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公社》闲庭乘风

8、风花

　　三千年前，白袍的青火先生，带上同穿白衣的夜风来到青丘。青丘狐妖一族，已决心归顺妖精公社，他们此次，是来商谈具体细节的。
　　明媚春天，两个美人踏入青丘百花林，一个清冷俊秀、绝世无二，一个纯净如初、俊俏可爱，行走在百花盛开的树林中，如同落地的两片轻云，在花团锦绣的林间悠然穿梭。
　　青丘有一个习俗，若是族中有新降生的女狐，便会在百花林中种一棵会开花的树，日后再交由这女狐照顾。女狐以灵力滋养这花树，若干年后，花树修得人型，便成为女狐得益终生的伙伴。一旦女狐殒没，魂归四海，花树也将随之枯萎。绵延十里的百花林，每一棵花树都因灵力滋养而花开四季、娇艳欲滴，而每一棵花树背后，都藏着一只同样娇艳的狐狸。其中，有一棵樱花树长得尤其繁盛，粉冠如霞、华盖百米，蔚为壮观，这便是如今青丘之王——花千语的花树。临近一棵似有百年树龄的桃树，黒枝盘错、曲折妖娆，花开不多，却玲珑雅致，这是青丘狐族百年之前刚降生的小公主，现今青丘狐王的妹妹——花千柔的花树。花千柔出生不久，先狐王、王后便因战事殒命，姐姐便对其百般怜爱，于是虽身为九尾白狐先天资质甚佳，至今，仍难以维持人型，大部分时间都是趴在姐姐的臂弯里如同玩偶，也惰于修行。
　　青丘迎来贵客，众妖皆出城迎接，恭候于百花林末端。而狐王花千语，却不见身影，反倒是妖精公社的路修远先生，立于众妖之前。待青火先生带着一丝浅笑，如一缕清风从花团锦簇的树林中飘然而出时，世界霎时静止，众妖皆不动声色，只有几片花瓣从那位先生身后、从头顶，徐徐飘过。路修远如释重负地笑了，带着众妖一拱手低头行礼道：“青火先生——！”礼毕，源自十里百花林中的多彩花瓣便如海浪般涌来，又如轻风般飘然而过，那便是青丘狐妖的第一份见面礼。
　　花千语仍在房中尝试不同的发簪，皆不满意之后，随手拈来一朵飘飞的樱花插入发髻，随后一转身，已站在路修远的身旁。与路修远对视之后不自觉掩面，一笑嫣然，亦躬身向青火先生行了一礼。青火先生见她神情已与往日不同，更显柔和，心中不免笃定了先前的猜测。
　　传闻青丘之王一向自恃清高、桀骜不羁，从不与外结同盟，更别说归顺其他势力了。据说路修远第一天前来拜见，也吃了闭门羹。三天之后打开城门，不由分说，又与之大战了三百回合。可惜，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一场大战之后，路修远见她精疲力竭躺倒在地，竟扔了剑，将她抱了起来。后来，就这样一路抱着，进了城。城中狐妖皆惊奇地看着他们，一路退让，让出一条宽阔大道。只见平日里骄横的女王，此时正如一只乖巧的兔子蜷缩在那位先生怀里，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襟，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坚定的脸，已经沉陷其中。谁也说不清爱是什么，但那个人却给了你关于爱的全部定义。爱他，自然要相信他。所以花千语，也相信妖精公社和青火先生。于是青丘狐族顺利纳入妖精公社管辖范围。
