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六章 流火之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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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两人自隐隐青山中归来，置身城中，立即失了清新畅快的感觉，但是，环望四周熟悉的房屋、街道、长桥、流水，又感亲切，心中温暖了几分。
秦河已似星海般璀璨，又带着红莲花开的柔媚。汇集的荷灯颗颗点亮，如善男信女明净的心，荷灯之上写了字的木笺，正是他们虔诚的心意。
熹微怦然心动，伏身岸边，打量起流水浮灯，一个个愿望从眼前漂过，有合家安康，有长相厮守，她看着看着越渐入迷。在一旁的公书同只管凝睇于伊人，半天没有言语。
“你看什么呢？”熹微突然回头，盈盈一笑。
“长桥明月夜，波心荡，浮灯点点敛群芳，凝眸倩，绽莲灿灿作伊伴。”公书同款款走来，徐徐念道。
熹微告诉自己要镇定，可脸还是不争气地红了。平时赖着师傅惯用的厚脸皮术失灵了，伶牙俐齿也不管用了。面对公书同时，她只觉自己成了窝囊扭捏之人。
人脸红的时候眼睛格外亮，这句话公书同以前只是听说，但在今天经熹微反复地验证后，他信了。
沿着秦河原路返回。
李奕的摊位还在；河还是那条河，桥还是那座桥；两岸的房屋已灯火阑珊，唯有河堤上高挂的灯笼依旧红红火火，与秦河中摇曳的盏盏荷灯交相辉映。只是，四下寂静，除了他俩，空无一人。
“亥时已至，送你回家吧。”公书同轻声提议。
熹微点头应道：“爹爹采风尚未归来，我现在都住医馆。”
她随手提起李奕摊上一盏荷灯。公书同刚想劝她不取不义之财，却见熹微回首，一脸心领神会的样子，调皮笑道：“不拿白不拿。”
书同也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阻止。
两人并肩而行，继续刚才的话题：
“可巧，夫子近日也出门采风去了。说起来，夫子和熹叔甚是投缘，总说熹叔治学过人，文德为当世奇葩。”
“呵呵，”听到家父被当世名人夸赞，熹微心中骄傲，自得其乐，面子上也不忘谦让，“爹爹平生好文，深居简出，尽心尽力做自己喜欢的事而已。”
公书同闻言轻叹一声，却是不露痕迹，少顷又道：“人不过百年，能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才是无悔一生。”
“‘人生不得行胸臆，纵年百岁犹为夭’？”熹微笑得明媚，声如珠玑，犀落玉盘，“我也觉得爹爹甚好，如果能像爹爹那样，有一个志向追求，一个知心人，一个家庭，坚持一生，即使平淡，我亦觉满足。”
“熹微，”公书同轻声唤她，“你的志向是什么？”
“嗯……这个……”
一阵急急嘈嘈由远及近的铜锣声响将熹微的思索生生打断。
“你们俩怎么在这儿呀！”竟是吴城第一长舌妇李妈！
熹微顿感烦躁：今晚遇上公书同和她单独相处，指不定她明天要怎么跟人说。
然，熹微的顾虑其实是多虑，至少近期内是——因为今晚吴城发生一件更大的事，足以纠动所有人的心怀。李妈手提铜锣小跑着从秦河对岸过桥而来，瞧见熹微手里的荷灯，不禁皱眉：“哎哟，你们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玩儿哪。出大事了，你们还不知道吧！”
“什么事？”公书同问得不咸不淡，凭熹微对他的了解，公少爷向来彬彬有礼，如此态度定是对李妈不耐烦了。
“哎哟，你们果然不知道！”李妈的八卦脾性毕露，一惊一乍地叫道，“也不知道城西哪家的孩子不懂事，在粮仓旁边玩焰火，火星子飞进粮仓，把整个粮仓都烧着啦！”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
