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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5、五七三 你说一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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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塔尔古金小声提醒。
皇太子回过神,笑容和煦:“有劳坊主亲自将罪证送来。”
也图娜知道爱猷识理达腊出京必然不可能是为了搜集阳翟王的罪证,阿鲁辉帖木儿造反是一桩明目张胆的公案。她的嘴角浮起隐隐的笑,淡道:“若无其他吩咐,事毕之后,这批战马,我想转赠给太子。”
塔尔古金似乎有话想说。
皇太子抬头瞥了他一眼。
塔尔古金识趣地没有出声。
“承你的情,来日我必有重谢。”皇太子客气道。
也图娜盯住皇太子的眼睛,从中看到了她在男人的眼神里最熟悉的那种迷恋,嫣然一笑,心中更添了轻蔑。
“草原上唯有头狼有资格享用新鲜的猎物,哪怕是头狼的亲崽,若要从头狼的嘴里夺食,也会落得伤痕累累,甚至丧命在头狼的嘴下。听闻皇太子饱读诗书,幼时更是名儒环绕,当年帝师想亲自为太子授课,被您的母后阻止。不知道这些粗陋的故事,可有人为太子讲过?”
皇太子点头:“扩廓……”
塔尔古金咳嗽一声。
皇太子的话略作停顿,笑道:“我也有许多朋友,他们会讲给我听。不过,若坊主愿意随我回大都,盘桓数月,必令我又添良师,于我,于天下,都是幸事。”
也图娜道:“我只是一个见识浅薄的女人,没有资格做太子的老师。天下人太多,我孱弱的肩膀承载不了如此千钧之重,唯有将希望寄托在天下的主人身上。我只愿胡坊能得以保全,胡族子民能够自由自在地驰骋在天南海北广阔的牧场上。”
皇太子喝了口奶茶,垂下眼,滚烫的心方才得到些许平复。他的食指在茶碗外缘轻敲,倏然,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头,说:“父汗给胡坊的优待不少,这些在以后也不会有变。”
也图娜道:“近来镇日奔波,我想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启程。殿下若得空,何不细看一遍阳翟王的契书?”说罢,也图娜不理会皇太子意欲挽留她的手,起身干脆利落地出了房门。
塔尔古金端了木盘出门,走向在左近等候的杂役。那名杂役生得丑陋,肤色黢黑,脸上凹凸不平有许多坑洼,塔尔古金倨傲地将碗盘给他,话也懒得向他说一句,径直转身入内服侍皇太子。
接近黎明时分,气温到达一天中最低的时候。不到卯时,也图娜的手下入内,报告皇太子一行人都在沉睡当中。
里里外外的守卫都被药倒了,也图娜让手下在外等待,退开一扇门,她走到内室,榻上静静沉睡的便是皇太子。
也图娜歪着头,打量他的眉眼,良久,她摘下面纱,在皇太子的手腕上缠成一个松垮的结。
屋檐上雪化后,原本凝固的树枝掉在地上的声音分明。
太阳出来了,光照进屋子里,也图娜弯翘浓密的眉毛舒展开,大步流星地出了房门。
地面的薄霜化出深浅不一的青痕,也图娜的视线越过屋檐,天空中几只鹞子掠过,灰扑扑的并不起眼。她眯起眼,按住腰间的鞭子,带领胡坊手下离开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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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鹞落在窗前的声音沈书早已十分熟悉,他取下鸟身上带的信筒,将食水放在东角专为信鹞设的木架上。
纪逐鸢风尘仆仆地回来,直奔书房。
沈书看到是纪逐鸢,继续看信。
纪逐鸢自己洗了手过来,凑在沈书的旁边,也在看这封信,随口道:“回头告诉高荣珪,省得他天天找晏归符喝酒。”
沈书:“我把他派出去了,给他送信也不方便,等他回来再说。”
纪逐鸢皱了眉头:“不是让他养伤?”
