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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6、五七四 那些时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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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许了他们,保他们的性命。”回到营房,纪逐鸢脱了衣服,打水擦去热汗,重新穿上武袍。
沈书感到奇怪,问:“谁走漏了风声吗?”
“生死福祸相关,自会有人去打听。常遇春斩杀降兵,惹得主公震怒,就是不想杀降的事传开。这事没过多久,有人打听到了,想当逃兵,抓了几次。”纪逐鸢示意沈书坐下,架起炉子煮茶给他喝。
营帐外不断有士兵来来回回,但没人敢来骚扰纪逐鸢。
沈书收回视线,一边喝茶,一边从茶杯边缘抬眼瞄纪逐鸢住的地方,比过去宽敞了,木架上挂着一副新的瘊子甲,纪逐鸢常用的长刀斜立在墙脚。贴长刀的兵器架上稀稀拉拉插着长短不一的兵刃。
热茶喝下去,沈书身上温暖起来,他呼出一口气,思索道:“能在与陈友谅这一役里尽量多杀敌多立功,到时我来想办法。”
“我想的也是将功折罪,让人放了消息,在这批降兵里带风,所以才有人愿主动做探兵。”
“只将功折罪还不够。”沈书有了主意,对纪逐鸢说,“不是大事,你只管带他们打仗就是。唯有一件事你放在心上。”
“什么?”
“照顾好自己,别只管往前冲。这么好的瘊子甲,也别舍不得穿。该让旁人冲,就让旁人冲……唔。”沈书的话戛然而止,满脸涨得通红,捂着嘴瞪纪逐鸢,忙不迭朝门口看。
纪逐鸢嘴角一直弯翘,心情很好。两人就在军中吃了饭,下午纪逐鸢陪同沈书到朱文忠家中,到了后院书房,沈书才看到书房里还坐着其他的武将。
沈书便到一旁听,李垚捧了茶进来,另有一碟点心,沈书瞥一眼,李垚朝他使眼色。
循着李垚的目光,沈书的视线落在门口,只见阿魏在外面,沈书询问地看她,阿魏却拧身走了。
李垚以极低的声音在沈书耳边说:“魏姑娘请主簿晚饭后留一下。”
纪逐鸢回头看时,沈书正在发愣。
武将没有待多久,沈书心不在焉地听了一耳朵,朱元璋要拿下陈友谅,势在必得,水师必得抓紧,如果离间赵普胜之计不成,朱元璋应当会安排其他将领。造反本来也是摸着石头过河,眼下这些将领,起事前多半也没打过仗。有时候战场上靠得不是战术,而是急智与一往无前的勇武。
朱文忠同武将议事毕了,洗了把脸,招手让沈书过去。
“明天一早你哥我带走了,府里都要交给你了。”朱文忠道。
沈书想了想,问:“你又把韩娘子接回来了?”
朱文忠难免有点讪讪,道:“明天我一走,曹家的人便来接,郭彦仁没跟着回来。”
沈书:“你派几个人送她到曹家的布庄上,再让曹家的人接回去。”
“成,上回同你说的事,你上点心,我不想让她等得太久。”朱文忠沉吟道,“寻得机会,就把事情办了。”
“严州城你再留两个人,我要回一趟应天府。”
沈书的话音未落,纪逐鸢先就看了过来。
“主公杀伐果断,这一路打,陈军投降的人太多,总不能都杀了。”沈书道,“得去求求菩萨,借慈悲心一用。”
朱文忠一听便明白了。
一下午,朱文忠同沈书讨论前线用兵事,纪逐鸢少有搭腔,只要开口,必然切中要害。天黑之后,朱文忠仍意犹未尽,想留下沈书和纪逐鸢在家里过夜。
“留不留也是睡觉,一旦行军,你还有什么功夫睡好觉?吃了饭就散,等你凯旋,要留我们兄弟几天都随你说了算。”沈书心想,这一走不知道要多久,你不想抱媳妇我还要回去抱媳妇睡觉。不过今晚最好是只睡觉,一想到睡觉沈书觉得腰快断了。
朱文忠略一踌躇,不知想到什么,点了头。
晚饭席间,沈书看着快吃完了,说要去茅房,闪身出门。想寻个人去叫阿魏,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月洞门下站着人,那人看见沈书,也向前走了两步。
沈书侧身看了看,屏风后面,隐隐传来朱文忠大声说话的声音,便加快脚步走到树下。
阿魏穿一身红色,迎春花刚开,藤蔓杂七竖八地伸展着,跟花一比,少女点染了薄薄一层胭脂的双颊娇俏无比。
“沈主簿。”阿魏行了个礼,眼波盈盈地看来。
离阿魏还有三步远,沈书便停下脚。
沈书:“魏姑娘找在下有事?”
