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七章 依惜离别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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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人到~~~”
官府衙门特有的通报声实在惊悚得提神，熹微为之一振，赶紧从靠椅里爬起，整理了衣装出迎。
“吴大人，师傅下午不在，医馆闭馆了。”规矩行礼后，她有板有眼地交代开来。
“哦，没事。”来人眯了细小的单眼皮，瘦削的脸上留着稀疏的山羊胡，有些寒碜，他笑盈盈说道，“本官今日是来接林世子的。”
俗话说，有些人穿了龙袍都不像太子，这位吴国档一脸猥琐，真是穿上仕服都不觉得像文官。他兀自长驱直入，倒是毫不客气，还指挥跟班入后院找人。
“等一下，”熹微拦道，“还是我去叫林世子出来吧。”
“哈哈哈，这些事不用麻烦姑娘了，我的属下自会办理。”吴知县老鼠眼提溜一转，敏捷地把熹微挡下，像是深怕她抢了他的功劳似的。
“哦，不麻烦，”看吴国档带着几个护卫步伐整齐地往后院走去，熹微重重叹了口气，故作慨然道，“林世子不爱外人随意进入他居住的场所，包括花园。所以我本是为吴大人您着想，可几位若坚持要碰钉子，我也不好再劝阻。几位请便。”
吴国档一听，赶忙定住脚步，身后随从一时不及连连冲到他身上。
“大胆！冲撞本官！”
瞧见吴国档吹胡子瞪眼的模样，熹微忍俊不禁，只好回身收拾屋子以作掩饰。吴大人迎上来笑眯眯地开口：“姑娘真是冰雪聪明，洞察先机。那有劳姑娘走一趟了。嘿嘿。”
闻言，她并无意摆谱，便提了步子走入后院，心中得意道：“开玩笑，秦氏医馆的后院，是你们想进就能进的？哼！”
对吴国档看不顺眼是一早就有的，能整到他，心情自然愉快。今天既能赶走林修齐又能看着吴国档出丑，熹微自认为绝对是个好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下一刻，她即在心中暗骂：沾上林修齐这个夜叉，就是倒霉！
花园中，桐藤缱绻，青萝蔓蔓。
紫藤是早年秦三通从中原河北迁栽而来，它们主根深，侧根浅，本是不耐移栽的植物，然在秦三通的精心呵护下，竟一长七八年。每年三月现蕾，四月盛花，紫藤花序串串悬于绿叶藤蔓之间，如悦铃般迎风摇曳。
因着它们喜光，秦三通在庭院中用其攀绕棚架，制成花廊，春末夏初坐在廊中赏花避暑，别有韵致。时不时，熹微会陪着老秦一起，抬头看花，摇头晃脑地念叨：紫藤中看又中用，性甘微温有小毒，根种花叶皆入药，浑身上下都是宝。
然而身处当下情景，她毫无兴致来念那口诀——紫藤缠绕却无花，藤下站了两个人却不是她和师傅。熹微一眼认出白衣少年是林修齐无疑，而那个鹅黄色襦裙的女子背影，似曾相识……
“若林世子不嫌，小蛮愿以身相许，追随世子一生一世！”小蛮语出惊人，怔得熹微赶紧找地方躲。在茶株下藏身之后，她不禁自嘲，这种场合不想着回避，倒先蹲点，自己未免太爱八卦了。
被怔到的还有林修齐，他神色一窒，不及掩饰便被小蛮直视的双眸收入眼帘。小蛮心头闪过一丝冰凉，但很快重振旗鼓，进行温柔攻势：“自从在医馆初见，小蛮便对公子一见倾心，当时尚不知公子身份，所以才有了这般莽撞的心思，到了前日得知公子乃定远侯世子，身份尊贵，不是我这种贫贱女子可以痴心妄想的，小蛮却已收不住自己的心了。愚蠢鲁莽也罢，痴心妄想也好，小蛮今日私下求见世子，是真心实意的。”
痴心妄想……吗？
林修齐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向来冰雪聪明，灵秀可爱，但那一日，玉容轻点梨花泪，她哭着对他喊道：“你们觉得我痴心妄想，觉得我毁人姻缘，觉得我卑鄙吗？可是我也不想这样啊……”