信上说也图娜同皇太子见了面,阳翟王收下了胡坊的五千战马,皇太子无故离京,惹得妥懽帖睦尔颇为不快。除了这批战马,诸王对阳翟王多有钱货上的支援,妥懽帖睦尔亦拨了不少赏赐下去安抚蒙古诸王。
“国库空虚,连年赤字,皇帝想修个行宫还要看大臣的脸色,估计赏赐的钱财宝物也无法同往年相比。况且,阳翟王如果做了皇帝,也少不了诸王的好处。”沈书摇头,“察罕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斗得不可开交,如果这两人不能一同尽忠朝廷,乱军必定挡不住。”
纪逐鸢:“好事。”
沈书:“皇帝疑心太子,太子也想让老子早日不理朝政,让他们父子俩去斗,再给他们添把火。”说着,沈书铺了纸写信给李维昌,让李维昌着手去安排,挑孛罗与察罕不和,这本就不难,想办法让两军再摩擦。孛罗帖木儿受皇帝信任,察罕帖木儿势大招至妥懽帖睦尔的疑心,沈书早得到密报,察罕帖木儿的儿子扩廓帖木儿与皇太子长期有来往。
因此,还有一封信要直接送进皇宫给妥懽帖睦尔。
纪逐鸢颔首道:“他这个儿子离京得正是时候,今天晚上可有什么安排?”
沈书撂了笔,眼里含笑:“现在没了。”
纪逐鸢双眉一扬:“那便是本来有安排了?”
沈书:“找张楚劳去看块水田,让郑四去也是一样,在家陪陪你。”
于是纪逐鸢带沈书骑马出城,沿着严州城外兜了一圈,田地里麦苗青青,夜晚的风还很冷,下马时纪逐鸢解下外袍,把沈书裹着,牵起他的手。
两人沿着田垄,四周一片寂静,晚风沁人心脾。
掌心摩挲的温度让沈书心里也觉得温暖,沈书偷瞥纪逐鸢,纪逐鸢武袍里穿得单薄,颀长有力的身躯若隐若现,腰封之下,劲腰健腿看得沈书不禁吞了吞口水。
春天里,已过了惊蛰,夜间便能听见乱哄哄的虫鸣。
说来也怪,纪逐鸢不在家,沈书每日心里也是安宁,忙起来三五日也想不起纪逐鸢来。有时候沈书也觉得愧疚,大概这便是过了情炽的时候,他跟纪逐鸢在一起也三四年了,连两个人没想明白的时候一块算在内,那日子就更长了。起初纪逐鸢只要三五日不在家,沈书就担心得坐立不安,后来纪逐鸢随军的日子多了,也非是不担心,有军报回来,沈书照样会先挑跟纪逐鸢相关的看。但担惊受怕的时候少了,这时候沈书细细想来,侧了脸看纪逐鸢。
纪逐鸢是否也同他一样呢?
还是不一样的。沈书在心里回答自己。
要不是上次对纪逐鸢说狠话,他更愿意留在自己身边。也许纪逐鸢也会纠结犹豫是否应该放手去打仗,但到底纪逐鸢牵挂自己,总比自己牵挂他要多。沈书并非毫无感觉,但他也知道,这是天性使然。
当沈书挽住纪逐鸢的手臂,纪逐鸢站住脚,低头询问地看他,沈书却一言未发,只是目不转睛地看他。
纪逐鸢便低头过去,当他的鼻梁碰到沈书的鼻梁,而沈书没有向后躲,纪逐鸢便勾住了他的脖子,先轻轻吻上去,待得沈书吐息微微发烫时,纪逐鸢加深了这个吻。
天快亮时,纪逐鸢才抱着沈书回家,沈书困顿不已,稀里糊涂地睡得不清醒,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朦胧中听到有人同纪逐鸢小声说话,是自家的小厮,吵得要死,打扰他睡觉。
看到沈书埋头把脸更深地藏进自己的怀里,纪逐鸢朝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便照吩咐的去烧热水。
家里内院用老的小厮们对兄弟两人的关系都心照不宣,加上在沈书的手底下当差,他的脾气随和,赏钱大方,光是服侍衣食住行上的事情,主人家不苛待,奴仆便少有不尽心,只怕再也找不到这样好的主家。
等热水来了,纪逐鸢亲自给沈书擦了身。
沈书被叫醒时,热热的姜汤喂到嘴边来,他看是纪逐鸢在喂,便也张嘴就把姜汤喝了,心里不满地嘀咕,他就不该觉得内疚,有什么好愧疚的?就算是夫妻间,哪有一辈子新婚燕尔不嫌腻的,这都是人之常情。平平淡淡才是真。倒是昨晚由纪逐鸢胡来,现在腰酸背痛床也下不来。
“腰疼?”纪逐鸢担心道。
沈书脸上一红,推开碗,说:“没事,什么时候走?”