阿魏摸出一枚玉佩来。
沈书一时想不起来,只觉得玉佩眼熟,倏然双眉一舒,笑道:“你不是说喜欢,想问文忠讨?怎么?”
阿魏却不说话,只目不转睛地盯着沈书瞧,双颊绯红地缓缓抬起眼。
饶是沈书再迟钝,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一时间窘迫不已,阿魏却把玉佩往他手里一放,走路带风地进了门。
沈书来不及叫住她,更不便追进去,里面是后院,韩婉苓多半住在那。沈书手上摸到穗子,那枚被阿魏取走的玉佩上,添了一串彩绳打的同心结。
晚上回到家,沈书先去洗澡,纪逐鸢就去马厩拴马。等到纪逐鸢洗澡时,沈书已经抱着衣服出来。
灯下,阿魏还的玉佩不起眼地流动着光泽。沈书一身的行头向来他自己不留意,都是小厮打点,晚饭陪朱文忠吃了点酒,这时方想起来,说到底这枚玉佩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得的赏,多半还是纪逐鸢打仗拿回来的那些箱子里找出来的。
横垂宝幄同心结,半拂琼筵苏合香。琼筵宝幄连枝锦,灯烛荧荧照孤寝。
阿魏的心思摆在明面上,上回朱文忠拿沈书打趣,沈书一天天心里装的事既多且杂,现在想来,欠了风流债的竟然是沈书自己。
脚步声响,沈书忙把玉佩随手塞在枕头下面。
纪逐鸢一身单衣,坐到榻上,看到沈书的脸红,伸手摸了摸,又试过他脖颈的温度,皱着眉:“昨夜着凉了?”
“晚上酒喝得多,有点热。”沈书扯开被子,让纪逐鸢躺上来。
“是有点热,我帮你。”纪逐鸢贴着沈书的耳朵,小声同他说话。
沈书睡着后不多时,迷迷糊糊听见窗外下雨,醒来身边没人。沈书估摸着纪逐鸢去茅房了,眼角瞥到枕边一抹彩绳,扯了玉佩出来,下床把玉佩塞进衣柜。再躺进被窝里,沈书好一会才把被窝睡暖,纪逐鸢还没有回来,沈书也没多想,自顾自地睡了。
“喔噢喔——”
“别叫!”沈书翻了个身,扑到一团空,起来一看,是家里那只公鸡又在半夜乱叫。鸡舍里公鸡趾高气昂,得了喂食,同花母鸡争先恐后地抢起吃的来,沈书拿根木棍拦开那只公鸡,待母鸡吃得差不多,才丢了木棍。
家里的狗一前一后追着沈书,给冷风一吹,沈书彻底没了睡意。
雨已经停了,灯笼照得地上的水洼一块明一块暗。
这么晚了,纪逐鸢上哪去了?沈书裹紧外袍,顺道去茅房看了一圈,没有见到纪逐鸢的人影,又到厨房。
“谁?”小厮的声音叫道。
沈书提灯笼一看,放下灯。
对面的赵林也已看到沈书,忙叫道:“少爷,您这是饿了?”
“没有,去睡。”沈书压低嗓音,“看到大少爷了吗?”
赵林懵然摇头,又问沈书用不用找人。沈书只叫赵林去睡,自己打着灯笼往后院里去,听见有人咳嗽,循声而去,是黄老九的屋子里传出来的。
沈书正要推门进去,屋里的咳嗽声静了,一只手搭上沈书的肩,沈书险些大叫出来。
“是我!”纪逐鸢紧攥着沈书的手,走到僻处才出声,两人的手心里都是汗。
“你到哪里去了?”沈书压着嗓音说。
“茅房!”纪逐鸢也压着嗓音说,并把肩膀朝沈书的方向递过去,示意他闻。
沈书:“……”
一回到屋里,纪逐鸢立刻换了一身单衣衬裤。
沈书睡到榻上,仍觉得纪逐鸢不对劲得很,他越使劲回想,越觉得今晚纪逐鸢早早便出去了,而他也去茅房看过,还是纪逐鸢去了前院的茅房。纪逐鸢为什么要说谎呢?这么晚纪逐鸢去了哪?