　　欢迎晚宴上，花千语抱着一只九尾白狐进入席间。那白狐通身雪白，毛发柔润细长，竟有几分仙气。平日，白狐都是躲在姐姐的臂弯里半眯着眼，似睡非睡地躺着。今日，远远的便站了起来，像是发现猎物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青火先生这边。姐姐安抚性地抚摸她的脊背，她也没有一丝放松。待到距离差不多时，一个腾跃，她便跳了过去，恰巧地落在了青火先生身旁夜风的怀中。夜风抱着白狐，软软的、暖暖的很是喜欢，他轻柔地抚摸她，问道：“你喜欢我吗？”这本是随口一问，谁知怀中的白狐竟起身向着夜风的脖颈扑了上去，瞬间，化作一个模样四五岁的小姑娘，娇俏明媚，如一缕春光。小姑娘搂住夜风的脖子，看着那一双惊慌失措的眼，道：“我喜欢你！”花千语赶忙将妹妹抓了回来，向青火先生赔礼道歉道：“让先生见笑了！妹妹年纪小只是随口一说，不必当真！”当时花千语确实是这么认为的，还颇有些无措和难堪，可接下来的三千年的时光告诉她，这个妹妹，是认真的。
　　众妖皆知，青火先生身旁一直有一个白衣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纯净无暇、明媚天真，仿佛先生身边的一颗明珠，亦仿佛，一个摆脱不了的影子。先生无论走到哪里，身处何地，都会带着他，凡事小心细致地照顾他，却很少跟他说话，也不曾，对他笑过。众妖第一次见到先生的时候，便已见到少年跟随在旁。也有猜测说那是先生的孩子，却从未有人问起。因为每每提及那个少年，先生便会黯然神伤。显然，那是先生尤其在意的一个人，却又像是一个禁区，不可触碰。
　　五百年后，花千柔经过一番苦修，已化作人类少女十三四岁的模样。她找到青火先生，恳请先生让她做先生的贴身护卫。先生并不需要护卫，他是世上灵力最强的妖精，添一个护卫，不过是给自己添麻烦。可不知为何，他竟然答应了花千柔的请求，让她留下了。从此以后，花千柔在为先生处理杂事的间隙，总能看见那个白衣少年在庭院中舞剑或打坐修行，一时如风中飞花、一时如玉树临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先生一直在房中忙碌公事，很少看他。但只要先生看向这边，少年便一脸欢喜，仿佛重见阳光的向日葵，明明在说着“先生我有努力练功哦，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话。然而先生的眼神，并没有落在他身上，只是一晃而过。
　　一天深夜，先生带回来一个人类女孩儿，她的模样与先生时常在轮回境中所见的女孩儿有几分相似。先生将女孩儿带到庭院中，望着天上那一轮孤月，许久，没有说一句话。公社静悄悄的，只听见虫鸣和风吹动衣袖的声音。夜风看着两人，藏在一根立柱之后。突然，一道寒光闪现在先生背后！夜风顿时一惊，知道那人类女孩儿要行凶，便疾风一般蹿了出去，一掌推开了女孩儿，匕首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先生，您没… ”夜风还没说完，青火先生已抓住他的衣襟重重摔在了一旁。被夜风推到在地的女孩儿爬了起来，猛地吐了一口血在地上，看来伤得很重。青火想要去扶那女孩儿，又忽然想起什么，伸出的手停顿在中途又缓缓收了回去，最后只是给女孩儿稍作治疗便瞬移了出去。夜风心有不甘地喊道：“她明明想要害你，你却还要给她疗伤？！”青火走过去，提醒道：“妖，不可以伤害人类！”夜风继续喊着：“她要杀了你，也不行吗？！”青火转过身去，道：“没有人，可以杀了我。”夜风的声音明显带着哭腔，万分委屈道：“可是你刚才…你刚才，却想杀了我！我感受到了那杀意，虽然，你并没有！”夜风心中的一棵大树幻灭了，他只想把那留下的坑洞剖给青火看，“他们都说我是你的儿子，所以你才对我格外关心。可是你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也不曾对我笑过。你对于我的关心，仅限于我的生活起居，并随时想知道我在哪儿、在做什么——这跟圈养一头野兽有什么区别？你只是想要监视我，控制我罢了！不是吗？”青火静静站在一旁，没有回话。最后夜风几近崩溃地吼道：“我受够了——！！以后再不会听你的了！！”说完便飞出了庭院，褪下白袍，换上一身飘摇黑衣在明月下如一道所见的“夜风”在树梢之间窜动，又消失。
