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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7、五七五 走的时候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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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沈家灯火通明,热水一盆一盆往卧房里端。
“大人们且先去歇息,这里有姚大夫,夫人用的接生婆也在里头忙活,你们一群大男人,等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服侍马秀英的还是香红。
沈书:“今夜的事,有劳姑娘。”
香红浅浅一笑,仿佛前尘往事早已经放下,行了个礼便进屋里帮忙。
舒原身体踉跄了一下,沈书连忙把他扶住,让人搬来椅子给他坐。灯影洒在他的脸上,舒原抬手捂住了脸,肩膀仍颤抖不已。
李恕站在几步外,数次朝这里看,终究不敢过来。
“鸿虚兄,你就坐在这里等,我去厨房看看,给大家做点吃的。”
舒原抬头。
不等他开口,沈书又道:“吃不下也都得吃点,后半夜最冷,生孩子的时辰长,谁倒了你也不能倒,不然嫂子生完孩子谁来照顾她?”
家里挤着一大堆丫鬟仆役,自然轮不上舒原来做端茶递水的杂事。但听到沈书这么说,舒原明显精神一振,沙哑着嗓音说:“有劳贤弟。”他的手抬了一下,软软的没有力气,搭在了椅子扶手上,指节泛白,双眉紧蹙,复拧回头去,焦灼地注视着卧房窗棂上昏黄的烛灯。
吩咐了厨房,沈书回房中洗手,这时已全没了困意,晚饭时候吃的酒也散尽了。
“给陆霖的信已经送出去了。”张隋道,“少主不如小睡一会,等那位娘子生产完,属下再来向少主禀报。”
“你去叫李恕过来,我去看一眼竹之。”
沈书推门进来时,沈竹之正在窗台上趴着,听见声音,回头一看是他爹,吓得险些滚到地上去。
“爹。”沈竹之嗓音打颤,“外头人来人往的,是要打仗了么?”
沈书把沈竹之从窗下给人歇午觉的矮榻上抱下来,抱到床上去,扯过被子给他盖好,将蜡烛移到床边,摸了摸沈竹之的头,触手摸到的都是湿润的热汗。
“害怕?”沈书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沈竹之的手,小声说,“没有打仗,安心睡。”
沈竹之出气的声音连沈书都听见了,顿时觉得好笑,笑过之后,心里也涌起一阵寒意。
沈竹之从自己的手背上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打量他年轻的“爹”,眼珠转来转去,最后忍不住问:“您不睡吗?”
“快睡。”沈书将被子替他掖好,便不再说话,靠坐在榻上,一手轻拍沈竹之的背。许久,沈竹之睡着后,沈书起身出去,吩咐值夜的小厮将院子里的灯熄灭大半,叮嘱他们无事不要来吵沈竹之睡觉。
张隋站在一扇门外,他左侧的房门里透出灯。
沈书走近张隋身边,张隋便推开门,退到一旁。
趴在桌上睡觉的李恕倏然间浑身一抖,大梦初醒般从他先前睡觉枕着的臂弯中抬起一张灰败的脸。
关门声轻响。
桌上的茶还热,点心一块也没动。沈书给李恕倒了一杯茶,李恕接过茶杯的手不住发抖。
“是我醉酒误事,他的夫人孩儿要是有半点不妥,我万死……”
沈书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夜静悄悄的,除了下人匆匆走动的脚步声,便是不时传来的女子痛叫。
那声音弓弦一样,把人心攥得紧紧的。
沈书强自镇定道:“嫂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
李恕苦笑摇头:“她都看见了,是我不好,我脑子一热,做出来的蠢事。”李恕话声一顿,嗓音变得沙哑,“她有什么三长两短,鸿虚必然恨透了我。”他的眼神闪烁飘忽起来,暗暗下了决心。
沈书敏锐地察觉到,沉声道:“你媳妇肚子里还有一个,女人孩子都扔给你命苦的娘吗?”
李恕沉默着久久不语。
此时有人敲门,在一片寂静里十分突兀。
张隋就守在门外,他没有拦的人,只会是舒原。沈书心知肚明,瞥了一眼李恕,李恕犹自沉浸在害怕当中,根本没有听见敲门的声音。
来人是舒原。
李恕抬眼看见是他,惊得一背冷汗,张口结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额上又憋出来一层虚汗。他的视线从舒原的脸溜到他的手上,眼前一针发花,看清时神色愈发苦涩,双腿勉力支撑着身体站起。
舒原把一个包袱放在桌上,冷漠地垂着眼,目光不肯落在李恕的脸上。
“我已派人另为你寻了一处地方住,随你住到哪一日,走的时候也不必见面了。”舒原说完就走,不留一丝情面。
李恕张着嘴,喉咙里挤不出半点声音。
突然,舒原停下了脚步。
李恕眼底一亮。
“你安心跟着大都督,为他尽心便是,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辗转在打听我的消息。”
李恕颤声道:“你知道?”