正当沈书想问时,纪逐鸢已发出鼾声。
沈书心烦意乱地胡乱睡了,天亮时纪逐鸢急着回军营,沈书便没有机会再问。城门风大,纪逐鸢遥遥从马上回头,两人的视线一触,纪逐鸢便转过身,背对城楼扬了一下手。
行军的队伍离开沈书的视线,沈书独自走下城楼,张隋正牵着马在楼下等待。
当日沈书要走,李恕一听他的打算,便决定同沈书一道,回应天府里看看故人。
沈书向门外看了一眼,李恕的丫鬟不在。
李恕见了沈书的表情,便说:“她这几日贪凉,身子不爽利。”
沈书便叫家里的小厮去请大夫,李恕再三推辞,沈书本来也不打算听从他,更觉得这位嫂子不容易。沈书出得门来,让赵林去打包袱。赵林上赶着问沈书能不能带着他一块,沈书随意点了一下头。
赵林欢呼一声,欢天喜地地去收拾行李了。
“猴崽子,当心摔了!”周戌五从外面回来,听沈书的吩咐,到库里去寻银两,给沈书备下盘川。
快到晌午,太阳渐盛起来,李恕那丫鬟吐了又吐,大夫请来时,姑娘在榻上苍白个脸,神色恹恹的。
“恭喜夫人。”大夫此言一出,李恕顿时变了脸色。
沈书看在眼里,退到门外去,门里传出大夫叮嘱李恕照顾孕妇。
于是沈书和李恕多耽误了一晚才出发,李恕把丫鬟留在严州,那丫鬟没有异议。
夜里沈书在书房呆到很晚,听见有人敲门,头也不抬地让人进来,直至闻到女子身上的香粉味才抬头看。
“嫂子?”来人是李恕的丫鬟。
原来李恕这个丫鬟识不得几个字,她说话时显得羞怯,同沈书初次见到她时大不相同,手也不时落在腹部。来找沈书是为让他代笔一封书信,写完后还求沈书替她找人去送。沈书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也并未过问丫鬟为什么不去求李恕。想来李恕没有想过会突然来了个孩子,李恕要去应天府,故人只有一个,沈书心知肚明。
现在丫鬟有孕,照李家的许诺,李恕必然要娶她。
灯烛晃着沈书的眼睛,沈书有些出神。
传宗接代。
为了这四个字,古今多少女子香消玉殒,多少痴情断送。那些名垂千古的伟大诗人写尽了缠绵缱绻,却从未一心一意付与一位佳人。似乎女人生来就为了延续香火,打点家事,孝顺公婆。
“少主,时辰晚了,明日要早起,少主不如早些休息。”张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跟竹之睡,你去睡,早上你来叫我。”沈书收敛了思绪,吹去蜡烛。
沈竹之读了几本书,稍微懂得了一些道理,便不再缠着沈书。加上王巍清一大家人住进来,小孩们能玩到一处,沈竹之羡慕王浩的拳脚功夫,便帮着王浩带小孩,好求着王浩教他几手武功。
沈书摸摸沈竹之的头,让他在门槛边站着,用小刀比着沈竹之的头顶刻下一道划痕。
“爹,我又长高了吧?”沈竹之转过身,看到新的划痕比上次的高出了两根手指宽,便往沈书的身上蹭。
“高了高了,没白吃饭。”沈书给沈竹之擦了手和脸,让他到床上去躺着。等沈书收拾完上床睡觉,沈竹之还瞪着两只圆圆的眼睛,沈书刚上床,沈竹之便转过脸来,抱着沈书的胳膊,挤进他怀里。
“爹,你明天去应天吗?”沈竹之问。
“嗯,睡觉。”沈书闭上眼,听到沈竹之的声音,“爹,我能不能跟你一块儿去。”
“我去办事,你去了也没人跟你玩。”忙活了一整天,下午听李恕诉苦,晚上又看了不少文报,这会沈书累得说话就像在哼哼。
“爹,我听说咱们在应天的家里头,还有个蔡家的妹妹,想去看看。”沈竹之枕在沈书的手臂上,小脑袋不断摇来晃去,抬头看沈书,只看见沈书闭着的眼睛。
许久不闻沈书答话,沈竹之没劲地翻过身去,刚闭上眼,感觉到沈书的手从背后伸过来,将他扣在怀里,轻轻地嗯了一声。沈竹之兴奋地险些叫出一声“真的”,忙用手紧紧按住嘴巴,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到了应天,第一件事是回家,沈书在应天的宅子给舒原和陆玉婵住,家里也还留了不少仆役。
陆玉婵的肚子眼见得已经滚圆。
沈书也不好一直盯着,但又十分好奇,只忍不住要瞟。
“来。”陆玉婵朝沈书招手,牵起沈书的手搭在高高隆起的腹部。
那触感和沈书想象中完全不同,圆圆的肚皮摸上去是硬的,像在宣示这纤弱的女子躯体里有一个坚韧不拔的小生命,像逼仄的岩石缝里钻出来的劲草,既不屈从于风霜雨雪,也无惧于天地之大。
“他……”沈书突然收回手掌,惊得眼睛都大了。
陆玉婵笑道:“他能感觉到你,在同你打招呼呢。”
“让我摸一下!”沈竹之叫道。
沈书一把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摸什么摸。”
沈竹之不服气地噘起嘴,小嘴上能挂一把油壶。
沈书唤了刘青进来,刘青把沈竹之带出去玩,张隋则在门外守着。
陆玉婵好奇道:“你和你哥不是不成亲?何时有了这么大一个儿子?”