　　青火独立在庭院，清风徐徐，又再撩开衣角，他凝望着天上那一轮明月，轻声道：“你说要我照顾他，我便照顾他。他只是你留给我的一件遗物，再无其他。为何，他还想要更多？”青火不明白，明明已经仁至义尽，他还要不平。但他却不愿说出他的真实身份。
　　这遗物，青火一开始是有怨恨的，一开始也是不闻不问、任由生死的，可是终归是那个人的嘱托，慢慢的，随着时光流逝，以及陪伴时间的增加，竟爱屋及乌地生出了类似亲情或更深的情绪。以至于后来，心中越发复杂，对他也越发纵容了。还好，夜风虽然作祸（调皮？），但还是知道先生的底线，并没有惹出大祸来。公社的其他人，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第二日傍晚，夜风才回到妖精公社，带着一身明显的伤痕。很明显，那都是自己拿刀划的。青火先生站在妖精公社门口的台阶上凝视着他，白衣飘飞，神情清冷，还是从前的模样。夜风从青火身旁走过，擦肩的那一刻似有千言万语在胸中汹涌，走过，却仍旧沉默。花千柔在走廊拉住他，哭着问他去哪里了，为什么浑身都是伤？他奋力一甩手，冷冷道：“走开！”从此，夜风完全变了一个人，他不再遵从别人的意志，也不受任何人管束，我行我素，看似逍遥自在地过了好些年。
　　五百年后，花千语做了日本区的公社长老，临行前，特地来昆仑山看望花千柔。再见妹妹，她正站在公社庭院的一树桃花旁，清风拂面、桃花相映，已是人类女孩儿十七八岁的模样，丰姿冶丽，美得叫人一眼难忘，只那眉间的一点愁绪，仿佛化不开的蜀地烟云，让人心生怜惜。花千语走过去，道：“妹妹，可是在想什么人？”花千柔见姐姐来了，愁云渐散，奔过去拉着姐姐的手，微笑着答：“姐姐又取笑妹妹！妹妹想什么人，姐姐还不知情么？”花千语叹了口气，道：“妹妹，那夜风你可知为何一直长不大么？”花千柔轻轻蹙眉，问：“为何？”花千语道：“我今日在他不经意间用法术洞察了他的灵珠。他的灵珠有缺损，所以很难聚集灵力，人形的姿态自然也不会长大。”花千柔忽然担心道：“除了灵力增长缓慢还会有其他影响吗？”花千语安抚道：“其他影响暂时觉察不出。他的灵珠很稳定，可能青火先生给他做过护法。”花千柔继续问：“那，他丢失的灵珠碎片，还能找回来吗？”花千语极具温柔地看着妹妹，道：“这么多年了，先生都没有找，肯定有其中的原因。不要想太多了，现在就很好，不是吗？”
　　姐姐走后，一身黑袍的夜风突然从围墙跳了进来，花千柔奔了过去，抱住他的后腰道：“夜风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夜风焦急地挣脱，却已不能。花千柔已经比他强大，而他依然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不多时，公社的屏障外聚集了不少吵闹声。原来夜风偷了附近农民的果子，农民追到此处，又苦于妖精公社的禁制，进去不得，只得在周边徘徊。夜风在庭院里笑出了声，青火正好从屋里走了出来看着他，他却从怀里拿出一个果子清脆地咬了一口，瘪了瘪嘴又一口吐在了地上，骂道：“呸！真难吃！”随后，便自顾自地走掉了。青火冷冷地看着那离开的背影，片刻又再看着前方，依然没有任何动作。花千柔赶忙向青火先生行礼道：“先生莫生气！夜风他不是故意的，我这就收拾起来！”说罢便拿了工具来扫。扫完之后又从自己的花树上摘了几朵花，往墙外轻轻一抛，落在屏障外便已是几十个成熟的鲜桃。众人捡拾之后便渐渐散去了。而夜风，其实并未走远，一直躲在走廊立柱的后面，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眼看着，那位白衣飘飞的先生站在那里，亦近亦远。他好怀恋与先生初见的时候，还能趁着无知抱抱先生，虽然，即刻就会被推开。先生从不愿正眼看他，每次生气的时候倒是会格外注意他，只是那关注，更叫人失落！夜风叹了口气，随后把怀里尚未成熟的青果子，一个个全都抖搂了出来，果子渐渐滚远了，他渐渐，发了呆。