“你既四处打听,就该知道,我从未同任何人问起过你。”说到这里,舒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知道。”李恕双目无神地坐了回去。
沈书心头叹气,知道不用劝说李恕了,说清楚也好,斩断李恕心里的牵绊,有朱元璋在,朱文正与朱文忠两兄弟将来不可能亲密无间。朱元璋的多疑决定了他不可能让自己的外甥与侄儿互为朋党,以后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隔着千山万水,成日里忙于掉脑袋的“霸业”,舒原早已经不是诚王窝在高邮时手下的百户长,李恕更不是那个咋咋呼呼满脑子想给自己寻一个靠山挣前程光宗耀祖的少年人。
看见沈书关门出来,张隋跟上来,询问地看了一眼沈书关上的房门。
沈书让张隋跟自己到僻处说话,他揣起袖子,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吩咐张隋,让他看着点李恕,如果李恕拎着盘川出来,便跟着舒原派的人,待李恕挪了地方住下,再回来禀报他的去向。
“少爷。”刘青起身走过来。
沈书稍朝房里看了一眼,陆玉婵在内室,丫鬟婆子也不出来了。沈书听见陆玉婵还在呼痛,料想里头还在生孩子,他年幼时见过两次与母亲交好的娘子难产,虽然只是在外面等待,也知道女人生孩子是极辛苦的事。
沈书看了一眼远处的舒原,他几乎陷落在椅子里,人相当憔悴。
院子里的梨花让人反复踩踏,到处湿漉漉黑乎乎的,早已经看不出梨花纯白的本色。
“夫人的侍女还在里面?”
刘青答道:“她帮不上什么,去厨房盯着了。”
沈书点了点头:“去搬一把椅子,我也在这里等。”
天色蒙蒙亮时,寒气逼人,沈书迷迷糊糊地在椅子里打盹,忽然听见人群的欢呼。
刘青摇醒沈书,连声道:“少爷,里头好像生了。”
沈书连忙去扶舒原,舒原踉踉跄跄地往里面跑,被丫鬟们围着拦在了屏风外面。
房内的空气湿润潮热,混杂着药味与腥味。
小孩的哭声相当脆弱,舒原生疏地抱了一下,那孩子哭个不停,他只得让婆子把孩子抱着,轻轻用手指碰了碰新生儿通红起皱的小脸,眼皮积满了红,眼角隐约可见泪光。
“夫人怎么样?”舒原问。
“好着呢,母子平安,现下累得睡着了,小公子玉雪可爱,老爷瞧这眼睛,同夫人一模一样。”接生婆忙不迭唠叨。
沈书眼神示意刘青去拿钱赏给接生婆,里里外外的丫鬟婆子都领了赏。
舒原看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快进去瞧瞧嫂子。”沈书笑着说。
舒原“哎”了一声,紧张地在衣服上使劲儿擦手,转过头,嘴唇嗫嚅。
“拿干净的帕子来。”沈书亲自动手,给舒原擦了擦脸,左右端详。
看到沈书点头,舒原这才松开双眉,快步走进房中。
新一天的阳光洒在满城青瓦上,李恕一夜未睡,眼下挂着乌青,唇上胡茬盖了一层。
“看过他了,赶紧回去吧,你出来的日子也太长了。”沈书就着客店送的热水洗了脸,打开带来的食盒,陪李恕用了早饭。
李恕则默默无言,他面前那碗热粥仿佛是什么山珍海味,每一粒米都须细细咀嚼。
吃完早饭,沈书把手揣在袖子里,起身在屋里踱步。屋里静得针落可闻,沈书心里还挂着事,但总要把李恕送走才能安心。
“我没事。”李恕听见沈书叹气,放下勺子,他的手在胸口摸了一下,触到揣在怀里的一块玉璧,终究没有掏出来。李恕抬起眼,朝沈书道,“吃了这顿饭,我便启程回去,这么多年,承蒙贤弟不弃……”
沈书后脖子一阵发麻,连忙道:“别谢我了。”略微一顿,沈书高声叫道:“张隋。”
张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包袱。