吴城地小，却物美富饶，每年的收成上贡朝廷后仍多有富余，便储备在城西唯一的粮仓里以备不时之需。长久以来，火种远离城西，已成为吴城人约定俗成的习惯，可偏偏今年怎么就有小孩子玩心重，酿成如此大祸！
随李妈赶到事发地，熊熊火焰如魔般蹿舞，张牙舞爪之势，如欲吞没一切，极其恐怖。房屋檐棱已在火中成了黑炭，摇摇欲坠。刺眼的火红将整个粮仓团团围住，又将天空映出一片血色。熹微看着熟悉的天色，猛然想起在秦河猜谜时所望见的西天颜色，莫非这场火灾的始作俑者，正是当时那些美妙无双的焰火！
据说这场火起于戌时四刻，初时星火点点燃了后院，而后趁着起风火势大涨，待守仓人和周围居民看到，为时已晚。风越来越大，火越烧越旺。
粮仓，已经没得救了。
可聚集在此的人们却并不放弃。男人们陆续闯进烈火之中，企图尽力挽救粮储，守在外面的人亦不住地往粮仓泼水，却是无济于事，火势丝毫没有减弱，反趁着风越发气焰嚣张。终于，女人们开始阻止人再进入粮仓，时不时有人从火中踉跄着出来，众人急急上前，迎面泼去一盆水，将他们浇了个遍。“快快，送去医馆！”呼喊声未落，救火英雄们已被架起送走。
“沈大人……沈大人……”突然，一个被火熏得浑身乌黑的男人喘道，“沈大人在里面……晕了……”
闻言，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吴城知县沈大人今晚巡城，听闻火灾的消息赶来后，他二话不说带人冲进了火场，其后救粮的人交替了好几批，沈大人却始终守在最深处搬粮，一直未出。火烧至此，无论内外，都早已是浓烟滚滚，空气中甚至有片片焦黑翻飞。不难判断，沈大人一定是窒息了。
公书同翻袖欲进火场救人助阵，关键时刻，一只手紧紧搭上前臂。他回头一看：“爹！”
公平并未应答，只侧首对身边人说道：“韩师傅，进去帮忙。”
“是。”韩师傅领命，迅速带人冲进了火场。
待公平看清儿子和熹微在一起时，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书同，今晚怎么撇下莞儿一人，多危险啊。”他压低了声音，不让周围人听到，可熹微紧紧挨着书同，难免纳入了只言片语。
“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公书同急急地，还想再进火场去。
“跟我过来。”
看着公平严厉地拖着书同离开，熹微一时尴尬，却不及多想，便跑回了医馆。她料想得到现在医馆炸开锅的景象，凭师傅和林修齐两个人四只手肯定忙不过来……
“林修齐……”忆起他之前离开的样子，熹微不禁生畏，心中默念，“也不知他回去了没……”
那边厢公平拉走儿子后，却换上了平常的脸色，全无怒意。“书同，你是入了春闱的学子，国家未来的栋梁，身体是本钱，要格外注意，出了什么意外，仕途人生毁于一旦，就得不偿失了。”全然慈父关怀的模样，公平一番话说得理所当然。
“爹！”公书同顿感羞愤，他忍不住大声道，“你怎么只顾着自己家的事。我们也是吴城人，如今吴城有难，自该尽绵力……”
“对啊，你也说是‘绵力’啊。”公平望文生义地打断他的话，接着又是一番理所当然的言论，“咱们不是不帮忙，韩师傅不是在里面呢吗？你也别跟我讲那些假大空的道理，你爹我读书没你多，见的世道可比你多多了！粮仓尽毁，已是事实，你若再受伤，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所以，跟我回去，好好保重你这身子，待明年春闱一举高中，不一样是为吴城争光，往后有吴城的好处，又岂是这一座粮仓可比的？”
“但是沈大人……”
“韩师傅会救的！”
……
秦氏医馆。
一切正如熹微所料。医馆内惨况空前，几十个伤者横七竖八地聚在大堂内，烧伤的，砸伤的，呛伤的，还有被踩伤的……哀声四起，一派涂炭。秦三通周旋于这些人之中，替人接骨上药，忙得团团转，甚至出了汗都顾不上。