如果她能如这个叫小蛮的女子一样勇敢，应该可以更早得到幸福吧。
忽又想到那串晶莹的墨色，他只好笑着摇头：情定绿珠，她的幸福已经到手，今日再说“如果”，倒显得多余，自己纯属瞎操心。
林修齐凝了眉眼，端看眼前的少女，杏脸桃腮,浅淡春山,娇柔柳腰,艳过海棠。无奈美女见得多了，对这一株娇花，他无意采摘。拒绝是一定要的，可念及她刚才勇气可嘉，他不忍冷言相待。
“江南出美人，三吴佳丽城……”林修齐开口，柔和的语气在触到小蛮期待的眼神后立刻转淡，“小蛮姑娘实属美人，我林修齐无福消受，亦无意消受。”
难得的婉言终在他最习惯的直白中无疾而终，也将空气中仅剩的些许告白的暧昧消解精光。
小蛮仔细观察林修齐的脸，无暇顾及心中对他俊美五官的无数赞叹，只急急地捕捉神情变化，巨细靡遗。确定了他只是淡漠没有怒意之后，她心头又凉了七分，若是生气厌恶至少说明她还能激起他的情绪，可现在……没有比无视和漠不关心更伤人的，这种拒绝足以令识趣如小蛮者知难而退。
若是寻常女子，此刻必定纠结万分，悔青肠子，又或者满脸委屈，梨花带雨。可小蛮却一反常态，坦然直视的眼无丝毫闪躲，仍闪耀着精神。“是小蛮冒犯了，多有冲撞，还望世子多多包涵。”屈膝作礼，而后笑眼含珠，艳容撩人，“是月二十，百花坊会有夜宴，到时我会首演登台。小蛮与林世子相识一场，不知世子肯否赏光。”
“我后日便启程回临安。”林修齐如此“婉言”，更像一盆冰水，将少女从头到尾浇了个透心凉。
“那……小蛮可以为世子送行吗？”小蛮不放弃地问道，她总不甘心就此离林修齐迢迢之远，能抓到的亲近的契机，她都不愿错过。
“熹微会跟我走，你可以给她送行。”
一而再再而三被拒，小蛮的面子终于挂不住了，两颊泛起红云，她低下了头，“那我回去准备，先告辞了。”草草说完就急着往后院的后门走去。
熹微恍然大悟，她原是由林修齐从后门放进来的！正诧异着那两人的关系，一声惊呼传来，她先被身后之人吓得半死。
“熹微姑娘……唉，你怎么躲在这儿啊？还没去请世子哪？”
吴国档不仅人长得猥琐，嗓门更是粗犷得可以，吼得园中三人皆是一愣，定定地回首看向他。原本即将了结的戏码瞬间冷场，无法落幕，反横生新的一出……
鹅黄长裙曳地，天生丽质如芙蓉，皓眸盈盈比秋水，红晕未褪，更似海棠醉日。看着前方将要离去的少女，吴国档一时乱了心神，两眼痴痴，茫茫然连林修齐都不顾了。如此失礼，众人看在眼里，熹微更是摇头：色中饿鬼，毫不成器。
“大人……”
随从小声提醒之下，吴国档方才回神，一见林修齐冷脸看着他，顿觉失态，忙上前作揖道，“属下……下官拜见世子，下官特来恭迎世子回知县府。”
“哦？本世子眼瞅着，吴大人升了官连心也野了。本世子还能让吴大人你挂心吗？”林修齐淡淡问道，却根本不看他，只侧眼望向茶株，吴国档刚才正是朝那里喊了那丫头的名字。
“下官罪该万死，”一城知县忙不迭下跪认错，“下官一时忘形，下官能有今日，心中甚是感念世子的恩德，从今往后亦绝对效忠世子。”
熹微一惊，吴国档未免太过失言，即使是拍林修齐马屁，亦不该如此不知分寸，心中对这个充数的知县更蔑视了几分，却一时没想到他所说言语的更多深意。
林修齐直皱眉，暗自忖度这吴国档实在是扶不上墙的泥，怎的说话都不知分清场合，只好亲自扯开话题，他对着茶株丛喊道：“某人，知道本世子在，还不快过来行礼？”
熹微听了，先是一惊，很快就认清了现实，躲不过初一更别说十五。她很不情愿地徐徐爬出来，样子很是古怪，林修齐顿觉好笑，又不好失了威仪，只得抬手掩唇而笑。
小蛮迎上来，扶着熹微站起，上下其手地帮她拍去灰尘整理衣衫。她一脸稀松平常，刚才之事全如过眼云烟，惹得熹微暗自佩服。
“草民熹微，拜见林世子。”
“草民王蛮，拜见林世子。”
“免礼。”林修齐优雅地坐下，依次觑了跟前垂目站立的三人，最后凝睇在熹微身上，嘴里却唤道，“吴大人。”
“下官在。”吴国档一脸谄媚地上前。