纪逐鸢沉默地看了沈书一会。
沈书忙道:“不是催你走……”
纪逐鸢:“我知道,昨晚你说过了。”
沈书耳朵和脖子越来越红,咳嗽时只觉嗓子眼里都在冒火,他已想不起来昨晚都说了些什么。那时候他满脑子都在想千万不要被人看到,纪逐鸢也太放肆了,要是被人抓到送进严州城,以后他还拿什么脸在严州管事。
“这次要去很久。”纪逐鸢看沈书也不想再睡觉,给他披上外袍,整理他的头发,“水师如何?”
“船坞已经搭建起来,有几处造船的材料已经齐备,过两天便可以开工。宋思颜向李公请示,水师的将领名单还未拟定。陈友谅的降兵你该比我清楚。”沈书是知道纪逐鸢手底下分有这批降兵,也练了几个月,如今混战,谁有本事,来归附的人便多。朱元璋向来优待降将,对降兵却不尽然。沈书下地穿鞋,一时险些站不稳,站稳之后,扎紧腰带,于镜中看了一眼脖子,随手将里外的衣服都扯出些领子,高高地掩盖住锁骨。
“有几个人私下找我,愿在攻陈友谅时作探兵。”纪逐鸢道,“我也会谨慎留意。”
“嗯,你心里有数就成。”沈书恍了一下神,看定纪逐鸢,心想纪逐鸢真是随着年纪渐长,越来越有一股掩盖不住的英气,五官线条流畅硬朗,双眉刀剑一般凌厉。沈书心里怦然一动,掩饰地移开眼睛,揉了一下鼻子,“哪天走?”
“明日一早,这次不能时时给你写信,你尽量带着张隋,我才放心。”纪逐鸢拈起沈书的下巴,注视他的双眼,“你身边现在就剩下这一个高手,他对你忠心,让他跟着你,我才能放心。”
沈书嗯了声,被纪逐鸢这么看着,忍不住伸手去揽他的脖子。
二人唇分时,沈书仍忍不住回味。
纪逐鸢微微喘息,在沈书嘴角碰了碰,眼带笑意,低沉的嗓音在沈书的耳畔轻声问:“舍不得我走,你说一句,我便不走了。”
霎时间一句“别走了”已经来到沈书的嘴边。
纪逐鸢轻轻笑了一声,松手,道:“在侧门等你,带你去营里看看。”
纪逐鸢离开后,沈书犹在愣神,抬手擦了唇上的水渍。门外斜斜一方人影,沈书整理好衣袍,吩咐道:“我哥在,今日放你的假,歇着去吧。”
张隋的人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门外那方日影里。
一整日里沈书都心不在焉,纪逐鸢则意气风发,手持一杆长棍,起初只有两三人敢上前挑战,其余人围着看热闹。后来见纪逐鸢是点到为止,便有不少小兵跃跃欲试。
沈书被安排在一处高高的草垛上,眯起眼打量纪逐鸢,纪逐鸢脱了武袍。沈书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日光照得纪逐鸢面容如同镀了一层金。
纪逐鸢手指搭在领口边缘,遥遥望了一眼坐在草垛上的沈书。
沈书脸上通红,坐起身。
纪逐鸢意气风发地笑了,手指作势要脱下单衣,旋即,他手上动作一变,将武袍两只袖子扎在腰上。
少顷,人群中爆出欢呼声。
纪逐鸢手中长棍斜指小兵颈侧,撤步,收棍时若有风声。
“大人,请指教!”又有人手持双刀,迎了上来。
快到午时,纪逐鸢满头满脸的汗,沈书双手撑着,从草垛上一屁股滑下去,拍了一下纪逐鸢的背,摸到一手的热汗。不少人围上来跟纪逐鸢请教,纪逐鸢朝沈书将脸微微一侧,沈书就袖子给纪逐鸢擦了汗,抬脚便踹,笑道:“呿,差不多行了啊,自己回去琢磨,我哥这样的高手,给你们当陪练不成?”
“沈主簿自己不习武,还不许别人学,有纪大哥这么好的师父,咱们多跟小纪将军学几手,上了沙场,咱们也好保护小纪将军。”
“滚蛋,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谁保护谁啊?”旁边人撞了他一下,扯着那小兵极有眼色地归队去了。
“怎么现在都不怕你了?”沈书好奇道,纪逐鸢带的兵向来都怕他得要命,好像纪逐鸢随时会一脚把他们的肺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