熹微看在眼里，愧疚在心里：粮仓大火的时候，城民最灾难的时候，师傅最忙碌的时候，她却和公书同在惠山花前月下谈情说爱。一低头，手中的绿珠光芒凛冽，像是冷眼嘲笑着她的无知与无耻。她紧咬下唇，羞愧难当。
若不是秦三通被脚下的伤者绊了个踉跄，他几乎没有罅隙去发现爱徒正在门口。
“臭丫头，杵那儿干嘛呢！快来帮忙呀！”
“哦！好！”熹微胡乱抹了脸，急急赶来，才发现，伤者人满为患，堆得大堂寸步难行。秦三通手里的烫伤膏盒将要见底，她赶忙说道：“师傅，我拿烫伤膏去。”
听得丫头哑哑的声音，秦三通狐疑地回头，竟见她双眼通红，明显哭过的样子。料想她是自责了，心下一软，原有的愠怒锐减，略略说道：“柜子里没有了，去后面药房多拿些来。”
“好。”
“丫头。”刚转过身的熹微又被唤回，“林家小子也在药房，叫他快把活血膏拿过来。”
原来林修齐已经回来了。
熹微应了声，便向后院跑去。及至药房，却未见林修齐踪影，她便将烫伤膏、活血膏一并取了出来，返回大堂。途经花园，她听得树丛后窸窣有声，心觉异样。来时路上是一片寂静，现在这个是什么声音？她蹑手蹑脚地靠近，一窥究竟。
“……尽了力拉出来，却已是一具窒息毙命的尸体。”
“李奕！你就是这么办事的？！”一声压抑的怒吼响起，威严之盛，令熹微肃然生畏。虽与白日里的调笑装乖截然不同，但她还是听出了，那是林修齐！原来他躲在这里！
透过枝桠间的空隙，熹微眼见一白一绛两道颀长的身姿挺立，白的自然是“白石郎”林修齐，一身绛色长衫，浓眉星目，长相倜傥者，正是夜晚秦河边的赤膊男子——传说中的“赤子书生”李奕！
如今的李奕收起了在秦河边的不羁豪迈，正压低了嗓音，急急解释：“世子！戌时五刻起了大风，火势才失控，这是天……”
“莫找借口！”林修齐厉声打断，“原定计划一律推迟。令青云在城外五里待命，速传临安侍曹吴国档来吴城接任，并快马上京呈报此事。我要三天内全部办妥！不得有误！”
“世子，吴国档其人怕是不靠谱……”
“现在还有比他更闲的，可以解围的人吗！”林修齐反问。
李奕只得领命，而后提气一跃，轻松翻过了围墙。熹微默默地注视着一切，早已愣得动弹不得。
林修齐轻叹一声。遥想李奕归顺定远侯府以来，聪颖机警，办事从未有失，怎的到了吴城就摆了这么大的失误。他原定火烧吴城粮仓，而后以定远侯府的名义引粮入城，趁机收服沈知县，笼络民心，谁知一场大风催火，如今连沈知县都死在火场，局面一发不可收拾。一场火烧出个大乱子，如此不顺，莫非真是天意不允！
转出树丛，林修齐正面迎上熹微，见她抱着一堆膏药表情呆滞地立着，他也不禁一愣，自己刚思索得出神，一时竟未有觉察。熹微动作轻呼吸浅，不仔细留意还真发现不了她。
“谁死了？”她全身僵硬，声音颤抖。
“沈知县。”林修齐回道，三个字干净利落，听不出一丝情绪。
熹微脑中瞬间“嗡”地炸开，许多念想疯狂地窜起，拥挤着乱成一团。沈知县慈眉善目，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八年前助秦三通救下了身怀念杨的香浮；五年前吴城洪涝，他亲自带领城民堆沙袋赈灾，没日没夜；三年前又上门劝说公平让儿子从文；今年及笄礼，见熹微没有像样的女装，他又将自己女儿的衣服送了给她；今夜粮仓火灾，又是他身处火中救粮……
为官为人，沈知县都是极好的，可为什么会横死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手里？
熹微看着那张雪皙俊逸的脸，突然觉得，林修齐是一个披着绝世好皮囊的夜叉！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六章 流火之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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