆被遣出,连朴不花也没能进兴圣宫的大门,同塔尔古金在门口面面相觑。朴不花不时转头瞥一眼塔尔古金,那塔尔古金足足高出他一个头,杵在那里,跟门神一般,更衬出朴不花奴颜婢膝。朴不花拼了命地昂头挺胸,塔尔古金只是站着,全然目不斜视。
      到了五更天,朴不花已经站得左脚累了换右脚,来回换过好几趟,正在站着打盹时,手肘被塔尔古金碰得生疼,瞪着眼还未醒过神便要张口怒斥,闪神间望见远远的一片煌煌火光,脸色霎时变得惊疑不定。
      “怎么瞧着像陛下的步辇……”
      塔尔古金阴沉着脸,径自转过背,往兴圣宫内去。
      “哎……”朴不花左右看看,无计可施,赶忙悄悄绕到侧面的奴役房去叫宫人们各从后门而入。
      于是皇太子从后门离开时,便有不少宫人正涌入宫内。
      朴不花捧着奇皇后未抄完的一沓佛经进入内殿,先是放在一旁,见到奇皇后脸色不好,宫女正在收拾案上的两副杯盘碗碟。朴不花赶忙取了胭脂来与奇皇后敷在两颊,手指沾了香腻的口脂替她涂匀。奇皇后秀眉紧蹙,朝朴不花低声快速地说:“太医明明说皇上今夜都不会醒,去,明日召今日御前的太医过来。”
      “娘娘,大元的太医,自然听从大元的天子。”朴不花小心翼翼地跪在她的面前,将带来的佛经摆放在案上,双手递上了饱蘸墨汁的笔。
      奇皇后向殿门看了一眼,外面已经传来众多纷杂的脚步声,她收敛心神,低头在纸上接着写下去:“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
      如此平安无事地到了次日中午,兴圣宫一个体态丰腴的贡女被一抬步辇正大光明地接走。
      之后的半个月里,妥懽帖睦尔把奇皇后丢在一边,不是在宣文阁,便是在宣文阁旁的秘堂修习佛法。

      窗外花盆掉在地上,沈书说话的声音立刻停顿,走到门外一看,略微一愣,毕恭毕敬地施了一礼,躬身道:“老先生好。”
      黄老九解释是不当心碰倒了花盆。
      沈书一看就知道花盆的是被拐杖扫落了,而黄老九如果不是在窗下站着侧耳认真听,只是路过,他的拐杖便不会扫到花盆摆放的位置。
      当即请黄老九入内休息,黄老九往门里看了一眼。
      索性沈书叫那人出来,朝黄老九行过礼才走。沈书把黄老九当作祖父一般孝顺,为他的老病忧心,该请的大夫吃的药也无半点懈怠。
      黄老九进书房坐下后,也不隐瞒自己刚才是站在窗台下听见了些事情,直言道:“那间秘堂下,有一条暗道,通往宫外。前些年天子已断绝了修欢喜佛,如今又再修习,恐怕不止贪色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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