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六章 流火之意（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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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意外……”林修齐轻声道。
“不要过来！”熹微惊恐地后退，盯着他修长的双手，不敢想象十指纤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沾满血腥。她以前跟男孩子打架伤得鼻青脸肿时，嘴里还常嚷嚷“天不怕地不怕”，是啊，她熹微不怕天不怕地，却着着实实很害怕眼前这双琢玉般的手！
林修齐，年方十五，未及弱冠，策划了火烧吴城的粮仓，还若无其事地站在医馆等消息。如今害死了人，竟又云淡风轻地推说是意外！熹微十五年的生命都在如世外桃源的吴城中度过，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杀人凶手以及他看似有理却伤人不浅的说话。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林修齐淡淡开口，心中愧疚，却自知说再多都不会被谅解。
“住口！”
一声巴掌之后，天地归于沉寂。熹微脑中一片空白，只有手掌心火辣辣的疼成了她唯一的意识。林修齐侧首，几缕发丝散落，遮了小半边脸，原本的肤白胜雪透出几道绯色，却是显而易见。
醒悟的熹微一时慌乱，自己一介平民，因着情不自禁竟掌掴了当朝赫赫有名的世子。回想早前公书同在山上给她普及过的林修齐相关身世——
此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其父林杰乃当朝定远侯林杰，驰骋沙场多年，威镇边关，令柔然突厥等异族闻风丧胆，其母系出名门，乃当今太后嫡亲妹妹，更是皇命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林修齐自幼得皇恩眷顾，三岁便入宫做皇子伴读，与当今圣上、亲贵王爷等自幼交好；再加上他姿容美，丰神俊秀，小小年纪就与皇帝弟弟九皇子宣义王易卜凡、大丞相左应机之子“清源公子”左元清齐名，并称“羲朝三大贵公子”。
——年少成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如此得天独厚的少年，定是心高气傲，唯我独尊，平白受一介草民掌掴，他怎肯轻易善罢甘休？
熹微自诩敢爱敢恨，但也从不否认她很孬。一巴掌打完，她心里爽快之余，不免要考虑一下殴打当朝权贵的后果。于是，她有些后悔了，毕竟因这个男人而成为入狱之囚，甚至掉了脑袋，都是极其吃亏得不偿失的。不知林修齐此刻是否满腔怒意，怀着忧惧参半的心情，她微微探头，却见他睫毛翕合，投下扇形阴影，掩饰了眸中神色。他内心是何想法便也无从得知。
一晃神，熹微这才想起，林修齐的本来目的，不是杀人而是火烧粮仓，吴城唯一的粮仓，全城人一年的命脉！
“你来吴城做什么？”脑中念想化为一句话脱口而出，她全然不顾对方是皇亲国戚，还刚刚被她赏了一巴掌。
林修齐下令放火，便知伤人在所难免，但伤者尚可医，死者不能活，所以他安排了人在粮仓及时救援，以保城民脱险，却无奈天有不测风云……事情是他做的，责任他绝不会推卸，受这一巴掌已是轻的了。见熹微对吴城人如此上心，他对她亦有些愧疚，可是事已至此，唯有继续下去，否则便是功亏一篑。
“如你所见。”他抬首望月，一段皓颈尽露，皎洁如玉。
“求医是假，实际到底想做什么？”见对方坦然应对，熹微“得寸进尺”地步步逼近。
“求医是真。”林修齐转身，对上熹微，眼神一窒，语气却仍是淡淡的。
“那为什么放火！”
“有些事现在不能说，但我无意毁城，更无意杀人。”
“你已经杀了！”
“……”