沈书接过来给李恕,注视他良久,心中有种道不明的惆怅,总感觉李恕这一走,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不到晌午,沈书回到舒原家里,刘青过来小声说话,沈书朝张隋摆手示意他且去休息。
待得刘青说完了,沈书便让他也下去休息。
刘青犹豫再三,还是说:“少爷也整夜未睡,身体怕吃不消。”
“我心里有数,去吧。”沈书打发了刘青,唤小厮打水来洗脸,将头脸收拾一新,换上干净衣服。
舒原住的这园子,原就是沈书在应天府时的住处,听了刘青说,沈书熟门熟路,到了马秀英住的院落外面,便有侍卫在外看守,沈书正要上前,好巧不巧,香红从那院落出来,瞧见沈书,香红不躲不避地迎了上来行礼。
她打量沈书,先就开口问他究竟是什么事。
“要同夫人讨个人情,不知眼下是否方便。”沈书已听刘青说国公府里一大早送了个小孩子过来,知道马秀英此时一定还没有睡下。
果然,香红侧身向房门扫了一眼,小声说:“昨夜小少爷醒来找不见夫人,闹腾得厉害,刚送过来。主簿要去,恐怕不合时宜。”
“不如让我试试,许是投小少爷的缘。”
香红的眼珠左右转,秀眉微蹙,看了沈书一眼,轻咬着唇,勉强道:“那奴家去通传。”
屋里不断传出小孩的哭闹声,沈书站得笔直,见房门开了一条缝,香红站在门里招手,他便从怀里摸出一把小金锁,侧身进了马秀英小憩的房中。
过了晌午,沈书才从那房里出来,走出院子,抬眼的功夫,瞧见张隋在不远处站着,不知道等了多久。
“有事情发生?”沈书走近了问。
“属下见少主迟迟不归。”
沈书嗯了声,低低地吩咐张隋:“待会你替我送一封信出去。”
“是。”
“你亲自去送。”沈书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张隋没有跟上,奇怪地回头看他。
张隋抱拳道:“属下不能从命。”
“有刘青跟着,我今夜便出城回严州,找国公府派了几个人跟着,出不了什么事。”沈书沉吟半晌,皱起眉,仔仔细细地端详张隋。
张隋低下头,避开了沈书的视线。
“总之,往后你听令便是。”沈书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待张隋回过神来,沈书已进了屋。
等沈书写了信出来,张隋还杵在树下,脸上晒得通红。沈书把信给他,多的一个字也没有,回屋之后,沈书扒着窗缝,看着张隋拿了信出去,腰上突然被拍了一下,惊得沈书险些从柜子上滚下去。
“爹!”沈竹之扶了沈书一把,自己反而踉跄出去两步,沈竹之站稳了,伸长脖子往外看。
沈书一手拍住沈竹之的额头,拦腰把他抱起来。
沈竹之眼睛瞪得大大的,两只手把自己的嘴捂着。
过了一会,沈书放下沈竹之,吁出一口气,他低头看沈竹之,男孩的脸憋得通红,沈书给他倒了杯茶喝,让沈竹之去收拾东西,准备晚上回严州。
“这么快?”沈竹之的小眉毛皱了起来,“我还没见着蔡家妹妹呢。”
“谁告诉你是妹妹?”
“王大哥说蔡家还有个女娃,长得可好看了。”沈竹之话音未落,脑门上挨了一下,哎哟一声不敢吭声。
“收拾行李去。”沈书抬脚还没踹到沈竹之,沈竹之早料到他要踹人,连滚带爬地回床上去费劲地叠被子了。
沈书回了严州,安顿好家里,瞧着开春之后,黄老九的精神日渐好起来,便也少一件挂心的事。三月末时,大都传来消息,十一万石漕粮再度送进京城,负责运粮的官员已经换了人,林丕被革职后,回了老家,虽是丢了官,终究保住了一条性命。
眨眼寒食,清明节前夕,高荣珪风尘仆仆地赶回了严州,此时朱文忠的军队还没回来,捎带着沈书也见不着他哥的面。
“多久没来家书了?”高荣珪在沈书的书房中洗了脸和手。
沈书给他斟茶,淡道:“他专心打仗才是我所盼望的。”
高荣珪一口茶包在口里,许久,喉咙轻轻一动,盯着沈书,用力点了一下头,笑道:“还是你看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