　　又过了两千年，青火先生终于等到了林玉姑娘。他，渐渐的，会笑了。而花千柔，还在追寻那个藏起来的“白衣少年”。
　　……
　　这是林玉年假的第一天上午，早上9:00，她才起床。洗漱完毕之后下楼，经过厨房的时候，听见吴欣正在对白雪叮嘱什么，一句一句，甚是仔细。跨过客厅，走出房门，明媚阳光一瞬倾覆在身上，她闭上眼，仿佛自己是一株正在做光合作用的植物——有真实的活着的感觉。在门口站了片刻，睁开眼便看到院子东南角有一棵花开繁盛的桃花树。林玉快步走过去，伸手抚摸树干，嘀咕着：“是真的。”桃树轻轻晃动了两下，落下一地花瓣。林玉站在花瓣雨中，随口道：“你不会，也是妖精吧？”这时花千柔走了过来，笑道：“妹妹不要怕，他是我的同生花树——怜儿！”林玉仔细看着树，睁大眼赞叹道：“它真美啊！”花千柔掩面笑道：“是吗？他人形的模样也是十足的美人哦！”话毕，在眼前轻轻一拂袖，高大的桃树瞬间幻化成一个美人，站在原地，向着这边微微一躬身。那黑色长发、桃色长衫，跟花千柔倒是有几分神似。不过仔细看那眉峰，那衣服形制，林玉不由得惊叹道：“他是个男人？”这时夜风正巧经过这里，不屑道：“青丘女狐的同生花树全都是这样长得跟女人似的，一个比一个弱不禁风，到底是谁保护谁啊！”花千柔忽然惊喜道：“夜风哥哥，你在担心我？”夜风瞬移至房门口，道：“我才不担心你呢！你离我远点儿！”花千柔却掩面笑出了声。站在庭院东南角的怜儿缓缓走到林玉身旁，一脸肃然道：“林玉姑娘，我家姐姐就劳烦您照顾了！”林玉推辞道：“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类，怎么照顾你家姐姐呢？”怜儿微微叹了口气，道：“林玉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姐姐恋了那没心肝的夜风三千年了，一直难得正果。您虽然只是一个人类，但是不难看出，我家姐姐很喜欢你。如果她以后又伤心了，您只要多陪陪她就好了！”林玉看着已然提着裙子追过去的花千柔，道：“我知道了，我会陪着花姐姐的！”话毕，再看怜儿时，怜儿已经退回原地，张开双臂恢复了桃树的模样。那桃树黒枝盘错，曲折妖娆，花开娇艳，粉冠如霞… …
　　正发着呆，青火已站在身后许久，陪她一同望着花树，道：“玉儿喜欢这桃花树么？”林玉听见他的声音，浅笑道：“灵儿，你说万物皆有灵，为何最后都要幻做人类的模样？”青火上前一步，站在她身旁，道：“因为人类，是最初具有自我意识的生灵，也就是所谓的‘灵识’，其他的物种因为灵力聚集拥有自我意识之后第一步便是学着怎么去做‘人’。他们不但模样像人，连感知、情绪、对自我的认知、对世界的认知都趋于人类——人类是可贵的参照物！”林玉不解道：“可是人类，相对于强悍的妖精，有何可学之处？”青火伸出一手，借由林玉耳畔的发丝弧度流连片刻后，道：“玉儿，有自我认知，便已不是弱者！只是有时候，人心过于狭隘，毕竟，人的生命是短暂的。”林玉微微点头，道：“所以，你尽力养着我的灵珠，让我可以活得很长？”青火莞尔，道：“是的！只要我活着，你便一定会活着。”林玉微微一笑，道：“青火先生，那么害怕孤独么？”青火定定看着林玉，手指滑过那脸庞，道：“如果你不在这世上，我也不会独活！这世界已然太平，你再没有借口，将我一人留下了……”