“你这个骗子！我要告诉全吴城人你的罪行，把你赶出吴城。”说着，熹微作势向前厅大堂跑去，却不意被林修齐一把拽住手臂拉了回去。手中药盒无暇顾及，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我是骗子，你难道不是吗？”林修齐凑近她，压低了声音，却是凌厉逼人，“我是放了火，但以后吴城会因这把火而受惠；可你呢，你为了一己私欲，欺骗了所有最亲近的人。你对他们才是只有伤害，没有利处。”
“你……”
“公书同与贾菀素有婚约，你却与他私定终生。你们俩，对父亲、师傅是不孝，对贾菀、金戈是不义。贾菀一心只有公书同，你认为她会原谅你吗?金戈一心只有你，看到你和公书同在一起，他会不心伤吗？更别说长辈们对你们私下的任意妄为会有多生气。”林修齐是真急了，他后续的计划不能在这里毁于一旦，所以必须堵住熹微的嘴。手攥着熹微的胳膊，将她牢牢反扣在自己怀里，他却仍尽量避免她感到不适。
熹微乍听很是惊讶，瞠目结舌地看向男子，他依然俊美好看，身姿翩翩，可话语和气势却可怖非常。林修齐的洞察力惊人，完全比熹微自己更了解她的周边。抑或真是当局者迷，熹微承认自己远不如他清醒，至少金戈之事，她从来都认为两人是兄弟，殊不知在别人眼里，金戈是痴心一片。
“林修齐，你以为这些话便能逼我就范？我不是小家碧玉更不是大家闺秀，根本不在意别人看法。拿这个威胁我，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熹微挣脱着要离开林修齐的束缚，无奈对方丝毫不减力道，她白做无用功。
“熹微姑娘冰雪聪明，在下哪敢小觑？姑娘也毋须妄自菲薄，你自然不是寻常女子，可你却和所有女子一样会有心上人，而且你的心上人还前途无量……”林修齐忽又换回了平时调侃的调调，悠悠然道，“身为春闱考生，当为天下书生表率，公书同乃吴地院试批首，更应以身作则。可他却背着父母家人以及未婚妻，与其他女子私定终身，如此有违伦理纲常之事，若是让朝廷知道了。你说，公书同还有可能在春闱占一席之地吗？”
一语中的，料定熹微不会再跑，他缓缓松开了钳制。
熹微已惊得汗毛直立，她倒真从未想过林修齐会拿公书同来相要挟。她虽没见过世面，但也知道树大根深的道理，小时候听城中大人讲故事，总会说到达官显贵们为虎作伥，草根民众怨不得伸。定远侯世子烧一座粮仓，就算传到皇帝耳朵里，他应该也会不以为然，哪里肯轻易责罚自己的表弟呢？可公书同无权无势，全凭自己的才华争到今天，然一朝没有入仕，林修齐要断他后路，就跟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松……这，就是现实。
她心中实在无对策，唯有嘴皮上逞能：“你真是卑鄙小人，只会行跟踪一类苟且之事！”
转移话题成功。见熹微的注意力被引到公书同的事身上，林修齐微微松了口气，继续道：“在下只是担心姑娘安危，派人加以保护，谁知姑娘你……”佯装惊讶，又故作同情之态，那人表情之欠揍，恨得熹微直咬牙。
“你卑鄙无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不拘小节的卑鄙无耻！”她气得口不择言。
他入戏地作揖还礼，“姑娘过奖了。”
熹微气得脑门充血，却被抓住把柄无还手之力。
林修齐扬眉道：“熹微姑娘怎么选？是纡尊降贵为我林修齐的同谋，还是要伸张正义而毁了公书同的一生？”
熹微不置可否，只蹲身拾起一地散乱。林修齐捡起一盒烫伤膏递给熹微，她二话没说接过了。他轻轻扬唇。答案，不言而喻。
一宿忙碌。
直到清晨，医馆的人终于散去。秦三通累得躺在靠椅内再起不来，姿势四仰八叉毫不讲究。
七月日长，园内满目苍翠，绿树阴浓生昼静，朝晨凝露似水晶。一切景致正恬淡地沐浴阳光，朝气之余全然没有昨夜焦头烂额凄惨苦楚的痕迹。熹微靠在门口，呆呆地望着外面骄阳似火。
物是人非。
一场大火烧光了吴城去年的储粮，带走了一位为城为民的父母官，搅和了一城民众与世无争安宁度日的念想。昨夜一过，吴城人的生活都变了，再没人能保持女儿节之前的心境。有些事，所有人都不愿接受，可它正悄然发生，不可改变，人们，不得不接受。