“前不久有的。”沈书顿了顿,“没有娘。”看陆玉婵脸色变了,沈书忙道,“他娘觉得到处都不太平,留他在身边迟早会出事,我在她家里借住,便让孩子跟着我走了。”
陆玉婵点头,小声说:“也没听说你要回来,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正有事要求嫂嫂。”沈书把自己的打算同陆玉婵说了。
“这不难办。”陆玉婵沉吟道,“等到我生产时,派人去请为夫人保胎的大夫,夫人说了,会派来她的接生婆。照夫人的慈悲心肠,先前有些将领的家眷生产,夫人都会亲自过去。”
陆玉婵近日已在待产,得她这样回答,沈书不好推却,只得先答应。朱元璋而今妻妾成群,每到一地便有乡绅富豪献上美女,沈书也再不是陪朱文忠读书的小孩,不便贸贸然去求马秀英。
而陆玉婵的打算再好不过,也可省去不少尴尬。
这么一来沈书得在应天待上好几日,陆玉婵吩咐人收拾了几间房出来给沈书等人住。安顿好之后,沈书不得不赞叹陆玉婵这个嫂子着实有心。原来沈书去严州后,他和纪逐鸢原先住的院子仍空着,舒原和陆玉婵只在西厢住。
李恕没地方去,随时在沈书的眼前晃来晃去,不是在院子里打拳,就是在廊下逗鸟,好似他的屁股上有钉子,总也坐不住。
正好天气晴朗,沈书指挥刘青和张隋将没能带走的书摊开来架在院子里晒,沈书让人在树下支起一个凉棚,一边晒书,一边看书,太阳暖烘烘地晒着,不知什么时候看着书沈书便睡着了,醒来时天色发红。
恰好是傍晚时候,漫天云霞宛如火烧。
赵林从小凳子上歪了下去,擦了擦口水,发现沈书醒了,忙过来给他穿鞋。
陆玉婵的丫鬟来叫吃饭,沈书没看到李恕,及至到了席间,看到舒原、李恕早已经在里面坐着。
舒原起身迎上来,站定在沈书面前。
“回来了。”舒原伸手抱了一下沈书。
沈书的手也在舒原背上拍了拍,心中生出一顿唏嘘。李恕则在旁看着,直到他两个分开,才大喇喇地说:“酒可给你俩满上了,哥儿几个今晚不醉不归,谁也不许先放杯。”
沈书最先醉倒。
李恕看他趴在桌上,拿手指戳了戳,沈书侧脸靠在肘弯内,脸上通红,睡觉还打着小呼噜。
舒原不禁笑了。
李恕笑看着舒原,打了个酒嗝,提起酒壶给舒原斟酒。
“这小子不行。”李恕大着舌头说。
舒原把住酒壶。
李恕的目光落在舒原搭在他手指上的手上。还是那一双读书人的手,却添了不少茧和伤疤,李恕只觉心中刺痛,手不知道为何便松开了,酒壶在桌上一滚,还好已经空了,什么也没能吐出来。
“听说朱文正十分看重你,如今升官了?”舒原扶正酒壶,将壶盖稳稳放进那个圆圆小小的孔中。
“嗯,升了。”李恕以拇指按了一下发酸的鼻梁,再抬头时拈起酒杯,苦涩难当地说,“你媳妇快生了,这才是大喜,升官算得个什么?”