“本世子在秦氏医馆叨扰多日，多得秦先生和熹微姑娘照顾。后日他们二位会随我回临安，出行事宜还有劳吴大人安排周到，切记一切遵照两位的意思，以他们为先。”林修齐轻车熟路地吩咐着，似乎吴国档仍是他的临安侍曹一般。
熹微一个激灵，想起秦三通答应治林修齐母亲时提出的几点要求：
第一，诊金按日计三倍收取，药方耗材费用另计；
第二，路途行程照顾周全，但凭秦三通吩咐。
第三，除医治林母外，非自愿不见其他人。
其四，医治林母后，不得以任何理由限制他离开。
其五，补偿医馆经营所受影响的损失。
为什么现在出行事宜全由吴国档来安排？这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让吴城财库支出嘛？林修齐，真是个大抠门！
……
折腾了一上午，熹微终于把林修齐和吴国档送走。她松了一口气，跑回靠椅里躺着，闲着没事回想了一阵小蛮的事：吴国档显然是对她动心了，可她又似乎喜欢林修齐。熹微不禁摇头，这事儿还真麻烦。
不多时，又有客来访。
因熹微把大门拴上了，金戈没法直接进去。他又怕大力拍门惹秦三通生气，一时无措，只好在院墙边使劲往上跳，妄图这样能看到熹微或被熹微看到。此方法实属愚蠢，却也蠢得可行，至少当他第九十八次将脑袋探过院墙上沿时，熹微一瞥眼还真的看到了！
她惊得赶忙跑出去：“金戈，你在干嘛！”
“我……我……”少年停下后不住地喘气，“我来找你……”
“噗。”熹微失笑，“快进来吧。”
金戈的到来，出乎熹微的意料。她尚未把自己后日要出门之事告诉朋友们，因她先一步知道了公书同赴京之日，竟和她是同一天，所以她一直在琢磨最合适的告别方式。然而，金戈来的目的，让熹微为吃惊——他居然是来辞行！
“韩师傅在火灾那天砸伤了手，镖局其他师傅又有镖在身。所以平叔就托我陪书同上京，一路保护他。”金戈憨憨地说着。
“你保护书同，那谁来保护你？”熹微一时急道，“金戈，你和书同同样年纪，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他？”
金戈心中以为熹微如此着急是怕书同路上出事，神情顿时失落，口中却坚定道，“丫头你放心，我可以保护好书同的，也一定会保护好他！”
“金戈……我是在担心你啊！”熹微无奈道。
眼见金戈闻言后双眼放光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林修齐那夜说的话：“金戈一心只有你，看到你和公书同在一起，他会不心伤吗？”
金戈啊金戈,少年勇武如他，竟会因自己的话而乍悲乍喜，也只有纯朴憨厚如他，情绪才会毫不掩饰到令熹微尴尬的地步。
原来……她把他当兄弟，而他对她，一直都不只是兄弟。
“丫头，你放心。我可以好好照顾自己的，也会照顾好书同。你放心。”金戈欢欣鼓舞道。
她一时语塞，终只能凝望着他瘦削矫健的轮廓，重重点头。
忽而，金戈面露犹豫之色，辗转之下，他挠头说道：“丫头，其实我想，我也可以照顾好你……”
“此去离别就是大半年，我会为你们祈福的。听说明年还征考武状元，如果有机会金戈也去考个武状元回来，别让书同一人占了全部的光。你可以和他一起光耀吴城的，到时啊，你们俩是江南佳话，我这个兄弟就能跟着沾光了！你说呢？”
熹微一口气说完，借以打断他说到一半的沉重话语，时机掌握得刚刚好。
少年眼中一黯，却很快又接上她的话题：“嗯，我会的。等我回来。”
“呵呵。”熹微敷衍地笑着，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堂外，夏末余风刮过，竹马青梅，两小无猜也渐渐被带走……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七章 依惜离别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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