林修齐走到熹微身后，轻柔地说：“忙了一晚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真心的关怀，抑或假意的讨好，她分不清楚。
“一切都过去了，以后更加红红火火嘛。”秦三通故作轻松地感慨道。
天不遂人愿。老秦话音刚落，天空即刻盖上了层层乌云，举世灰蒙。须臾间，风雨潇潇而来，巧合到简直似与他抬杠一般。
“哼！去他娘的！”老秦本也并不开怀，又被天公驳了颜面，更是愁容满面，他不禁想起昨晚的惨况，动了恻隐之心，于是又叹道，“天意弄人啊……”
熹微望向远方，眼神茫然，她侧耳倾听细雨落在檐上地上的声音，如上等绡纱轻柔摩挲般细腻神秘。她本厌恶下雨的，今天却连反感的情绪都提不起来，心中一片怅然失落，彻夜的劳心劳力似乎已将它挖空掏净，而后自己累了倦了麻木了，空有气力却再也使不上了。冷静下来，她只剩下对沈知县的不舍以及对火灾的哀伤，对林修齐，恨不动也气不动了，毕竟事已至此……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她永远会铭记在心，提防警惕。
“我去睡了。”淡淡丢下一句，熹微转身回房。身后传来秦三通有意无意的叨念：“残云收夏暑，新雨带秋岚。丫头，四季变化，自有定数，且看开些吧。”
无边丝雨细如愁，一落便是三四日，吴城很是应景，人人愁容惨淡，大家的苦闷神伤丝毫不亚于沈知县遗孀和女儿，许多年的平淡和睦，已使得他们无法及时摆脱这种灾难了。
直到那一日天气放晴，太湖水光潋滟，吴城才重新迎来了阳光，同时也迎来朝廷钦命的新任知县，而那位大人带来的，则是由定远侯府全力捐赠的与被毁储粮同等分量的粮食。它们表征了定远侯府为朝廷分忧的意向，也俘获了陷于苦难悲哀中的吴城人的心。
那一日午后明媚至极，吴城人一扫多日阴霾，围观的人群挤满了长街两旁，微风徐徐，草木丽影，花瓣纷纷扬扬，漫天飞舞，空气迎送着不知名的花香。就是在这样如梦似幻的情景下，一辆豪华辇舆不疾不徐地驶来，上面除了身穿新制朝服却素未谋面的新任知县，还有一个人，吴城人见到他时皆是一愣，后多表现出情理之中的赞叹——那人就是定远侯世子林修齐。
随后进城的，是不计其数的运粮车，整整两个时辰，长街上车水马龙，源源不绝。
一个下午，吴城人悉数认识了林修齐，无论老少男女都给予他尊贵身份应得的认可与尊敬。熹微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日的他，端坐于辇舆内，面冠如玉，明黄色丝绡随风摇曳，挡不住他气宇轩昂，意气风发。
吴城新任知县名叫吴国档，祖籍越城州首府临安，性敦厚善诗文，原为越城临安侍曹，履历佳，故临危受命赴任东吴。这是坊间传闻的版本。而在熹微眼里，这些话不过是粉饰之词。吴国档她不是没听说过，那晚李奕亲口说他“不靠谱”，临危受命是真的，但履历如何她不会亲信，谁知道是不是林修齐把越城的废物放养到吴城来了。
沈大人头七已过，吴知县邀林修齐暂住入知县府，毕竟当朝世子的政务在医馆里办理很不合适。现如今，林修齐正在后院屋里收拾东西，说来奇怪，他一个世子不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吗，怎么搬家却连个跟班都不带？熹微脑中浮现出一赤一青两个身影——李奕呢，女儿节后就再没见过他，难道是被发配边疆了？还有那个很高大很恐怖的青云，自初次狭路相逢后，便人间蒸发一般……
她轻摇了脑袋，不再多想那些于自己无关的东西。光念及终于可以和林修齐不在同一个屋檐下，熹微感到几日来难得的畅快。想到自己为了保护公书同而暂时受制于那个人面夜叉，她心中忿忿，只想着等书同出人头地了，她一定加倍奉还！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六章 流火之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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