“多谢。”舒原喝了酒,慢条斯理地拿筷子夹菜,他的神色总是淡淡,春风秋月一般,温柔,却也疏离。
李恕二指拈出来一块银铤,轻轻放在桌上,用手指按着,推到舒原的面前。
舒原疑惑地望向他。
李恕的舌头在嘴里顶了顶酸涩僵硬的腮帮,说:“那年我受人欺负,你买了一碗阳春面,还有一碗姜汤,让我离开高邮,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
舒原微微皱起眉。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说过了,让我不要再提。”李恕不敢看他,自顾自地拿起另一只酒瓶,往酒壶里注满酒,双手不住打颤。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嘶哑呼气,喝干一杯酒,随着心肺脾胃都给这一杯烈酒破开,看舒原的眼神也热切起来,“鸿虚,我时常想着你,那日在澡池子是我犯浑,你不要嫌恶我。”
许久,李恕等不到舒原回答,自嘲地笑道:“你们都是斯文人……”
“你和沈书一样,都是我的朋友。”舒原说,“我选择沈书,有我的打算,你我都是吴国公的手下,如同当年,大家都为诚王卖命,并无不同。”
李恕张着的嘴久久无法合拢,看着舒原,眼圈渐渐便红了,他侧过头。
“这一杯酒,庆贺你升官,你的前程还长,将来也必是繁花似锦。”说着,舒原仰脖喝干了杯里的酒,他从桌上拿起李恕送的银铤,随手揣在怀里,起身。
门外陆玉婵挺着大肚子,在丫鬟的搀扶下,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缓缓走来。
风扬起院里即将开败的梨花,雪似的铺了一地,月光照在上面,美得令人屏息。
陆玉婵停住脚,伸手便抓到满把梨花,摊开掌心,忽如其来的一阵风,当真不知道是春风吹开了这满园的梨花,亦或是吹落了这满地的梨花。
丫鬟替陆玉婵系好了大氅,正要说话时,陆玉婵握了一下她的手,那丫鬟服侍陆玉婵多年,眼神交汇的刹那便明白陆玉婵是让她不用通报。
“你的好意,我自然是要收着。”李恕嘿嘿一笑,虚了眼看舒原,“这么些年,我死了几百回,那些时候你不会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他眼缝中的舒原同当年高邮城里,那个年少有为的百户长重叠在一起。
陆玉婵踏进房门,食盒咣当一声落在地上,解酒的汤药随汤盅碎了一地。
李恕听到声音,大梦初醒,抬起头,嘴唇流着血。
舒原狠狠一把推开他,冲到门边,抱起陆玉婵。
丫鬟惊声尖叫,外面的人听见动静,纷纷围过来。
响声惊动沈书也醒了,张隋第一个赶到,沈书问李恕时,李恕只结结巴巴地说陆玉婵摔了一跤,应该是要生。
“让管事的来!”沈书步出门外,被风一吹,酒彻底醒了。只见满院的灯都汇聚到西厢。沈书急忙吩咐管事让陆玉婵每每去见马秀英带的那个丫鬟,到国公府里去请人。
那丫鬟有些犹豫。
“马厩在哪?”沈书放眼望去,家里的仆从都乱成了一团,刚要叫张隋,张隋便道,“少爷且去后门,属下去牵马。”
沈书回房里拿了兵器,经过院中,踩了一脚的梨花,匆匆一瞥,看见李恕在门槛上坐着,头埋在膝中一动不动。此时沈书还不明就里,让刘青留下来照看,立刻叫上丫鬟,到了门外,不等沈书动手,张隋一句“得罪了”,弯腰一把抱了丫鬟到马背上。
那丫鬟坐在张隋的马前动也不敢动,张隋则向后靠,好令那丫鬟不至于靠在他的怀中。
“少主,您需跟上属下。”张隋让丫鬟在马上指路。
沈书则跟在张隋那匹马后面,马跑了一段,沈书彻底确定了,马要去的地方他没有来过。果然,等到张隋的马停下,一座巍峨气派的府邸耸立在沈书的面前,国公府又换了新地方。
沈书让陆玉婵的丫鬟先去敲门,那丫鬟颤着声音说:“我们求见国公夫人,我家小姐……夫人要生了。”
“什么小姐夫人的,呿,敲门也不看时辰。国公夫人岂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门房的话音未落,只觉得脖子一凉,顿时舌头打结,让到一边,更顾不上他这一怂,放进来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